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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再猶豫,轉身衝向剛纔進來的那扇破窗戶。就在他翻出窗戶,雙腳剛剛踩到濕滑的外牆磚縫時——
“嘩啦啦——!!!”
身後戲樓內部,傳來一聲巨大的、混雜著木材斷裂、磚石墜落和積水傾瀉的轟響!一股氣浪混合著灰塵從破窗戶裡噴湧而出,嗆得他連連咳嗽,差點鬆手掉下去。
他死死扒住牆磚,回頭看了一眼。手電光勉強照見,戲樓內部靠近門口方向的某一片屋頂和部分樓座,似乎塌陷了下去,騰起漫天塵土,又被湧入的雨水迅速壓住。
真的塌了!雖然不是整體,但區域性坍塌已經發生!
如果今晚他冇來,如果這場雨繼續下,明天人們發現的,可能就是更嚴重的、甚至無法挽回的坍塌現場。而所有的責任,都會順理成章地歸咎於“負責人陳遠采用錯誤傳統技法,使用不合格材料,導致在暴雨中發生嚴重事故”!
好狠的算計!
陳遠咬著牙,手腳並用,以比上來時更快的速度向下滑去。落地時一個趔趄,摔在泥水裡,工具包重重磕在腰間,但他顧不上疼,爬起來就朝著來路狂奔。
暴雨依舊傾盆,雷聲隆隆。他渾身濕透,冰冷刺骨,但胸膛裡卻有一團火在燒。那是憤怒,是後怕,也是終於抓住狐狸尾巴的、冰冷的決心。
證據。他手裡有了一些證據。新鮮的、人為破壞的痕跡,特殊的鞋印,可疑的鋼鋸,還有鋸條上的木屑和金屬碎屑。這些或許還不能直接釘死周向陽,但至少指明瞭方向,提供了追查的線索。更重要的是,他親眼看到了破壞的程度,明白了對方不僅僅是使壞,而是要製造一場災難來陷害他。
這已經越過了底線。
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大雜院附近時,天色依舊墨黑,雨勢稍緩,但依然細密。衚衕裡的積水更深了。陳遠繞到院子後牆一個偏僻的角落,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狗洞,用幾塊碎磚虛掩著。他小心挪開磚塊,蜷身鑽了進去,正好是他家屋後的狹窄夾道。
他不敢驚動任何人,尤其是母親。輕輕撥開自家後窗的插銷——這是他之前悄悄留的,以備不時之需——翻身進了屋。動作輕得像一隻貓。
屋裡一片漆黑,隻有母親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從裡屋傳來。他鬆了口氣,迅速脫掉濕透的、沾滿泥漿的衣服鞋襪,用一塊舊毛巾胡亂擦乾身體,換上乾淨的襯衣襯褲。濕衣服和鞋子被他塞進一箇舊麻袋,藏在了床底最深處,明天再想辦法處理。
工具包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他點亮煤油燈,將燈芯撚到最小,隻發出豆大的一點昏黃光暈。
在微光下,他再次開啟油布包,檢視今晚的收穫。
那個畫著鞋印的小本子,紙張有些潮了,但鉛筆痕跡還算清晰。那把舊鋼鋸,在燈光下更顯肮臟,但手柄部位確實有相對乾淨的握持痕跡。他用鑷子輕輕刮下一些鋸條齒縫裡的木屑,又取出之前收集的金屬碎屑,分彆用不同的紙片包好。
然後,他拿出自己的日記本——一個用舊賬本反過來釘成的冊子,裡麵用隻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簡寫、符號和混合著2023年網路用語與當下詞彙的文字記錄著一切。
他翻開新的一頁,就著微弱的燈光,飛快地寫下:
“78.9.15(估)淩晨暴雨
戲樓西北角主梁裂縫加劇,滲水嚴重。發現多處關鍵榫卯人為鋸斷痕跡(細齒鋸),新鮮。疑為近期(一兩天內)所為。目的:製造結構隱患,促其坍塌。
發現半個特殊橡膠底鞋印,前掌三角磨損。聯想:周向陽勞保鞋?
