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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迅速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,從床下拖出一個帆布工具包——裡麵是他這段時間陸陸續續攢下的一些小工具,有些是係統簽到給的邊角料,有些是他從舊貨市場淘換來的。手電筒是緊要物件,他檢查了一下電池,光線還算穩定,又用油布仔細裹了好幾層。最後,他把父親那塊懷錶小心地揣進內兜,貼著胸口放好。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、穿越後才浮現的奇異紋路,總讓他覺得莫名安心,彷彿是一種無聲的陪伴。
輕輕拉開房門,潮濕陰冷的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腥氣。院子裡一片漆黑,隻有雨水在青石板地麵上濺起的白茫茫水花,藉著偶爾的閃電映出瞬間的、扭曲的輪廓。各家各戶的門窗都緊閉著,鼾聲、夢囈聲被風雨聲掩蓋得幾乎聽不見。
陳遠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,積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布鞋,腳底一片冰涼滑膩。院門虛掩著,他側身擠出去,回身輕輕帶上門閂。
衚衕裡更是伸手不見五指。雨水像瀑布一樣從兩側屋簷傾瀉而下,在狹窄的巷道中間形成湍急的水流。陳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褲腿瞬間濕透,緊緊貼在麵板上。他不得不貼著牆根,躲避最猛烈的雨鞭,但牆皮上剝落的灰土混著雨水,糊了他一身。
手電光柱在暴雨中顯得微弱而短促,隻能照亮前方幾步遠渾濁的水麵和翻湧的泡沫。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,悶悶的,像是巨獸壓抑的咆哮。閃電偶爾撕裂天幕,那一瞬間,整個濕漉漉的世界——扭曲的樹枝、斑駁的牆壁、遠處黑黢黢的建築輪廓——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,隨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從南鑼鼓巷附近的大雜院到那座位於舊城區的戲樓,平時步行不過二十分鐘。今夜,這段路卻顯得格外漫長而凶險。陳遠不止一次踩進暗藏的水坑,泥水直灌到腳踝。風雨打得他幾乎睜不開眼,隻能憑著記憶和對這條路肌肉般的熟悉感向前摸索。
他腦子裡亂糟糟的。周向陽那張總是掛著假笑、眼神卻閃爍不定的臉不斷浮現。流言是他放的,材料問題十有**也跟他脫不了乾係。可動機呢?就為了那點所謂的“風頭”?還是更深層的利益?那個黑市包工頭……周向陽一個街道辦事員,怎麼搭上這條線的?
“嘩啦——”
旁邊一堵老牆的牆頭,一塊鬆動的磚頭被雨水衝落,砸進積水裡,濺起老高的水花,嚇了陳遠一跳。他穩住心神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繼續前行。
必須找到證據。直接證據。光懷疑冇有用。在這個人際關係和政治表現深度繫結的年代,一句“破壞集體財產”、“技術不過關導致國家損失”的帽子扣下來,足以讓他和他病弱的母親萬劫不複。沈懷古老爺子恐怕也難逃牽連。
終於,戲樓那高大的、在雨中更顯破敗孤寂的輪廓,出現在手電光暈的邊緣。
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即將被清理的舊街區中間,周圍不少房子已經拆了一半,殘垣斷壁在暴雨中像沉默的怪獸。戲樓本身是傳統的磚木結構,飛簷翹角,但此刻,那些精美的木雕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,瓦當殘缺不全,雨水正從無數漏洞肆無忌憚地灌進去。
走近了,能聽到雨水砸在戲樓空闊屋頂內部的回聲,嗡嗡的,夾雜著木材受潮後膨脹、擠壓發出的細微卻令人不安的“咯吱”聲,像垂死病人的呻吟。
陳遠的心揪緊了。他繞到戲樓側麵,那裡有一個臨時搭建的、供工人進出的小木門,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鎖——白天停工後鎖上的。他試了試,鎖得很牢。
他退後幾步,用手電照向戲樓高處。二樓有一扇窗戶的窗欞斷裂了,歪斜地掛著。或許可以從那裡進去。他觀察了一下牆麵,磚縫之間有不少可供攀援的凹凸處,但被雨水浸透後滑不留手。
深吸一口氣,陳遠將工具包斜挎緊,把手電筒咬在嘴裡,開始向上攀爬。指尖死死摳進磚縫,冰涼的雨水順著袖口、領口往裡灌。腳下不斷打滑,有兩次差點失手墜落,全靠一股狠勁撐住。濕透的衣服變得沉重,緊緊束縛著他的動作。
短短三四米的高度,爬得他氣喘籲籲,手臂痠麻。終於夠到了那扇破窗戶,他一手扒住窗台,另一手取下嘴裡的手電,照向裡麵。黑洞洞的,隻有雨水從破窗湧入,在地板上積起反光。
他用力掰開那幾根斷裂的窗欞,木刺紮進了手掌,他也顧不上疼,側身從狹窄的缺口擠了進去。身體重重地落在戲樓二樓的地板上,激起一片灰塵和黴味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壓低聲音咳嗽了兩下,迅速翻身坐起,警惕地用手電掃視四周。
這裡是戲樓的二樓迴廊,原本是看客的座位區,現在空蕩蕩的,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雜物和建築材料。手電光柱劃過,灰塵在光線中狂舞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、潮濕的木頭黴味,還有一種……淡淡的、不屬於這裡的金屬腥氣?
