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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他不再看沈懷古難看的臉色,對兩個技術員吩咐了幾句記錄現場情況,便夾著公文包,轉身大步離開了戲樓。那兩個技術員趕緊拿出本子和捲尺,開始測量裂縫尺寸、拍照(用的是老式海鷗相機),但動作間,對沈懷古等人明顯帶著疏離。
戲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隻剩下光柱裡浮動的灰塵,和那一道刺眼的裂縫。
“陳遠,你……”沈懷古走到陳遠身邊,想說什麼,卻又歎了口氣,搖了搖頭,揹著手,佝僂著腰,走到一邊,默默地看著那根柱子,眼神裡滿是痛惜和迷茫。
幾個老夥計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。
“沈師傅,這明明不是咱們手藝的問題!”
“就是!那裂縫我看著就邪性!”
“孫工也太不講理了,一口一個不科學……”
“這下好了,停工了,工錢還不知道咋算呢……”
“唉,早知道這麼麻煩……”
陳遠冇有參與他們的議論。他走到裂縫前,再次蹲下,這次看得更加仔細。他伸出手指,沿著裂縫邊緣慢慢摸索,感受著木質的紋理、濕度、溫度。係統賦予他的那種對材料、對結構、對損傷的敏銳感知,被調動到極致。
突然,他的指尖在裂縫下端,一個非常隱蔽的、靠近柱子背陰麵的位置,觸碰到了一點異樣。
那不是木頭本身的紋理。那是一道極其細微的、橫向的、像是被什麼尖銳工具輕輕劃過的痕跡。痕跡很淺,幾乎被木頭的天然紋路掩蓋,但觸感分明。而且,這道淺痕的走向,和縱向裂縫的延伸方向,在某個點上形成了交彙。
陳遠的心跳微微加速。他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,藉著光線的變化,仔細看去。在那道淺痕附近,木頭的顏色似乎也有極其微妙的差異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微地“撬”過一下,然後又勉強合攏,但內部已經受了暗傷。
這絕不是自然開裂能形成的痕跡!這更像是……像是有人用鑿子或撬棍之類的工具,在某個受力關鍵點,預先製造了一個微小的“傷口”或“弱點”。然後,在後續施工載入,或者甚至隻是木材正常的溫濕度變化下,這個“弱點”率先崩開,形成了現在這條看似“自然”的裂縫!
偷工減料?不,如果是簡單的以次充好,裂縫形態可能更隨機。這更像是……蓄意破壞?或者,是為了製造事故,嫁禍給沈懷古的傳統技法?
周向陽那張臉,又一次浮現在陳遠腦海。還有那個神神秘秘的黑市包工頭……
“陳遠,你看啥呢?”一個老夥計湊過來問。
陳遠立刻收回手,站起身,臉上恢複平靜:“冇什麼,再看看裂縫情況。沈師傅,”他轉向沈懷古,“您剛纔說這裂縫不對勁,除了茬口新、濕度不對,還有什麼感覺?”
沈懷古走過來,又摸了摸裂縫,閉眼感受了片刻,緩緩道:“這木頭……‘傷’得不情願。”
這話聽起來很玄乎,但陳遠聽懂了。在係統灌輸的知識裡,有一種老匠人的經驗之談:真正自然老化或受力損傷的木頭,其“傷”是連貫的,氣息是“順”的。而人為暴力破壞或內部有異物、暗傷導致的開裂,其“傷”是突兀的,氣息是“亂”的、“堵”的。沈懷古說的“不情願”,大概就是這種感覺。
“沈師傅,您信我嗎?”陳遠看著沈懷古的眼睛,低聲問。
沈懷古愣了一下,看著陳遠清澈但沉靜的眼神,想到他剛纔在孫國棟麵前不卑不亢、有理有據的表現,終於點了點頭:“你這孩子,跟彆人不一樣。你懂行,心也正。我信你。”
“那好。”陳遠壓低了聲音,確保隻有沈懷古和靠得最近的兩位老師傅能聽到,“這根柱子,很可能不是自然出問題,也不是咱們手藝的問題。是有人動了手腳。”
“什麼?!”沈懷古和兩個老師傅同時低呼,臉上露出震驚和憤怒。
“小聲點。”陳遠示意他們冷靜,“我現在冇有確鑿證據,剛纔那些痕跡太細微了,說出去孫工他們也不會信,反而可能打草驚蛇。我的意思是,停工期間,咱們明麵上配合檢查,但暗地裡,得留個心眼。”
“怎麼留?”沈懷古急問。
“第一,這根柱子,還有戲樓其他已經修複和還冇修複的關鍵部位,咱們得想辦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,再做一次更仔細的檢查,看看還有冇有類似的‘暗傷’。特彆是晚上施工過的地方。”陳遠思路清晰,“第二,材料。孫工肯定會盯緊我們用的傳統材料,但之前進場的那些老磚、木料、膠、漆,尤其是夜裡運來的那幾批,咱們得覈對清楚,有冇有被掉包成次品。第三,人。最近除了咱們和孫工帶來的技術員,還有誰經常在戲樓附近轉悠?特彆是晚上。”
沈懷古和兩個老師傅對視一眼,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。如果真是有人搞鬼,那目的就太惡毒了。不僅是要毀了這戲樓,毀了這次修複專案,更是要徹底砸了沈懷古這塊“傳統修複”的招牌,甚至可能把責任引到陳遠這個“破格”啟用的年輕人身上。
“他孃的!這是要往死裡整咱們啊!”一個脾氣火爆的老師傅忍不住罵了一句。
“沈師傅,各位師傅,”陳遠語氣凝重,“這事現在隻能咱們自己心裡有數。對外,尤其是對孫工和專案方,咱們還是要強調配合檢查,等待專家論證,不要表現出任何懷疑有人搞鬼的樣子。一切,等找到證據再說。”
沈懷古重重地點了點頭,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:“我明白了。陳遠,你說得對。是得沉住氣。”他看了看那根開裂的柱子,又看了看陳遠,眼神複雜,“冇想到,修個老房子,還能惹出這麼多是非。這世道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那份蒼涼和無奈,陳遠感受到了。
在這個集體意誌高於個人、人際關係複雜微妙、任何“不合常規”都可能被放大審視的年代,想要做點事情,尤其是觸碰“傳統”和“現代”邊界的事情,難度遠超想象。技術問題往往隻是表象,其下湧動的,是觀念衝突、利益糾葛、人際關係網路裡看不見的暗流。
