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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化課,政治,還有實際操作。”劉主任說,“縫紉工要考踩縫紉機,售貨員要考算賬、認秤。你好好準備,機會難得。”
“謝謝主任。”
陳遠填了表,又問了些細節,這才離開。
走出街道辦,他冇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進了衚衕深處。
南鑼鼓巷這一片,是老北京儲存比較完整的衚衕區,青磚灰瓦,槐樹成蔭。雖然大雜院裡擁擠雜亂,但走在衚衕裡,還是能感受到那種古樸的韻味。
陳遠慢慢走著,觀察著。
他在找一樣東西。
陶輪。
係統給的體驗券隻有一小時,得找個合適的地方用。這年頭,個人家裡不可能有陶輪,但……也許有些地方會有。
比如,工藝美術廠?或者,學校的美術教室?
陳遠知道,1978年,一些工藝美術廠已經開始恢複生產,景泰藍、玉雕、牙雕、漆器……陶瓷也應該有。但那些都是國營單位,他一個待業青年,進不去。
那就隻能想彆的辦法。
他走著走著,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前麵是一座小院,門楣上掛著塊木牌,字跡已經模糊,但依稀能辨認出“工藝美術合作社”幾個字。門虛掩著,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。
合作社?
陳遠想起來了——這是五十年代公私合營時成立的,後來幾經變遷,現在好像是個集體所有製的小廠,做些簡單的工藝品。
他猶豫了一下,推門走了進去。
院子不大,堆著些木料、石料,還有幾個大缸。北房敞著門,裡麵有幾個老師傅正在乾活——一個在刻木頭,一個在打磨石頭,還有一個……在拉坯?
陳遠眼睛一亮。
那個老師傅坐在矮凳上,麵前是個手搖的陶輪,正用腳踩著踏板,讓輪盤旋轉。他雙手扶著泥坯,隨著旋轉慢慢塑形,動作嫻熟而沉穩。
泥坯在指尖漸漸升高、變薄,成了一個碗的雛形。
陳遠站在門口,靜靜看著。
老師傅約莫六十歲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很深,但眼神專注,手上的動作穩如磐石。他完全沉浸在創作中,對外界的動靜渾然不覺。
直到一個碗的粗坯成型,他才停下腳,用細線從底部割下泥坯,輕輕放在旁邊的木板上。
然後抬起頭,看到了陳遠。
“小夥子,找誰?”老師傅聲音沙啞,帶著點京腔。
“師傅,打擾了。”陳遠走進屋,“我路過,看您在拉坯,就進來看看。我是附近院裡的,叫陳遠。”
“哦。”老師傅打量了他幾眼,“對陶瓷感興趣?”
“有點興趣。”陳遠實話實說,“以前冇接觸過,覺得挺神奇的,一捧泥巴就能變成碗盤。”
老師傅笑了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:“神奇?是挺神奇。但這門手藝,吃功夫。冇個十年八年,出不了師。”
“您做這行很多年了吧?”
“四十年嘍。”老師傅點了根菸,“早年在景德鎮學徒,後來回北京,進了工藝美術廠。再後來……廠子散了,就來這合作社混口飯吃。”
陳遠心裡一動。
景德鎮學徒,四十年經驗……這是真正的老師傅。
“師傅貴姓?”
“免貴姓陶,陶世清。”老師傅吐了口煙,“怎麼,真想學?”
“想。”陳遠點頭,“就是不知道有冇有機會。”
陶世清又打量了他幾眼,忽然說:“手伸出來我看看。”
陳遠伸出手。
陶世清抓住他的手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捏了捏手指、掌心。
“手指修長,掌心有薄繭,是雙巧手。”他點點頭,“但光有手不行,還得有心。這活兒枯燥,得坐得住,耐得住性子。”
“我坐得住。”陳遠說。
陶世清沉默了一會兒,指了指旁邊的凳子:“坐。今天活兒不多,我給你講講。”
陳遠坐下,認真聽著。
陶世清從最基本的講起——泥土的種類、特性,練泥的要領,拉坯的手法,利坯的技巧……雖然陳遠已經從係統獲得了知識,但聽老師傅用幾十年經驗總結出來的話,感受完全不同。
那是活的知識,帶著溫度,帶著故事。
“陶瓷這東西,講究個‘土與火的藝術’。”陶世清說,“土是根本,火是造化。同樣的泥,同樣的釉,燒的時候差一點火候,出來就是兩樣東西。所以老話講,‘一窯生,一窯死’,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。”
陳遠聽得入神。
“現在年輕人,都不愛學這個了。”陶世清歎了口氣,“嫌臟,嫌累,嫌冇前途。合作社裡就我一個老陶瓷工,帶的兩個徒弟,一個去年頂替進了紡織廠,一個今年下鄉插隊去了。這手藝……怕是要斷嘍。”
他的語氣裡,有種深深的無奈。
陳遠心裡一動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的夢想。
這些老師傅,這些即將失傳的手藝,不就是最需要記錄、儲存的文化記憶嗎?
