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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道裂縫,就在正對戲台的主承重柱上,從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斜斜向下延伸,像一道猙獰的傷疤。
陳遠冇有立刻靠近。他先站在戲樓中央,靜靜地看了一會兒。目光從裂縫所在的柱子,移到與之相連的橫梁、椽子,再到地麵的基礎。他在腦海裡還原著沈懷古講解過的這座戲樓的木構架受力原理,以及自己通過“古法建築修複”技能理解到的關鍵節點。
然後,他才慢慢走過去。
他冇有先碰裂縫本身,而是從柱子底部開始檢查。手指拂過柱礎石,冰涼粗糙。石料是老的,與地麵結合處有細微的沉降痕跡,但屬於正常範圍。他沿著柱身向上,一寸一寸地觸控。老木料經過歲月和無數次油彩、香火的浸潤,表麵形成了一層溫潤的包漿,觸感堅實而穩定。
直到接近裂縫下端約半尺的地方。
觸感變了。
這裡的木質似乎更“新”一些,不是指年代,而是指狀態。包漿感很弱,表麵相對粗糙,而且……陳遠湊近了,用放大鏡仔細看。在木紋深處,有一些極其細微的、不規則的孔洞,像是被什麼蟲子蛀過,但孔洞邊緣又過於整齊,不像是自然蟲蛀。
他直起身,從工具包裡拿出小錘子,用錘柄輕輕敲擊柱子。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聲音沉悶而紮實,這是好木料該有的聲音。他移動敲擊點,沿著柱子上下敲了一遍。大部分地方聲音一致。
但當錘柄敲到裂縫下端那片區域,以及裂縫上端另一側某個對稱位置時——
“咚、咚……”
聲音變了!帶著一絲空洞的迴響,雖然很輕微,但和周圍紮實的悶響對比明顯。
陳遠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他蹲下身,更加仔細地檢查裂縫本身。裂縫寬約一指,邊緣參差不齊,裡麵黑黢黢的。他拿起粉筆,在裂縫兩側做了標記,然後嘗試用細鐵絲探了探深度。
探進去大約兩寸,就遇到了明顯的阻礙,不是堅實的木頭,而是某種……鬆散、顆粒狀的東西。
他收回鐵絲,尖端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。用手指撚了撚,粗糙,顆粒不均,帶著一股刺鼻的、劣質石灰混合著不知名雜質的氣味。這絕不是老木頭內部該有的東西,也不像正常的建築灰塵。
陳遠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昨天沈懷古憤怒的話語:“那水泥標號根本不對!沙子也摻多了!”
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柱子與地麵基礎、以及與橫梁榫卯結合的部位。這些是關鍵受力點,如果有問題,往往從這裡開始。
柱礎石周圍的勾縫水泥,顏色深淺不一。有些地方顏色深灰,質地看起來相對細膩;而靠近裂縫方向的幾處,顏色發白,表麵起砂嚴重。他用鑿子尖輕輕摳了摳那發白的水泥,幾乎冇用什麼力,就摳下來一小塊,在手裡一捏就碎成了渣,裡麵還能看到冇拌勻的石灰顆粒和可疑的黑色雜質。
橫梁與柱頭的榫卯結合處,原本應該用傳統魚鰾膠或鐵箍加固,但陳遠在裂縫上方的梁頭側麵,發現了一處不太顯眼的修補痕跡。新抹上去的灰漿顏色和質地,與柱礎旁那劣質水泥如出一轍。他輕輕敲擊那處梁頭,聲音也帶著令人不安的空洞感。
“不止一處……”陳遠喃喃自語,後背冒出一層細汗。
這不是偶然的施工失誤。裂縫附近的承重結構關鍵點,水泥標號嚴重不足,甚至可能被替換了部分填充物;木柱本身,在對應位置可能內部材質就有問題,或者被做了手腳;梁柱結合處的加固也被偷工減料。
一個清晰的畫麵在他腦中形成:有人,很可能是那個被周向陽聯絡的包工頭,在夜間施工時,用劣質材料替換或摻雜了關鍵部位的材料。他們做得不算特彆隱蔽,因為這些地方最終會被灰漿、油漆覆蓋,在常規檢查下很難發現。但他們冇算到會出現這樣一道明顯的裂縫,也冇算到陳遠和沈懷古會如此執著地進行細節勘察。
裂縫,很可能就是因為這些關鍵節點強度不足,在施工擾動或自身重量壓力下,從最薄弱處——那內部材質有問題的木柱區域——撕裂開來。
是周向陽。
動機、能力(通過包工頭)、時機(夜間施工),他全都具備。流言是為了敗壞自己名聲,動搖專案基礎;而這次的材料手腳,則是更陰狠的直接破壞,一旦出事,不僅僅是專案中止,自己作為具體負責人,很可能要揹負主要責任,甚至……更嚴重的後果。
陳遠感到一陣寒意。這不是簡單的排擠或使絆子,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更係統地收集“證據”。他用牛皮紙分彆包好那些劣質水泥碎塊、木柱上刮下來的可疑粉末,並仔細標註取樣位置。用鉛筆在牛皮紙上畫下簡圖,標記出所有發現異常的點位。用沈懷古教的法子,測量了裂縫的精確長度、寬度和走向。
做完這一切,日頭已經升高,陽光透過破敗的窗欞,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戲樓裡依舊寂靜,但這份寂靜此刻充滿了不安的張力。
“證據”有了,但夠嗎?
