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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孫工,這道裂縫很可能就是劣質材料導致的!如果按照這個方向查下去,找到責任人,修複了隱患,專案完全可以繼續!沈師傅的手藝是實實在在的,不能因為可能存在的破壞行為,就全盤否定!”陳遠試圖做最後的努力。
“可能?又是可能!”孫國棟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陳遠同誌,我們要講科學,講證據!你這些‘可能’、‘懷疑’,在事故報告裡能寫嗎?領導看了會怎麼想?現在最穩妥、最負責任的做法,就是先停下來,用可靠的方法排除險情!至於你的那些發現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陳遠手裡的紙包,“你可以寫成書麵材料交上來,我們會參考。但是,專案中止的建議,不會改變。你個人,也要做好接受詢問和檢查的準備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陳遠,轉身對那個技術員說:“小劉,拍幾張照片,重點拍裂縫和周圍結構。測量一下資料。我們儘快把初步報告弄出來。”
“是,孫工。”
孫國棟又瞥了一眼沉默的陳遠,語氣稍微放平了些,但內容依舊冰冷:“陳遠,你先回去吧。這裡暫時由我們接管。記住,在正式通知下來前,不要再來現場,也不要對外發表任何未經證實的言論。這是紀律。”
陳遠站在原地,看著孫國棟和技術員開始忙碌,那個辦事員則守在一旁,眼神複雜地偷瞄著他。
他知道,再爭辯下去已經冇有意義。孫國棟或許不完全相信他的說辭,但“安全”和“穩妥”是大旗,在缺乏鐵證的情況下,他無力推翻。而周向陽,很可能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局麵,甚至可能通過某些渠道,影響了孫國棟或文化站領導的判斷。
他默默地將牛皮紙包收好,拎起帆布工具包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腳步有些沉重。
走齣戲樓,重新站在陽光下,他感到一陣恍惚。短短一天,形勢急轉直下。個人的努力,在盤根錯節的關係和看似正當的程式麵前,顯得如此無力。
但他不能放棄。
沈懷古蒼涼的眼神,母親擔憂的歎息,還有自己那份想要為這個時代留下點什麼的微弱願望……都讓他不能就這麼認輸。
周向陽搞鬼,必然留下痕跡。包工頭是關鍵。材料來源是線索。大院裡的流言,或許也能反向利用……
他摸了摸內兜裡的懷錶,金屬殼已經被體溫焐熱。那些奇異的紋路似乎微微發燙,像是在提醒他什麼。
係統……“基礎草藥辨識”……植物纖維……特性……
忽然,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。
那些劣質水泥裡的黑色雜質……那些木料粉末裡不自然的孔洞邊緣……
如果,那不是普通的雜質或蟲蛀呢?
如果,那是一種具有特定特征的新增物或破壞痕跡呢?
他或許無法直接證明“誰”乾的,但如果能更精確地分析出“用什麼”乾的,是否就能更接近真相,甚至找到獨特的線索,指向特定的來源?
需要更專業的檢測。但這個年代,哪裡能做這樣的分析?化驗所?大學實驗室?手續繁瑣,而且他一個待業青年,憑什麼讓人家檢測?
陳遠停下腳步,站在衚衕口,望著街上開始增多的人流和自行車。
父親留下的懷錶……係統給予的,看似不相關的技藝……還有自己來自未來的,對“材料科學”和“痕跡鑒定”那點模糊的認知……
或許,他得換條路走走。
不能隻盯著戲樓和孫國棟。得從周向陽身邊,從那個可能存在的包工頭的社會關係,從黑市材料的流通渠道……去尋找縫隙。
時間不多了。專案中止的建議一旦正式通過,再想翻盤就難了。
他必須找到確鑿的證據,而且,要快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帆布包的揹帶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。他冇有直接回大院,而是轉身,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——沈懷古告訴他的,那個老匠人們偶爾聚集喝茶交換資訊的茶館走去。
先找到沈師傅,把情況徹底說清楚。然後,或許該動用一下這段時間,在大院和街坊鄰裡中,那一點點積累起來的、看似微不足道的“人情”了。
周向陽在暗處織網,他也不能隻在明處硬碰。
這場仗,纔剛剛進入最凶險的階段。
陳遠剛拐進通往茶館的那條小衚衕,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。
“陳遠!陳遠!快,快回去!戲樓那邊出大事了!”
他回頭,看見同院的劉家小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,臉上帶著驚慌。
“怎麼了?”陳遠心裡一沉。
“塌……塌了一角!就你修的那段圍牆連著的地方!磚頭掉下來差點砸到人!趙主任已經趕過去了,發了好大的火,點名讓你立刻過去!”劉家小子語無倫次,但關鍵資訊清晰得刺耳。
果然來了!而且來得這麼快,這麼狠!
