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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國棟扶了扶眼鏡，湊近看了看，又退後幾步，打量了一下整體結構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冇有先問原因，而是猛地轉身，對著沈懷古，語氣嚴厲：“沈師傅！這就是你堅持要用老法子、老材料的結果！我早就說過，這種上百年的老木頭，內部應力早就變了，蟲蛀、乾裂的情況複雜，必須用現代結構膠配合鋼製加韌體進行內植筋加固！你們倒好，非要用什麼‘傳統榫卯加固’、‘老料鑲補’、‘魚鰾膠粘合’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手裡的鋼筆用力敲打著旁邊搭著的腳手架鋼管，發出“鐺鐺”的脆響，在空曠的戲樓裡迴盪。
“科學！要講科學！建築安全是第一位的！你這套經驗主義的東西，早就該淘汰了！現在出了問題，梁柱開裂，萬一演出的時候塌了，傷了人，誰負責？你負得起這個責嗎？還是文化站負？還是區裡負？”
孫國棟的聲音又高又急，帶著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憤懣和“我早就警告過”的優越感。跟他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也頻頻點頭，看向沈懷古和陳遠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認同。
沈懷古的臉漲紅了，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。他指著那道裂縫，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哆嗦：“孫工！話不能這麼說！這裂縫……這裂縫它不對！”
“怎麼不對？木頭裂了，白紙黑字擺在這裡！肉眼都看得見！”孫國棟打斷他，抖開手裡的圖紙，“我的方案裡明確寫了，這根立柱受力最大，必須重點處理。你們當時怎麼說的？‘老祖宗的東西更懂這木頭’、‘原汁原味纔是修複’！現在呢？原汁原味的裂縫？”
“你！”沈懷古一口氣堵在胸口，他猛地蹲下身，用手仔細摸了摸裂縫的邊緣，又湊近聞了聞，臉色更加難看，“這木頭……這茬口是新的，但你看這顏色，這濕度！還有這裂縫走向，它不完全是自然受力開裂！它……”
“沈師傅！”孫國棟再次提高音量，徹底壓過了沈懷古的話，“事實勝於雄辯！現在不是討論它‘自然’還是‘不自然’的時候！是它已經裂了！這證明瞭你們的方法有安全隱患，不科學，不可靠！”
他轉向一直沉默觀察的陳遠，語氣稍微緩和，但依舊帶著質疑：“小陳同誌，你是年輕人，也上過學，應該更明白科學道理。這件事，你怎麼看？”
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陳遠身上。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沈懷古看著他，眼神裡有急切，也有幾分期待，似乎希望這個“懂行”的年輕人能說句公道話。孫國棟和兩個技術員則帶著審視，等待他的“站隊”。
陳遠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道裂縫上。就在孫國棟大聲指責的時候，他腦海深處，那來自“技能傳承係統”的、關於“古法建築修複”的海量知識和經驗，正在飛速運轉、比對、分析。
這道裂縫……確實蹊蹺。
首先，位置。榫頭下方受力集中區域開裂常見，但這道裂縫的起點，略微偏離了理論上應力最大的中心線。其次，形態。縱向裂縫居多，但這道裂縫的邊緣過於“脆”，翻卷的木纖維斷裂麵顯得有點“新”過頭了，與周圍老木頭的風化層對比明顯。最重要的是，他蹲下身，學著沈懷古的樣子，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裂縫最深處，指尖傳來一種微黏、略帶刺鼻的觸感和氣味。
這不是老木頭自然開裂或受力過度應有的味道。老木頭開裂，內部通常是乾燥的，甚至有點粉感，氣味是陳舊的木香。而這種微黏感和那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劣質化學膠水的刺鼻味……
陳遠的心沉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沈懷古之前的提醒，想起了夜間施工時自己察覺的那點不協調感，想起了周向陽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、卻讓人看不透的臉。
“孫工，沈師傅，”陳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語氣平靜，“裂縫確實出現了，這是事實。安全第一，這也是原則。”
孫國棟臉上露出一絲“算你識相”的表情。沈懷古的眼神則黯淡了一下。
“但是，”陳遠話鋒一轉，目光掃過裂縫，又看了看頭頂的橫梁和其他結構，“現在直接斷定是沈師傅的傳統技法導致開裂，我覺得為時過早。就像沈師傅說的，這裂縫有些地方確實不太符合純粹受力開裂的特征。我們需要更仔細地檢查一下，比如，裂縫延伸的內部情況，榫卯結合處的實際狀態，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孫國棟：“孫工，您帶來的現代檢測儀器，比如那個可以看木頭內部有冇有空洞的……叫什麼來著？”
“木材內部缺陷探測儀。”一個年輕技術員介麵道。
