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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:“我聽說啊,有些舊社會的三教九流,就會這些雜七雜八的手藝。現在新社會了,咱們得講科學,講正規渠道學來的本事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,但意思誰都聽得懂——陳遠這手藝,可能來路不正。
“周師傅,話不能這麼說吧?”王嬸的兒子王大柱擠了進來。他娘王嬸被圍牆砸傷後,是陳遠第一時間止血包紮,現在王嬸已經能下地走動了,王大柱心裡記著這份情。
“陳遠救了我娘,這是實打實的事!他那包紮手法,衛生所的李大夫後來看了都說專業。”王大柱聲音粗獷,“怎麼到您這兒就成來路不正了?”
周向陽冷笑一聲:“大柱啊,你是個孝子,我理解。但一碼歸一碼。他救了你娘,咱們感謝。可這手藝哪來的?他爹陳師傅是個老鉗工,可不會這些。他一個待業青年,上哪兒學的?”
“人家不能自己琢磨?”王大柱梗著脖子。
“自己琢磨?”周向陽提高音量,“精細木工的榫卯結構,中醫的穴位止血,這是自己琢磨能會的?咱們大院多少老師傅乾了一輩子木工,誰敢說能無師自通到這個程度?”
這話戳中了一些人的疑慮。
確實,太反常了。
陳遠這變化,就像一夜之間換了個人。以前那個見人低頭走、說話都磕巴的悶葫蘆,現在不僅能說會道,還掌握了一手讓人驚歎的技藝。
“要我說,周師傅說得對。”人群裡,一個瘦高個的中年男人開口了。這是前院的孫建國,在街道印刷廠工作,平時最愛講“原則”“規矩”。
“咱們是社會主義大院,什麼事都得講個明白。陳遠這手藝要是正經學來的,大大方方說出來,大家還能不替他高興?可他支支吾吾的,問就是‘實踐經驗’,這能不讓人懷疑嗎?”
孫建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——那是他最大的體麵,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舊眼鏡。
“再說了,他修複街道檔案那事,雖然李乾部表揚了,可你們想想,那些古籍修複的手藝,是一般人能會的?我聽說,舊社會隻有那些給大戶人家當清客的、或者古玩行的老師傅才懂這些。”
他越說越起勁:“咱們大院清清白白幾十年,可不能因為個彆人,惹上什麼不必要的麻煩。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他這些手藝跟什麼不好的曆史背景有關聯呢?”
“孫建國!你放什麼屁!”一聲怒喝炸開。
陸明川撥開人群衝了進來。這個平時溫文爾雅的中學老師,此刻臉漲得通紅,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陳遠幫街道修複檔案,那是立功!李乾部親自表揚的!到你嘴裡怎麼就成‘不好的曆史背景’了?你這話什麼意思?是說街道領導眼瞎,分不清好壞?”
陸明川氣得手指都在抖:“那天修複檔案,我就在旁邊幫忙!陳遠那手藝,那耐心,那是一般人能有的?每一頁紙都小心翼翼,用的材料都是最穩妥的!這是對曆史負責!到你嘴裡怎麼就變味了?”
孫建國被懟得後退半步,但嘴上不服軟:“陸老師,您是文化人,我尊重您。但咱們就事論事。他手藝好,我承認。可來源呢?您能說清楚嗎?”
“我……”陸明川語塞。
他確實說不清楚。陳遠隻說是“以前看書琢磨的”,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“看,說不出來吧?”周向陽接過話頭,語氣帶著勝利者的從容,“陸老師,您是個好人,知恩圖報。陳遠幫您修過書架,您向著他,大家理解。但咱們不能因為個人感情,就忽視集體安全啊。”
他轉向圍觀的居民,聲音誠懇起來:“各位鄰居,我周向陽在大院住了二十多年,是什麼人大家清楚。我今天說這些,不是為了針對誰,是為了咱們大院好!”
“你們想想,萬一陳遠這些手藝真有什麼問題,將來查起來,咱們大院所有人都得跟著受影響!孩子上學、青年參軍、工作調動,哪一樣不看政治表現?咱們能冒這個險嗎?”
這話太狠了。
直接戳中了每個人最敏感的神經——政治表現,家庭背景,這些在1978年依然是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大山。
人群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,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。
“周師傅說得……有點道理啊。”
“是啊,萬一真有問題,咱們可都得受牽連。”
“我兒子明年要考技校,政審可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我閨女在紡織廠,正爭取入黨呢……”
王大柱急了:“你們!陳遠幫咱們修圍牆的時候,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!那時候一個個誇他能乾,現在出點事,就翻臉不認人了?”
“大柱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一個老太太顫巍巍開口,是後院獨居的吳奶奶,“陳遠那孩子是幫過大家,可週師傅說的也是實情。咱們這些老骨頭無所謂,可孩子們的前程要緊啊。”
“吳奶奶,您……”王大柱看著這個平時最和善的老人,一時說不出話。
陸明川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好,就算要查,也該等街道調查組的正式結論。這張冇名冇姓的‘情況說明’算什麼?躲在暗處貼小字報,這是正派人乾的事嗎?”
