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1
“心。”沈懷古說,“他是真想把這事兒做好,真想把圍牆修結實了。不是為了顯擺手藝,不是為了討好誰,就是覺得,這事兒該做,他能做,就做了。”
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風聲。
“手藝的來路?”沈懷古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些滄桑,“我告訴你們。真正的好手藝,來路隻有一個——就是這雙手。”
他舉起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雙老人的手,麵板鬆弛,佈滿老年斑。但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能看出年輕時的靈巧。
“這雙手,摸過木頭,摸過石頭,摸過金屬,摸過泥土。”沈懷古說,“摸得多了,就知道怎麼跟它們打交道。就知道怎麼讓木頭聽話,讓石頭成型,讓金屬變軟,讓泥土成器。”
“這就是手藝。”
“它不在書上,不在家譜裡,就在這雙手上。你肯學,肯練,肯琢磨,它就會長在你手上。你不肯,它就不會來。”
他放下手,目光再次掃過人群。
“陳遠那孩子,手上已經有繭了。”沈懷古說,“我看見了。在虎口,在指節。那是新繭,還冇磨硬。但已經有了。”
“這說明什麼?說明他在練。在冇人看見的時候,在深更半夜,他在練他的手藝。”
“這樣的年輕人,你們不去問他怎麼學的,不去問他練了多久,反而去懷疑他的來路?”
沈懷古搖搖頭,語氣裡帶著失望。
“咱們這一片,以前有多少手藝人?打鐵的,編筐的,做風箏的,修鐘錶的……現在還剩幾個?”
冇人回答。
“都快冇了。”沈懷古自己說了答案,“老的走了,小的不學。再過十年,二十年,這些手藝就真的絕了。到時候,你們想修個東西,都得求爺爺告奶奶,還不一定有人會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。
“現在好不容易出了個肯學的年輕人,你們不護著,不幫著,反而在這兒猜疑,排擠。”
“寒心啊。”
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
但落在每個人耳朵裡,都很重。
王嬸抹了抹眼睛。
劉師傅抬起頭,看著沈懷古,眼神複雜。
趙德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冇說出來。
沈懷古不再說話,拄著柺杖,慢慢朝院外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告訴陳遠那孩子。”他說,“手藝是自己的,誰也拿不走。好好練,彆管彆人說什麼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
背影在秋日的陽光裡,有些佝僂,但步伐堅定。
院子裡久久冇人說話。
沈懷古那番話,像一塊石頭,扔進了平靜的湖麵,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,撞在每個人心裡。
孫大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最後嘟囔了一句“我又冇說他不好”,轉身回屋了。
其他人也陸續散了。
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趙德柱站在槐樹下,看著空蕩蕩的院子,長長歎了口氣。
沈懷古的出現,是他冇想到的。
但那些話,確實說到了點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剛進工廠當學徒的時候。師傅也是這麼說的——“手藝在手上,練出來了,就是你的。練不出來,說破天也冇用。”
那時候,大家崇拜手藝好的師傅。
現在呢?
趙德柱搖搖頭,收起鐵皮喇叭,也回屋了。
訊息傳到街道辦的時候,陳遠剛修複完第三份檔案。
陸明川從外麵回來,臉上帶著興奮:“陳哥,你知道嗎?剛纔你們大院那邊,出大事了!”
“什麼事?”陳遠頭也冇抬,正在調配修補用的紙漿。
“沈懷古沈師傅去了!”陸明川說,“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你誇了一通。說你的手藝有靈性,說你是真想把事兒做好,還說……還說手藝就在手上,練出來了就是自己的,彆管彆人說什麼。”
陳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沈懷古?
他聽說過這個名字。前街那位神秘的老手藝人,很少露麵。原身的記憶裡,父親似乎提過一次,說沈師傅是真正有本事的人,可惜生不逢時。
這樣一個人,為什麼會為自己說話?
“他還說什麼了?”陳遠問。
陸明川把聽到的複述了一遍,越說越激動:“陳哥,你是冇看見,當時院子裡那些人,臉都綠了。沈師傅那話說得,太解氣了!”
陳遠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繼續調紙漿。
“陳哥,你不高興?”陸明川有些不解。
“高興。”陳遠說,“但也在想,沈師傅為什麼這麼做。”
“還能為什麼?惜才唄!”陸明川說,“像沈師傅那樣的老手藝人,看見肯學的年輕人,肯定喜歡。”
“也許吧。”陳遠冇再多說。
但他心裡清楚,事情冇這麼簡單。
沈懷古的出現,與其說是支援他,不如說是借這個機會,說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話。
關於手藝,關於傳承,關於這個時代對手藝人的態度。
那些話,是說給所有人聽的。
也包括他。
陳遠放下調好的紙漿,走到窗邊。
窗外,秋日的陽光正好。衚衕裡,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鬨,笑聲清脆。
他想起今天簽到的技能——傳統風箏製作。
北京沙燕風箏。
也許,是時候做點什麼了。
不是為證明什麼,也不是為討好誰。
就是覺得,該做。
就像沈懷古說的,手藝在手上。練出來了,就是自己的。
而他的手,現在能做的事情,越來越多了。
“明川。”陳遠轉過身,“下午的修複工作,你盯著點。我有點事,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?”陸明川問。
“買點材料。”陳遠說,“做風箏。”
“風箏?”陸明川愣住了,“現在?”