“陶師傅,”他輕聲說,“您要是不嫌棄,我想跟您學學。不用拜師,就是有空來聽聽,看看,幫幫忙。”
陶世清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良久,他點點頭:“行。你想來就來。不過醜話說前頭,我這兒冇工資,冇補貼,就是管頓飯。活兒累,規矩多,受不了隨時可以走。”
“謝謝陶師傅。”陳遠認真地說。
他知道,這是一個機會。
不僅是為了學習陶瓷技藝,更是為了接觸這個時代的老師傅,記錄他們的經驗,儲存那些即將消失的知識。
從合作社出來時,已經是中午。
陳遠懷裡多了一本陶世清借給他的舊筆記——上麵記錄了一些基礎的陶瓷配方和燒製經驗。雖然不如係統給的手抄本詳細,但這是老師傅幾十年的心血,更珍貴。
回到家,母親已經做好了午飯——窩頭、鹹菜、白菜湯。
“劉主任怎麼說?”陳母問。
“填了表,下個月考試。”陳遠坐下吃飯,“媽,我下午想去圖書館看看書,準備準備。”
“去吧,好好複習。”陳母說,“對了,剛纔孫家二小子送來兩個雞蛋,說是謝謝你早上給的餅子。我推不過,收下了。晚上給你蒸個雞蛋羹。”
陳遠點點頭,心裡暖了一下。
這個時代雖然物質匱乏,但人情味濃。你幫彆人一點,彆人總想著還你一點,哪怕隻是兩個雞蛋。
吃完飯,陳遠真的去了圖書館。
但不是為了複習招工考試——那些內容對他來說太簡單了。他是去查資料,查陶瓷相關的資料。
1978年的北京圖書館,藏書還不多,但關於傳統工藝的書還是有一些。陳遠辦了借閱證,在閱覽室泡了一下午,翻看了《景德鎮陶錄》《陶說》《中國陶瓷史》等幾本書。
雖然都是基礎理論,但結合係統給的知識和陶世清的講解,他對古法陶瓷有了更係統的認識。
更重要的是,他開始思考——如何把這個技藝,應用到1978年的實際生活中?
直接做瓷器賣?
不行。私人買賣是“投機倒把”,抓住了要判刑的。
幫人修補舊瓷器?
可以,但需求有限,而且容易惹人注意。
那……有冇有一種方式,既能發揮技藝,又能改善生活,還不引人注目?
陳遠合上書,陷入沉思。
窗外,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閱覽室的老舊桌椅上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,彷彿在拉坯,在塑形。
忽然,一個念頭閃過。
陶瓷……不隻是碗盤杯壺。
還有彆的東西。
比如,花盆。
1978年,城市居民的生活開始慢慢好轉,有些人家裡開始養花種草。尤其是那些有院子的,或者住一樓的,窗台上、院子裡擺幾盆花,是常見的景象。
花盆需求量大,工藝要求相對簡單,而且——可以走“集體生產”的路子。
如果他能設計出幾種好看、實用的花盆樣式,然後通過陶世清的合作社生產,作為集體企業的產品銷售,是不是一條路?
再比如,筆筒、硯台、鎮紙之類的文房用品。
這個年代,讀書人還是很多的。雖然經曆了動盪,但文化正在復甦,文房用品有市場。而且這類東西工藝要求高,附加值也高。
還有,裝飾性的小擺件。
不涉及“四舊”,就是簡單的動物、植物造型,或者有時代特色的圖案(比如紅旗、五角星、工農兵形象),作為家庭裝飾或者小禮品……
陳遠的思路漸漸清晰。
不能急,要一步步來。
先從最簡單的練起,把基本功打紮實。然後嘗試做點小東西,送給鄰居、朋友,看看反應。等手藝成熟了,再和陶師傅商量,看能不能在合作社裡增加點新產品。
至於燒製問題……
合作社應該有小型窯爐。就算冇有,北京周邊應該也有燒磚、燒瓦的土窯,可以想辦法借用。
關鍵是,要低調,要符合時代,要“又紅又專”。
陳遠想著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這就像在走鋼絲——既要運用超越時代的知識和技能,又要完全融入這個時代,不露出任何破綻。
刺激,但也充滿挑戰。
離開圖書館時,天已經黑了。
衚衕裡冇有路燈,隻有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。陳遠藉著月光往家走,腦子裡還在想著陶瓷的事。
走到院門口時,他看到了公告板。
木質公告板釘在門洞的牆上,上麵貼著幾張新通知——街道衛生大檢查的通知,夏季防火的宣傳畫,還有……表揚榜。
陳遠湊近看了看。
表揚榜上寫著幾個名字,都是最近在街道工作中表現積極的居民。最後一個名字,讓他愣了一下。
“陳遠同誌,在戲樓修複專案中表現突出,為保護傳統文化做出貢獻,特此表揚。”
下麵蓋著街道辦的公章。
字是毛筆寫的,工工整整。
陳遠站在公告板前,看了好一會兒。
心裡有種複雜的情緒。
一方麵,這表揚意味著他在這個時代的“身份”更穩固了,是好事。另一方麵,這也意味著他更引人注目了,周向陽那種人可能會更盯著他。
福兮禍所伏。
他搖搖頭,走進院子。
院裡,各家都在做晚飯,煤球爐的煙火味、炒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。孫建國蹲在自家門口啃窩頭,看到陳遠,咧嘴笑了笑。王嬸在廚房裡大聲說著什麼,大概是又在唸叨誰家的閒話。
陳遠回到自己屋裡,關上門。
從抽屜裡拿出那包練好的泥料,摸了摸,還是濕潤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