油氈後藏舊鋼鋸一把,鋸條較新,齒型匹配,柄有握痕,沾有木屑(待比對)。疑為作案工具。
約淩晨三點後,戲樓內部(非我探查區域)發生區域性坍塌,聲響巨大。若無人發現破壞痕跡,明日必成‘質量事故’。
結論:周(或指使)非僅刁難,意在製造事故栽贓。性質惡劣。
證據:鞋印圖、鋸上木屑(A)、斷口金屬屑(B)、鋸本身。間接,需串聯。
下一步:1.保護證據。2.確認周鞋底。3.尋找鋸條來源(街道辦工具房?黑市包工頭?)。4.思考如何揭發而不被反咬?需時機,需證人(沈工?)。危險。
係統簽到‘古法建築修複’知識關鍵,否則難以識彆細微鋸痕與受力異常。父親懷錶伴行。”
寫到這裡,他停筆。目光落在那些物證上,又移到窗外。雨聲漸瀝,天色依舊沉黑,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。
周向陽知道今晚的暴雨會加劇隱患,但他未必知道自己會冒險夜探戲樓,更想不到自己憑藉係統技能,能看出那些精心掩飾的破壞痕跡,還找到了隱藏的工具。
這是一個資訊差。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優勢。
但接下來怎麼辦?直接拿著這些去找街道主任?找警察?證據不夠直接,周向陽完全可以否認,反咬自己誣陷,甚至可以說這些證據是自己偽造的。那個包工頭肯定會站在周向陽一邊。流言已經對自己不利,大院裡的輿論也未必站在自己這邊。
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鏈,或者,一個讓周向陽自己露出馬腳的機會。
還有沈懷古沈工。老爺子是技術上的權威,也是專案的共同負責人,他如果能看到這些破壞痕跡,一定能給出更專業的判斷和證明。但老爺子脾氣倔,身體也不好,貿然把他捲進這種危險的爭鬥中……
陳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疲憊和緊張感如潮水般湧來,但他不敢睡。腦子裡的弦繃得緊緊的,各種念頭紛至遝來。
他想起係統。今天的簽到還冇做。雖然不知道在眼下這種情境下,簽到能帶來什麼幫助,但任何一點額外的資源或知識,都可能成為破局的關鍵。
他集中精神,默默感應。
【叮!簽到成功。】
【今日獲得:傳統‘痕跡檢驗’入門知識(附:簡易顯影粉末一小瓶、毛刷一把)。】
【說明:源於古代刑名吏與工匠對細微痕跡的觀察經驗,涵蓋足跡、工具痕跡、指紋(粗糙表麵)的初步辨識與提取方法。知識直接灌輸,材料請妥善使用。】
陳遠愣了一下,隨即,一股包含著許多影象、對比方法和實踐經驗的資訊流湧入腦海。如何更清晰地顯現灰塵足跡,如何區分不同工具留下的痕跡特征,如何利用光線角度觀察細微劃痕……雖然隻是“入門”,但在此刻,這無疑是雪中送炭!
他立刻看向桌上那半個鞋印的草圖,又看了看那瓶小小的、深灰色的顯影粉末和柔軟的毛刷。或許……明天可以想辦法,去周向陽常活動的地方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清晰的、能比對的鞋印?或者,對那把鋼鋸的手柄進行更仔細的處理,看能否找到指紋?雖然這年頭指紋鑒定不普及,但如果有,就是強有力的佐證。
希望的火苗,似乎又亮了一點點。
他將新得到的粉末和毛刷也仔細收好。所有證據和相關物品,被他分門彆類,用不同的油布和紙包裹,藏在了屋裡幾個極其隱蔽的角落——牆磚鬆動處、破舊箱子的夾層、甚至灶台邊一塊活動的磚後麵。
做完這一切,煤油燈裡的油也快耗儘了,火苗跳動了幾下,終於熄滅。
屋內重新陷入黑暗,隻有窗外透進一點點灰濛濛的、雨夜將儘的天光。
陳遠和衣躺下,懷錶緊緊握在手裡。錶殼的冰涼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。
戲樓塌了一部分。明天,風暴纔會真正開始。
而他,必須在這場風暴中,找到那條生路,並且,把那個在暗處放冷箭、不惜製造災難來害人的傢夥,揪出來。
雨,終於快要停了。但陳遠知道,另一場更凶險的雨,正在醞釀。
天光未亮,雨後的空氣帶著刺骨的濕冷。
陳遠幾乎一夜未眠。懷錶的指標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“哢噠”聲,像倒計時。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,證據藏匿的位置,周向陽可能的反應,沈懷古的態度……直到窗外泛起一層魚肚白,遠處傳來第一聲模糊的雞鳴。
他再也躺不住了。
輕手輕腳地起身,母親還在裡屋沉睡著。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將懷錶揣進內兜,冰涼的錶殼貼著胸口。想了想,又把昨晚簽到得到的那一小瓶顯影粉末和毛刷,用油紙仔細包好,塞進另一個口袋。或許用得上。
推開屋門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,倒映出殘破的屋簷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。他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,踏著濕滑的青磚地麵,朝衚衕外走去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。路燈早已熄滅,隻有兩側緊閉的門戶。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,又迅速被潮濕的空氣吸收。目的地明確——那座塌了一角的戲樓。
越靠近戲樓所在的區域,心裡的不安就越重。昨晚的暴雨沖刷了一切,也掩蓋了許多痕跡。他不知道經過一夜,那廢墟變成了什麼樣子,也不知道周向陽或者其他人,是否已經搶先一步做了什麼。
轉過街角,戲樓的輪廓出現在朦朧的晨光中。
比想象中更觸目驚心。
靠近西側耳房的部分,屋頂整個塌陷下去,斷裂的椽子、瓦片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塌陷的邊緣,幾根粗大的梁木以扭曲的角度斜插出來,木茬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慘白。牆體裂開了巨大的縫隙,像一張猙獰的嘴。積水在低窪處彙聚成渾濁的小潭,倒映著殘破的景象。
整個廢墟靜悄悄的,散發著潮濕的木頭黴味和塵土氣息。
陳遠的心沉了下去。這不僅僅是“塌了一角”,主結構受到的衝擊和潛在的損傷,可能遠比表麵看起來嚴重。他小心翼翼地靠近,避開鬆動的瓦礫和積水。
走到近前,他停下腳步,仔細觀察。
係統灌輸的“古法建築修複”知識自動在腦海中浮現,結合2023年的一些基本建築常識,讓他能看出更多門道。塌陷部分主要波及了西耳房和與之相連的一部分側廊,但關鍵在於,承重的主梁——那根直徑超過四十公分的榆木大梁——一端就架設在耳房的山牆上,另一端則深入主殿結構。
現在,耳房的山牆嚴重開裂、歪斜,意味著主梁這一端的支撐已經岌岌可危。
陳遠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