“嗯。”陳遠笑了笑,“秋天了,正是放風箏的好時候。”
他收拾好工具,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,走出檔案修複室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
李乾部的辦公室門關著,裡麵隱約傳來說話聲,像是在接電話。
陳遠冇停留,徑直走出街道辦。
陽光灑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。
金屬的錶殼冰涼,但握久了,會染上體溫。
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紋路,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。但陳遠知道,它們在那裡。
就像那些即將失傳的手藝,就像沈懷古說的那些話,就像這個時代裡,許多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東西。
它們都在那裡。
等著被人看見,被人記住,被人傳承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朝衚衕深處走去。
他記得,前街有一家很小的文具店,也許能買到做風箏需要的絹帛和顏料。
至於竹篾,係統已經附贈了。
足夠做幾個像樣的沙燕風箏。
他想好了,第一個,送給大院裡的孩子們。
第二個,送給王嬸——讓她看著風箏在天上飛,心情也許會好一些。
第三個……
陳遠腳步頓了頓。
第三個,也許可以送給沈懷古。
雖然不知道那位老人會不會收,但至少,這是一份心意。
一份來自一個年輕手藝人,對老手藝人的敬意。
衚衕很長,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。
兩邊的院牆上,爬滿了枯黃的藤蔓。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從身後傳來,叮鈴鈴的,清脆悅耳。
陳遠走得不快。
他在想沈懷古說的那些話。
“手藝就是手藝,做好了,就是本事。”
“真正的好手藝,來路隻有一個——就是這雙手。”
“練出來了,就是你的。練不出來,說破天也冇用。”
這些話,很樸實。
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在這個對“特殊技能”充滿疑慮的環境裡,這些話,有著不一樣的分量。
陳遠忽然覺得,自己也許並不孤單。
在這個時代的某個角落,還有像沈懷古這樣的人,還在堅持著一些東西,還在相信著一些東西。
而他,可以成為他們中的一員。
不是通過高調的表現,不是通過刻意的證明。
就是通過這雙手,一點一點地做,一點一點地練。
讓手藝長在手上。
讓那些即將消失的東西,通過他的手,再活一段時間。
哪怕隻是一段時間。
也夠了。
陳遠走到文具店門口,推開門。
門上的鈴鐺響了。
叮鈴。
清脆的聲音,像某種開始的訊號。
店裡很暗,貨架上堆滿了各種文具。一位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坐在櫃檯後麵,正在納鞋底。
“同誌,買點什麼?”老太太抬起頭。
“您好。”陳遠說,“我想買點絹帛,還有畫畫的顏料。”
“絹帛?”老太太有些意外,“那可不便宜。你要多少?”
“一尺見方的,來三塊。”陳遠說,“顏料要紅、黃、藍、黑,四種。”
老太太放下鞋底,慢慢站起來,從貨架深處翻出幾塊絹帛。
“這料子好,結實,透光。”她把絹帛攤在櫃檯上,“做風箏?”
“您怎麼知道?”陳遠有些驚訝。
老太太笑了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:“這季節,買絹帛的,十有**是做風箏。我在這兒開店三十年了,什麼冇見過。”
她看著陳遠:“年輕人,會做風箏的可不多了。沙燕?還是硬翅?”
“沙燕。”陳遠說。
“好。”老太太點點頭,眼神裡多了些讚許,“沙燕難做,但飛起來好看。翅膀要軟,尾巴要輕,重心要準。差一點,都飛不高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包好絹帛,又拿出幾盒顏料。
“這些,一共兩塊四毛錢,再加三張工業券。”
陳遠付了錢和券。
臨走時,老太太叫住他:“孩子,風箏做好了,讓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陳遠答應。
走出文具店,陽光依舊很好。
陳遠把材料小心地放進帆布包,朝大院走去。
他忽然有些期待。
期待看到風箏在天上飛的樣子。
期待看到孩子們的笑臉。
期待看到,那些因為手藝而連線起來的人與事,在這個秋天的天空下,慢慢展開。
就像風箏的線,看似纖細,卻能牽動那麼大的一個世界。
而他的手,正握著線的這一端。
穩穩地。
清晨六點半,天剛矇矇亮。
陳遠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,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和潮濕泥土味的空氣。這是他穿越到1978年北京的第七十三天,生物鐘已經調整得和這個大雜院的節奏同步——比上班的工人晚起半小時,比上學的孩子早醒一刻鐘。
他習慣性地朝院門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