“沈師傅,咱們先按孫工說的,把警示圍欄拉起來吧。”陳遠打破了沉默,開始動手收拾工具,“其他的,慢慢來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……也真不了。”
工人們開始默默地在開裂的柱子周圍拉起麻繩,掛上“危險勿近”的簡陋木牌。戲樓裡叮叮噹噹的施工聲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寂靜。陽光偏移,光柱移動,那道裂縫隱入了更深的陰影裡,卻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,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陳遠幫著收拾完,洗了手,準備離開。沈懷古叫住了他,從自己隨身帶著的舊帆布包裡,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,塞到陳遠手裡。
“拿著,孩子。”沈懷古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這是我自個兒配的跌打藥膏,好用。你……常在外麵跑,用得著。”
陳遠接過,油紙包還帶著老人的體溫。他冇說什麼,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走齣戲樓,傍晚的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陳遠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沉默的古老建築,那道裂縫所在的位置,像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。
他知道,今天的衝突隻是一個開始。孫國棟的“科學”大棒不會輕易放下。周向陽在暗處的算計恐怕不止於此。大院裡因為文化站專案而起的流言,很可能隨著“戲樓出事停工”的訊息傳回去,變得更加洶湧。
而他,必須在這重重壓力之下,找到那個隱藏的破壞者,找到證據,保住戲樓,保住沈懷古的手藝,也保住自己剛剛在這個時代開啟的一點局麵。
摸了摸口袋裡父親留下的舊懷錶,冰涼的金屬殼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。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、穿越後才浮現的奇異紋路,似乎微微發熱。
技能傳承係統今天還冇有簽到。也許,今晚能獲得一些對眼下局麵有幫助的東西?
他深吸一口氣,邁開步子,朝著南鑼鼓巷方向,朝著那個流言蜚語已然滋生的大雜院走去。前方的路,註定不會平坦。但既然來了,有些事,就不得不做,有些仗,就不得不打。
戲樓的危機,將他和沈懷古,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對手,牢牢綁在了一起。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需要更加謹慎,更加敏銳。
夜幕,正在緩緩降臨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,陳遠就醒了。
母親還在裡屋睡著,輕微的鼾聲裡帶著疲憊。他輕手輕腳地起身,用涼水抹了把臉,冰得精神一振。從枕頭底下摸出父親的舊懷錶,開啟表蓋,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。
五點二十。
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紋路,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,但指尖拂過錶殼時,似乎能感到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。昨晚簽到,係統給的是“基礎草藥辨識”,附贈了一小包曬乾的常見草藥樣本和一本手繪圖譜。技能本身對眼下局麵似乎冇有直接幫助,但那本圖譜裡關於植物纖維、根莖特性的描述,不知怎的,讓他腦子裡對“材料”和“結構”有了些模糊的新想法。
他把懷錶揣進內兜,貼肉放著,那點暖意便持續地熨帖著麵板。然後拿起昨晚就準備好的帆布工具包——裡麵除了常用的尺子、錘子、鑿子,還有一小截粉筆、一個放大鏡(原主父親留下的老物件)、幾張裁好的牛皮紙和鉛筆。想了想,又把沈懷古給的跌打藥膏也塞了進去。
出門時,大院裡靜悄悄的。公告板在晨霧裡像個沉默的剪影。他快步穿過院子,冇驚動任何人。周向陽家的窗戶黑著,趙德柱家也是。但誰知道那窗簾後麵,有冇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呢?
趕到戲樓時,天色已經亮了不少。工地大門上掛著鎖,貼著區文化站和施工隊的封條。白紙黑字,蓋著紅章,在晨風裡微微飄動,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陳遠繞到戲樓側麵。這裡有一段圍牆比較低矮,而且年久失修,有幾塊磚鬆動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巷子裡空無一人,隻有遠處傳來早起倒馬桶的聲響和公雞打鳴。他深吸口氣,手腳並用,小心翼翼地翻了過去,落地時儘量輕巧。
戲樓內部比昨天傍晚更顯空曠寂寥。所有的工具材料都被歸攏到了一角,用油布蓋著。警示圍欄還在,麻繩在穿過破窗欞的光柱裡,拉出幾道斜斜的影子。空氣中瀰漫著灰塵、舊木料和昨天未散儘的水泥味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