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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遠心裡明鏡似的,但臉上還是那副隨和的表情:“冇什麼麻煩。就是些鄰裡間的小摩擦,趙大爺已經在調解了。”
“趙德柱同誌……”李乾部沉吟了一下,“他是個老同誌,工作經驗豐富。不過有時候,方法可能……比較直接。”
陳遠冇接話,隻是等著下文。
走廊裡很安靜,能聽到隔壁辦公室傳來的打字機敲擊聲——哢嗒,哢嗒,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“小陳啊。”李乾部終於開口,聲音壓低了些,“你修複檔案的手藝,確實很好。調查組的同誌看了,都說專業。但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但是什麼?”陳遠問。
“但是有些人,可能會覺得,一個待業青年,怎麼會懂這麼多?”李乾部看著陳遠,“你知道的,現在這個時期,大家對‘特殊技能’都比較敏感。”
陳遠心裡一沉。
果然來了。
“我就是喜歡琢磨。”陳遠說得很自然,“我爸以前是鉗工,手巧。我從小跟著看,也跟著學。後來在圖書館借過一些講傳統手藝的書,自己瞎研究。”
這個解釋,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。
半真半假,最難拆穿。
李乾部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也是。年輕人好學是好事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:“街道最近接到通知,要加強待業青年的思想政治教育。可能過段時間,會組織一些學習活動。你到時候也來參加吧。”
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“好。”陳遠應得很乾脆。
李乾部似乎鬆了口氣,拍了拍陳遠的肩膀:“去吧,好好乾。手藝好是好事,但也要注意……影響。”
陳遠點點頭,朝檔案修複室走去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熟悉的黴味混合著漿糊的酸味撲麵而來。房間裡堆滿了待修複的檔案,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照在那些泛黃的紙張上,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。
陸明川已經在了,正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片碎紙。
“陳哥。”陸明川抬頭,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來了。剛纔李乾部找你?”
“嗯,聊了幾句。”陳遠放下工具袋,挽起袖子,“今天進度怎麼樣?”
“不太順利。”陸明川皺眉,“這批火燒過的,邊緣太脆了,一碰就碎。我試了幾種方法,都不行。”
陳遠走過去,俯身檢視。
那是一份1953年的街道會議記錄,邊緣被火燒得焦黑捲曲,紙張脆得像秋天的落葉。
他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邊緣。
觸感確實很糟糕。
“得先加固。”陳遠說,“用稀釋的明膠水,先噴一層,等半乾的時候再處理。”
“明膠水?”陸明川冇聽過這個方法。
“嗯,傳統修書的方法。”陳遠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,裡麵是淡黃色的液體,“我昨晚調的。濃度要控製好,太稠了會留痕,太稀了冇效果。”
陸明川看著陳遠熟練地操作,眼神裡滿是佩服。
“陳哥,你這些手藝,到底從哪兒學的啊?”他忍不住問。
陳遠手上的動作冇停,聲音很平靜:“有些是看書,有些是……夢裡學的。”
“夢裡?”陸明川愣住了。
“開玩笑的。”陳遠笑了笑,“就是喜歡琢磨。你看,這紙張的纖維走向,這墨跡的滲透程度,都有規律。摸透了規律,方法自然就出來了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陸明川知道,這背後需要多少觀察和練習。
兩人不再說話,專心工作。
修複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,毛筆蘸水的細微聲響,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。
同一時間,大院裡。
趙德柱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,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——那是街道發下來,用於通知開會的。
他清了清嗓子,喇叭裡傳出刺耳的電流聲。
“各位鄰居,各位同誌,注意了啊!”
聲音在院子裡迴盪。
陸續有人從屋裡出來,三三兩兩地聚過來。王嬸頭上還包著紗布,被女兒攙扶著,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。劉師傅站在人群邊緣,雙手插在褲兜裡,低著頭。
周向陽冇出來。
他家門關著,窗簾也拉著。
趙德柱掃了一眼,心裡有數。周向陽這是冇臉見人了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過來,是想說幾句話。”趙德柱放下喇叭,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沙啞,“關於前幾天圍牆坍塌的事,關於陳遠那孩子的事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。”趙德柱說,“是周向陽同誌,為了個人情緒,破壞了支撐木材,導致了事故。這是他的錯誤,他已經承認了。”
有人小聲嘀咕:“承認了?我看他是被揭穿了冇法抵賴。”
趙德柱假裝冇聽見,繼續說:“但是,這件事也暴露了我們大院的一些問題。鄰裡之間,缺乏信任,缺乏溝通。有點矛盾,不是想著解決,而是藏著掖著,甚至使壞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人群。
“陳遠這孩子,大家有目共睹。圍牆是他主動提出修的,材料是他想辦法找的,手藝也是他出的。出了事,他第一個衝上去救人。王嬸的傷,是他給處理的。”
王嬸摸了摸頭上的紗布,點了點頭。
“這樣的年輕人,我們應該支援,應該鼓勵。”趙德柱說,“而不是因為一些流言蜚語,就懷疑他,排擠他。”
他說得很誠懇。
但效果有限。
人群裡,有人點頭,有人麵無表情,有人眼神閃爍。
後院東廂房的孫大媽開口了:“趙大爺,話是這麼說。可陳遠那孩子,手藝是好,但好得有點……邪乎。您說,一個二十出頭的待業青年,怎麼又是木工又是中醫的?這正常嗎?”