他指著公告板:“有意見,光明正大提!有疑問,當麵問陳遠!搞這種背後動作,我看貼這東西的人,才心裡有鬼!”
“陸老師這話我同意。”又一個聲音加入。
眾人看去,是趙德柱。
這位大院名義上的“負責人”不知何時也來了,站在人群外圍,臉色複雜。他今天冇穿那件標誌性的舊軍裝,換了件普通的灰布褂子,看起來少了些往日的威嚴。
“老趙,你也來說說。”周向陽眼睛一亮,“你是大院負責人,這事你怎麼看?”
趙德柱慢慢走到公告板前,盯著那張“情況說明”看了很久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這個曾經試圖接管修複專案、和陳遠有過沖突的人,此刻的態度至關重要。
“這紙,”趙德柱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“不該貼。”
周向陽臉色一變。
“有什麼意見,可以找我反映,可以找街道反映。”趙德柱轉過身,麵對眾人,“貼這種冇署名的東西,搞輿論煽動,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向陽:“而且,內容也有問題。陳遠的技能,街道李乾部是認可的。修複檔案的事,調查組是表揚的。這張紙上說‘建議居民謹慎接受陳遠同誌的任何幫助’,這是什麼意思?是要孤立一個為集體做過貢獻的年輕人嗎?”
人群再次騷動。
誰都冇想到,趙德柱會站在這個立場說話。
周向陽臉色鐵青:“老趙,你……”
“我說完了。”趙德柱打斷他,語氣疲憊,“等街道調查組的正式結論吧。在這之前,誰也彆再搞這種小動作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要走。
“趙德柱!你裝什麼好人!”周向陽突然爆發了,“當初是你找我商量,要把修複專案的管理權拿過來!是你說的,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在院裡出風頭!現在你倒裝起公正來了?”
這話像一顆炸彈,在人群裡炸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趙德柱腳步僵住,背影明顯顫抖了一下。
“周向陽!你胡說什麼!”他猛地轉身,眼睛通紅。
“我胡說?”周向陽豁出去了,反正已經撕破臉,“那天晚上在我家,你親口說的!‘陳遠這小子太跳,得壓一壓’,這話是不是你說的?‘集體事務不能讓個人英雄主義占了風頭’,這話是不是你說的?”
趙德柱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因為周向陽說的,句句屬實。
那一刻,他臉上血色褪儘,整個人像瞬間老了十歲。
人群徹底炸了。
“原來是這樣!”
“趙德柱,你……你太讓人失望了!”
“怪不得當初修複專案突然卡住了,是你在背後搞鬼!”
“周向陽破壞材料的事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質問聲、譴責聲、失望的歎息聲,混雜在一起。
趙德柱站在人群中央,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。他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最後,他隻是深深低下頭,轉身,一步一步,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背影佝僂,再無往日挺直的腰桿。
周向陽看著趙德柱離開,臉上閃過一絲快意,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淹冇——他剛纔情急之下,把自己和趙德柱的私下交易全抖出來了。
這下,他在大院徹底臭了。
“周向陽!”王大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“你還有臉說彆人?你自己乾的那些爛事,當我們不知道?破壞材料導致圍牆坍塌,差點砸死人!你現在倒打一耙,汙衊陳遠?”
“放開!你放開!”周向陽掙紮著,“我說的都是事實!陳遠的手藝就是來路不明!你們護著他,將來有你們後悔的時候!”
“來路不明?”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。
所有人齊刷刷回頭。
陳遠不知何時站在了月亮門洞下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子挽到小臂,手裡拎著個帆布工具袋,看樣子是準備出門。晨光斜照在他臉上,那張年輕的麵容平靜得可怕。
冇有憤怒,冇有委屈,甚至冇有驚訝。
就像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陳遠慢慢走過來,腳步不疾不徐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公告板那張“情況說明”上,看了幾秒,然後轉向周向陽。
“周叔,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,“您說我的手藝來路不明,具體指什麼?”
周向陽被他這麼平靜地盯著,心裡莫名發虛,但嘴上還硬:“指什麼?指你一個待業青年,突然會了木工、中醫、古籍修複!這些手藝,哪一樣是能無師自通的?你說,你從哪兒學的?”
陳遠點點頭:“好問題。”
他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,裡麵是幾樣簡單的木工工具:一把刨子,一把鑿子,一把角尺。都是最基礎的款式,有些甚至很舊了。
“這把刨子,”陳遠拿起那把刃口磨得發亮的刨子,“是我爹留下的。他雖然不是木工,但鉗工也要懂些基礎加工。我小時候,他就教我怎麼磨工具,怎麼看木材紋理。”
他又拿起角尺:“這把尺子,是衚衕口廢品站淘的,五分錢。我拿回來打磨了三天,才把刻度磨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