陳遠看著手裡幾個小小的紙包和那張簡圖,眉頭緊鎖。這些能證明材料劣質,能證明施工有問題,但如何證明是“人為故意替換”,而不是采購失誤或工人技術不行?如何證明與周向陽有直接關係?那個包工頭現在在哪?他會承認嗎?周向陽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,甚至反咬一口,說陳遠為了推卸責任,故意破壞現場、偽造證據。
缺乏直接證據。目擊者?簽字檔案?贓物?一樣都冇有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時,戲樓外麵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“……孫工,您看,這都封了,肯定不能讓人隨便進。”一個略帶討好意味的聲音,聽著像是文化站那邊派來看守的辦事員。
“我知道封了!我就是來看看現場情況,好寫報告!”另一個聲音透著不耐煩,是孫國棟,“區裡領導等著要情況說明,這專案到底還能不能繼續,安全隱患到底多大,總得有個初步判斷。開門!”
“這……鑰匙在站長那兒,我……”
“那就彆擋道!小劉,把封條小心揭下來一邊,我們進去看看就出來,不破壞現場!”孫國棟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陳遠心裡一緊,迅速將牛皮紙包和工具塞進帆布包最裡層,然後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麵向大門方向。
封條被小心地揭開了一角,門吱呀一聲被推開。孫國棟率先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和那個一臉為難的辦事員。
陽光湧進,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糜。
孫國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柱子旁的陳遠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:“陳遠?你怎麼在這裡?誰讓你進來的?這是事故現場,閒雜人等不得入內,你不知道嗎?”
“孫工。”陳遠平靜地點頭打招呼,“我不是閒雜人等,我是這個專案的合作方,負責傳統技藝修複部分。專案出了事,我有責任和義務來查明原因。”
“查明原因?”孫國棟嗤笑一聲,走到近前,目光掃過那道裂縫,又嚴厲地看向陳遠,“原因還不夠明顯嗎?結構老化,施工擾動!你們那種冇有科學依據、全憑經驗的所謂‘古法’,根本不適合這種已經有安全隱患的建築!現在好了,裂縫出來了,整個戲樓的安全都成問題!你還查什麼原因?你現在最該做的,是好好反省,準備接受調查!”
“孫工,裂縫出現的原因可能冇那麼簡單。”陳遠冇有退縮,指了指柱子,“我剛剛做了一些檢查,發現裂縫附近的材料,特彆是關鍵受力部位的材料,存在嚴重質量問題。水泥標號不足,木料也可能有缺陷。我懷疑,這不是自然老化或施工擾動導致的,而是有人使用了劣質材料,偷工減料。”
孫國棟愣了一下,隨即眉頭皺得更緊:“劣質材料?你懷疑?你有證據嗎?空口白牙可不行!施工材料都是統一采購,有單據的!”
“證據我有一些。”陳遠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兩個牛皮紙包,但冇有開啟,隻是示意了一下,“這是從裂縫附近取樣的水泥和木料粉末,質地明顯不對。另外,幾處關鍵節點的加固也存在問題。我建議,應該立刻封存所有剩餘材料,追查采購渠道和具體施工記錄,尤其是夜間施工的記錄和人員。”
孫國棟盯著陳遠手裡的紙包,眼神閃爍了幾下。他當然知道施工中可能存在貓膩,但這種事……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,但依舊強硬:“就算材料有點問題,也可能是采購環節出了差錯,或者工人技術不過關。你現在說的‘有人使用劣質材料’,指向性太強了。陳遠,我知道你年輕,想做事,但出了問題,首先要從自身找原因,從技術方案上找原因。而不是動不動就懷疑有人搞破壞,這不利於解決問題,反而會把事情搞複雜!”
“孫工,如果隻是技術或采購失誤,為什麼問題偏偏集中在最關鍵、最隱蔽的承重部位?”陳遠追問,“而且,我聽說,負責部分結構施工的,是一個臨時找來的包工隊,不是我們專案備案的正式施工隊。這裡麵難道冇有問題嗎?”
“你聽誰說的?”孫國棟眼神銳利起來,“專案施工安排是綜合考量的,有些臨時性、輔助性的工作,找有經驗的老師傅帶人做,很正常!陳遠,我提醒你,冇有根據的話不要亂說!你現在最應該做的,是配合我們,做好事故鑒定,然後等待處理意見!”
“處理意見?”陳遠心往下沉。
“冇錯。”孫國棟挺了挺胸,語氣變得公事公辦,“鑒於目前出現的重大安全隱患,以及專案技術路線存在的爭議和風險,我和文化站的幾位同誌初步商議,並已向區裡相關領導彙報,建議暫時中止‘傳統技藝修複’部分的試點工作。戲樓的搶險加固和後續修複,將由我們設計院牽頭,采用經過驗證的科學方法和合格材料進行。這也是為了對曆史建築負責,對人民群眾的安全負責!”
中止試點工作!
雖然早有預感,但親耳聽到,還是讓陳遠感到一陣憋悶和憤怒。周向陽的目的,眼看就要達到了。不僅破壞專案,還要把他和沈懷古徹底踢出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