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。
“就是。”有人附和,“我活了大半輩子,也冇見過這麼全乎的手藝人。”
“而且他爸就是普通鉗工,也冇聽說有什麼家傳手藝啊。”
“該不會是……”
後麵的話冇說出來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趙德柱皺起眉頭。
他今天召集大家,本是想調解矛盾,緩和氣氛。但冇想到,根子上的疑慮,不是一次澄清就能消除的。
“手藝好,是人家肯學。”趙德柱試圖解釋,“現在國家也提倡學技術,學本領。陳遠這是響應號召。”
“響應號召是好事。”孫大媽不依不饒,“可也得有個來路吧?趙大爺,您是院裡的老人,您得替大家把把關。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這孩子的手藝來路不正,以後出了更大的事,誰負責?”
這話很重。
趙德柱一時語塞。
他當然知道陳遠的手藝冇問題——至少從結果看,修好的圍牆結實,救人的方法有效。但“來路”這個問題,他確實回答不了。
總不能說“我也不知道,但我覺得他冇問題”吧?
那太冇說服力了。
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秋風穿過衚衕,捲起地上的落葉,沙沙作響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。
“手藝的來路?”
聲音不高,但沉穩有力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去。
院門口站著一位老人。
大概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但梳得整齊。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,洗得發白,但熨得筆挺。手裡拄著一根棗木柺杖,站得筆直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雖然眼角有深深的皺紋,但眼神清亮,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銳利。
“沈師傅?”趙德柱愣了一下,趕緊迎上去,“您怎麼來了?”
來人叫沈懷古,住在前街衚衕深處的一個小院裡。他不是這個大院的住戶,但在這一片很有名。
老手藝人。
具體是什麼手藝,眾說紛紜。有人說他祖上是宮裡的匠人,有人說他年輕時走南闖北,學了一身本事。但有一點是公認的——沈懷古看東西的眼力,極毒。
以前衚衕裡誰家得了件老物件,拿不準真假,都會偷偷請沈懷古掌眼。他一般不輕易開口,但隻要開口,十有**準。
後來運動來了,沈懷古閉門不出,很少露麵。
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,所有人都感到意外。
“聽說這邊有點熱鬨,過來看看。”沈懷古慢慢走進院子,柺杖點在地上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,最後落在趙德柱身上。
“剛纔聽到你們在說,手藝的來路?”沈懷古問。
趙德柱有些尷尬:“是,有些鄰居對陳遠那孩子的手藝,有點……疑問。”
“疑問?”沈懷古笑了,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手藝就是手藝,做好了,就是本事。問來路?怎麼,手藝還得查祖宗三代?”
這話說得不客氣。
孫大媽臉上掛不住了:“沈師傅,話不能這麼說。現在是什麼時期?凡事都得講清楚。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什麼?”沈懷古打斷她,目光轉過來。
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,孫大媽忽然覺得有點心虛。
“萬一他的手藝,是跟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學的呢?”孫大媽硬著頭皮說。
“不三不四?”沈懷古重複了一遍,搖搖頭,“我活了六十七年,見過的手藝人,冇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手藝好的,有兩種人。”
他頓了頓,柺杖輕輕敲了敲地麵。
“一種,是家傳。祖祖輩輩乾這個,從小摸工具比摸筷子還早。這種人的手藝,紮實,但有時候……死板。”
“另一種,是自己琢磨出來的。冇師傅教,冇家傳,就是喜歡,就是肯鑽。這種人的手藝,可能冇那麼規矩,但活,有靈性。”
他看向趙德柱:“陳遠那孩子,修圍牆的時候,我去看過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懷古去看過?
什麼時候?
“那天下午,我路過。”沈懷古說,“看見一個年輕人在那兒忙活。手法很生疏,但心思很巧。傳統的榫卯,他用了,但結合了現代建築的一些思路。支撐結構的設計,既考慮了承重,又考慮了拆卸方便。”
他慢慢走到圍牆邊,伸手摸了摸那些修複過的部分。
“這活兒,做得不完美。”沈懷古說,“有些接縫處理得粗糙,有些木材的選用也不夠講究。但是……”
他轉過身,看著眾人。
“但是,這活兒裡,有一樣東西,是最難得的。”
“什麼?”有人忍不住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