陳遠皺了皺眉,暫時壓下疑惑。他首先看向戲樓中央的穹頂和主要梁柱結構。手電光向上打去。
白天那條裂縫所在的西北角主梁,此刻在雨水持續滲漏下,情況明顯惡化了。裂縫周圍一大片木料顏色深暗,顯然是濕透了,裂縫本身似乎比白天看到的更寬了一些,邊緣還在緩慢地滴著水,落在下方積起的一小灘水漬裡,發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聲音,在空曠的戲樓裡被放大,清晰得瘮人。
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心驚的。
他的目光,順著那根主梁向兩端延伸,憑藉“古法建築修複”技能賦予他的、對傳統木結構受力點的敏銳直覺,他很快發現了更多不協調的地方。
有幾處關鍵的榫卯結合部,木材的顏色和紋理與周圍存在細微差異。不是新舊差異,而是……斷裂重接的痕跡?他移動手電,光柱仔細掃過那些部位。
心臟猛地一沉。
他看到了鋸痕!
雖然很小心,用了細齒鋸,並且事後可能用灰塵和木屑進行過粗略的掩飾,但在手電光近距離的、特定角度的照射下,那些與木材自然紋理走向完全違背的、短促而平行的切割線條,依然無所遁形。不止一處!在另外兩根輔助承重的檁條與柱頭銜接的部位,他也發現了類似的、被鋸斷後又勉強塞回去的痕跡。塞回去的時候顯然冇有對準原有的榫口,隻是胡亂用了一些劣質膠和釘子固定,外麪糊了層灰泥和舊漆做舊。
這絕不是偷工減料那麼簡單!
這是蓄意的、有針對性的破壞!目的就是削弱戲樓關鍵節點的結構強度,讓它在特定條件下(比如自重,比如今晚這樣的暴雨積水)更容易出問題,甚至垮塌!
陳遠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,比雨水帶來的寒冷更甚。周向陽……他竟敢做到這一步?這已經不是給自己使絆子、爭風頭了,這是要製造一場可能造成人員傷亡(如果施工期間倒塌)的重大事故,然後把黑鍋徹底扣在自己和沈懷古的頭上!到時候,就不是專案失敗那麼簡單了,那是要坐牢,甚至……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呼吸因為憤怒和後怕而有些急促。他需要更多證據,能直接指向周向陽的證據。
他蹲下身,仔細檢查那些被破壞的榫卯介麵附近的地麵。灰塵很厚,積了水,一片泥濘。但在一片水漬邊緣,他發現了半個模糊的腳印。不是常見的解放鞋或布鞋的紋路,鞋底花紋比較特殊,像是某種橡膠底勞保鞋的印子,前掌部分有一塊明顯的、類似三角形的磨損標記。
陳遠立刻想起,周向陽在街道辦負責一些雜務,有時也需要跑工地檢查,他好像就有那麼一雙單位發的、底子很厚的勞保鞋,有一次在院裡曬鞋時他還抱怨過鞋底磨得不平了。當時陳遠隻是無意中瞥了一眼,印象不深,但那個獨特的磨損形狀……
他小心翼翼地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個小本子(用油布包著的)和一支鉛筆,就著手電光,快速將那半個鞋印的輪廓和特征勾勒下來。畫得不算精確,但關鍵特征抓住了。
接著,他檢查被鋸斷的榫頭斷麵。鋸痕很新,木頭斷口的顏色比周圍老木淺很多,斷麵上還沾著一些極細的、亮晶晶的金屬碎屑。他用小鑷子(係統簽到給的,原本用於精細木工)極其小心地夾起幾粒,放在本子空白頁上包好。這可能是鋸條上崩下來的碎齒,如果能找到匹配的鋸條……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一聲異常清晰、令人牙酸的木材扭曲聲突然從頭頂傳來!
陳遠猛地抬頭,手電光瞬間照向聲音來源。是那根有裂縫的主梁!在持續的水浸和重壓下,裂縫似乎又張開了一絲,伴隨著這聲不祥的呻吟,一些木屑和灰塵簌簌落下。
不好!這裡不能久待了!
戲樓的結構正在加速惡化,隨時有區域性坍塌甚至整體失穩的風險!
陳遠迅速收起本子和物證,將工具包挎好。他最後用手電光快速掃了一圈周圍,在迴廊角落一堆廢棄的油氈卷後麵,似乎有什麼東西反了一下光。
他冒險走過去,用腳撥開油氈。
一把舊鋼鋸,半截埋在灰塵和雜物裡。
陳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蹲下,冇有直接用手去拿,而是用手電仔細照看。鋼鋸的鋸弓上沾滿灰塵和油汙,但手柄部位……似乎比鋸弓乾淨一些,像是最近被人握過。更關鍵的是,鋸條看起來比較新,齒尖在光線下閃著寒光,齒型……似乎和他剛纔在斷口處想象的細齒鋸吻合。
這會不會就是破壞者使用的工具?用完後隨手藏在這裡?或許覺得藏在廢墟裡很安全,不會被髮現?
陳遠從工具包裡找出一塊乾淨的粗布,隔著布,小心翼翼地將那把鋼鋸拿了起來。鋸條上似乎沾著一些木屑,顏色深淺不一。他仔細看了看,有些木屑的顏色,和那幾處被鋸斷的榫頭木材顏色非常接近。
這可能是關鍵物證!
他同樣用油布將鋼鋸小心包裹好,塞進工具包。動作必須快,戲樓裡那種令人不安的“咯吱”聲越來越頻繁,灰塵落下的也更多了。
“轟隆——!”
一聲驚雷在極近處炸響,彷彿就劈在戲樓的屋頂上。整個建築都似乎隨之震動了一下!
緊接著,陳遠聽到一陣不祥的、連綿的“哢嚓”聲,像是很多根木頭在同時斷裂!聲音來自戲樓另一側,不是他所在的這個角落,但足以讓他魂飛魄散!
跑!立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