陳遠二話不說,轉身就往回跑。帆布工具包在身側哐當作響,懷錶貼著胸口,那點微燙的感覺此刻像一塊烙鐵。
戲樓外圍已經聚了不少人,指指點點。靠近原來破損圍牆、如今已修複加固的那一段,果然塌陷了一個約莫臉盆大小的缺口,幾塊新舊不一的磚石散落在地上,露出裡麵顏色明顯不一致的填充物,一股混合著劣質水泥和潮濕黴味的刺鼻氣息瀰漫開來。
趙德柱站在缺口前,揹著手,臉色鐵青。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但額頭上沁出的油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。文化站的孫國棟也在,眉頭緊鎖,旁邊還站著兩個街道的乾事,氣氛凝重。
“陳遠!你來得正好!”趙德柱一看見他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,“你看看!這就是你負責修複的工程!光天化日之下,說塌就塌!這要是砸到革命群眾,後果你擔得起嗎?!”
圍觀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陳遠身上,有擔憂,有好奇,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審視。
陳遠快步上前,冇有立刻迴應趙德柱的質問,而是蹲下身,仔細檢視塌陷的缺口邊緣和散落的材料。手指撚起一點填充物的粉末,湊近鼻尖聞了聞,又看了看斷口。
“趙主任,孫站長。”陳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聲音平靜,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聽清,“塌陷的位置,正好是我昨天向孫站長彙報過,發現材料可能被替換的關鍵部位。這些散落的磚和裡麵的填充料,顏色、質地都和報批采購的正規材料對不上。”
趙德柱眼皮一跳,厲聲道:“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!專案是你接的,方案是你參與定的,現場施工你也負有監督責任!出了問題,第一個就要找你!街道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一個待業青年,是信任,是培養!你看看你搞成了什麼樣子?!給集體財產造成損失,給街道工作抹黑!”
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下來。
孫國棟欲言又止,看了看趙德柱,又看了看陳遠,最終歎了口氣:“小陳啊,情況確實嚴重。安全無小事,現在專案必須全麵停工,等待上級處理。你的責任……確實很難撇清。”
壓力如同實質的牆壁,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。
陳遠能感覺到後背滲出冷汗,但他強迫自己站直,目光掃過趙德柱看似義正辭嚴卻暗藏急切的臉,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鄰居。
硬頂冇用。哭訴也冇用。
他需要時間,需要空間去找到那個包工頭,去挖出材料源頭,去印證自己的猜測。
“趙主任,孫站長,各位街坊鄰居。”陳遠深吸一口氣,聲音清晰而堅定地響起,“工程出事,我作為具體參與人員,確有不可推卸的監督責任。我絕不推諉。”
趙德柱臉色稍緩,以為他要認栽。
但陳遠話鋒一轉:“但是,事故原因必須查清!是技術失誤,還是有人暗中破壞、偷工減料,這關係到以後還能不能安全地修複我們其他的老建築,關係到集體財產能不能得到真正的保護!不能糊裡糊塗就定案!”
他看向趙德柱,眼神毫不退讓:“請領導給我一個機會,也給我們這個專案一個查明真相的機會。我請求,給我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內,我一定拿出關於這次塌陷事故技術原因的詳細報告,並儘我所能,追查不合格材料的來源。如果三天後,我查不出原因,或者證明主要責任確實在我方的技術或監督失誤,我陳遠,自願承擔一切後果,接受任何處分!”
現場安靜了一瞬。
趙德柱顯然冇料到陳遠會來
雨是半夜開始下的。
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,像是不耐煩的手指在叩門。陳遠躺在硬板床上,睜著眼睛盯著糊了舊報紙的天花板。外麵風聲漸緊,穿過大雜院狹窄的過道,發出嗚嗚的怪響。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戲樓裡那條刺眼的裂縫,還有工程師那張不容置疑的臉,沈懷古氣得發白的鬍子,以及周圍工人們或懷疑或躲閃的眼神。
劣質材料。
他幾乎可以肯定。那裂縫邊緣的木質纖維斷裂得太整齊,顏色也透著不正常的灰白,絕不是老木頭自然開裂該有的樣子。但他拿不出證據。包工頭咬死了是按單子進的料,單據上甚至有他“陳遠”的潦草簽名——當然是偽造的,可他一時半會兒證明不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又一聲輕微的、令人牙酸的響動,不知是從屋頂的椽子,還是隔壁王嬸家那扇總也關不嚴實的破門傳來的。陳遠翻了個身,手摸到枕邊那塊冰涼的舊懷錶。父親留下的東西,錶殼上的劃痕在黑暗裡摸起來格外清晰。他按開表蓋,藉著窗外偶爾劃過天際的、被厚重雲層過濾得極其微弱的閃電光,瞥了一眼錶盤。
淩晨兩點十七分。
雨勢陡然加大。
不再是敲打,而是砸。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撞擊著瓦片,彙成一片轟隆隆的、連綿不絕的巨響,彷彿有千軍萬馬在頭頂的屋脊上奔騰踐踏。風聲尖嘯著,卷著雨水撲打在窗戶紙上,發出噗噗的悶響,那層脆弱的屏障隨時可能被撕開。
陳遠猛地坐了起來。
戲樓!
那座年久失修、本就隱患重重的老戲樓,白天剛剛暴露出關鍵梁柱的裂縫,現在又遭遇這樣幾十年不遇的暴雨……他幾乎能想象出雨水順著瓦縫滲入,積聚在椽檁之間,浸泡著那些已經被偷換的、承載力可疑的木料和磚石。裂縫會在水的浸潤下悄然擴張,榫卯會在持續的重壓下一點點鬆脫……
不能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