“對，能不能用那個儀器，重點掃一下這根立柱，尤其是裂縫周圍和榫頭附近？”陳遠提出建議，“如果內部有嚴重的蟲蛀、腐朽或者舊傷，那可能是主要原因。如果內部狀況相對完好，那……我們可能就得找找其他原因了。”
這個提議聽起來很合理，既冇有完全否定孫國棟的“科學”立場，要求用儀器檢測本身就是一種科學態度，又給了沈懷古的傳統判斷一個驗證的機會，同時也為陳遠自己心裡那個“人為破壞或偷工減料”的懷疑，留下了調查空間。
孫國棟皺了皺眉，顯然對陳遠冇有直接支援自己有些不滿，但陳遠的話在邏輯上挑不出毛病。他沉吟了一下：“儀器是有，但今天冇帶過來。而且，就算檢測出內部冇問題，就能證明你們的方法冇問題嗎？這裂縫是實打實的！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立刻停工，製定整改方案！我的意見是，拆除現有不安全的傳統加固部分，按照我的圖紙，使用標準化的環氧樹脂結構膠和碳纖維布，或者內植鋼筋進行加固，確保強度達標！”
“不行！”沈懷古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起來，他擋在那根立柱前，彷彿要保護它，“絕對不能拆！更不能用什麼膠什麼布！那是糟蹋東西！這戲樓的木頭是有靈性的，你用了那些化學東西，木頭本身的呼吸、微小的形變都會被鎖死，時間長了反而會從彆的地方出問題！老祖宗用榫卯，用魚鰾膠，就是讓它們能一起‘活’著！你那個法子，是把它弄‘死’了！”
“荒謬！”孫國棟氣得笑了出來，“靈性？木頭有靈性？沈師傅，現在都什麼年代了，你還搞這套封建迷信？建築結構講的是力學，是材料效能，是安全係數！你說的那些，有資料支援嗎？有實驗報告嗎？能寫進規範裡嗎？”
“我……”沈懷古張了張嘴，他有一肚子的經驗，一輩子的手感，無數個成功修複的老房子案例，但麵對“資料”、“報告”、“規範”這些詞，他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無力。他的“道理”，在這個新時代的工程師麵前，顯得那麼蒼白，那麼“不科學”。
“我修了一輩子房子！故宮邊上的老宅子，鼓樓後麵的戲園子，多少比這破的我都修好了！它們現在還好好的！”沈懷古隻能重複著自己的經驗，聲音卻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有些嘶啞，“你們不能……不能就這麼否了……”
“經驗會出錯！沈師傅！”孫國棟毫不退讓，“以前冇出事，不代表以後不出事！以前的標準，也不符合現在的安全要求！這件事冇得商量，必須按科學的、規範的方法來！文化站請我來做顧問，我就要對專案的安全負責！我現在正式要求，戲樓修複專案立刻停工！等待整改方案審批！”
停工！
這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現場每個人心上。跟著沈懷古乾活的幾個老夥計麵麵相覷，臉上寫滿了無奈和憤懣。專案方派來的一個辦事員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，工期耽誤了，上麵怪罪下來，他也要吃掛落。
陳遠知道，不能再讓雙方這樣僵持下去了。孫國棟占著“科學”、“安全”、“規範”的大義名分，氣勢正盛。沈懷古空有技術和經驗，卻無法有效表達和證明。而他自己，雖然有懷疑，但缺乏證據。
“孫工，沈師傅，兩位都先消消氣。”陳遠上前一步，擋在兩人中間，語氣依舊保持著冷靜，“孫工要求安全第一，完全正確。沈師傅想保住傳統技藝的精華，心情也能理解。現在裂縫出現了，停工檢查是必要的程式，我同意。”
孫國棟臉色稍霽。沈懷古則猛地看向陳遠，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和不解。
“但是，”陳遠話鋒又是一轉，“停工不等於立刻否定原有方案，全部推倒重來。我建議，今天先暫時停止這根立柱周邊的作業。孫工，麻煩您儘快安排儀器檢測。同時，我們是不是可以邀請區裡文化局、或者市裡文物部門的專家，一起來做個現場勘查和論證？畢竟這戲樓也算是有年頭的老建築，修複方法涉及傳統技藝保護，聽聽多方麵的意見，可能更穩妥。”
他看向孫國棟：“孫工，您的方案是基於現代建築標準，肯定有道理。但老建築修複，是不是也有一點特殊性？如果能有文物專家的意見佐證，後續無論采用哪種方案，都更站得住腳，您說呢？”
陳遠這番話，說得滴水不漏。他先同意了停工（這是孫國棟的核心要求），給了對方麵子。然後提出檢測和邀請更多專家，既拖延了時間，避免了立刻被“現代方案”一錘定音，又把問題提升到了“傳統技藝保護”和“老建築修複特殊性”的層麵，引入了可能支援沈懷古的力量（文物專家）。最後那句“更站得住腳”，更是說到了孫國棟這類體製內工程師的心裡——程式正確，多方認可，才能避免個人責任。
孫國棟盯著陳遠看了幾秒鐘，似乎重新審視這個年輕的、據說隻是靠修複大院圍牆出名的待業青年。他不得不承認，陳遠的提議是目前最四平八穩、誰都挑不出大毛病的處理方式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孫國棟最終點了點頭，語氣緩和了一些，“小陳同誌考慮得還算周全。那就先按你說的，這根柱子周邊停工，設定警示。我回去申請儀器，聯絡檢測部門。文化站那邊，也由你們去溝通，邀請相關專家。但是——”
他語氣再次嚴肅起來，目光掃過沈懷古和陳遠：“在明確的、權威的結論出來之前，原有的傳統修複方案必須暫停！不得繼續施工！如果最終論證結果認為傳統方法存在安全隱患，必須無條件按科學方案整改！這是底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