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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那扇漆皮斑駁的綠色木門前,趙德柱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,擰開。門軸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、劣質茶葉、還有淡淡黴味的空氣湧了出來。
“進來。”趙德柱率先走進去。
周向陽連忙閃身跟進,反手輕輕帶上了門。關門聲很輕,但隔絕了外麵大部分聲響,院子裡隱約的勞作聲變得模糊而遙遠,屋裡頓時顯得格外安靜,甚至有些壓抑。
屋子不大,靠窗一張舊辦公桌,漆麵磨損得厲害,露出底下木頭的原色。桌上擺著搪瓷缸子、幾份檔案、一個竹殼暖水瓶。牆邊立著一個檔案櫃,也是舊的,玻璃門裡麵塞滿了各種紙張。唯一像點樣的,是趙德柱坐的那把木頭椅子,墊了箇舊棉墊。另外還有兩把冇靠背的方凳,是給來訪者準備的。
趙德柱冇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窗邊,將原本虛掩的窗簾又拉嚴實了些,隻留下一條縫隙透光。做完這個,他才踱到辦公桌後,穩穩噹噹地坐下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水顯然已經涼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缸子。
周向陽冇敢坐,垂手站在桌前,等著。
“站著乾嘛?坐。”趙德柱指了指對麵的方凳,語氣平淡。
“哎,謝謝主任。”周向陽這才小心翼翼地挨著凳子邊坐下,隻坐了半個屁股,腰板挺得筆直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。
趙德柱冇馬上說話,手指在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,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目光落在周向陽臉上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掂量。
周向陽被看得有些發毛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,嚥了口唾沫。屋裡黴味和茶味混合的氣息,讓他鼻子有點癢,但他強忍著冇敢動。
“向陽啊,”趙德柱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慣常的、拿腔拿調的平穩,“今天這事兒,你怎麼看?”
周向陽腦子飛快轉著,揣摩著領導的意思。是問公告板?還是問陳遠?或者……問那幾根壞了的料?
他試探著回答:“主任您處理得高明!既體現了咱們街道對集體事務的重視,支援修繕,又把規矩立在前頭,防止有人藉機搞歪門邪道。尤其是那個材料清冊和公示,真是……滴水不漏。”他挑著好聽的詞兒說,一邊說一邊觀察趙德柱的臉色。
趙德柱臉上冇什麼表情,手指依舊敲著桌麵。“材料清冊……嗯,是該清楚。公家的東西,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似乎微微一轉,“不過,向陽啊,你想過冇有,這井,這牆,修好了以後呢?”
周向陽一愣:“修好了……以後?修好了,大家用水方便,院子也更安全整齊,這是好事啊主任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趙德柱點點頭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“可這好事,不能白乾吧?當然,我不是說陳遠和沈老頭不該乾這好事。我是說,這修好了的設施,是咱們大院集體的財產,對吧?這使用、維護,是不是也得有個章程?不能誰想怎麼用就怎麼用,用壞了再找人修?那不成無底洞了?”
周向陽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,他好像有點明白主任的意思了。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得有人管起來?得……有點說法?”
“對嘍!”趙德柱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,“集體財產,集體受益,但管理和維護,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吧?咱們街道、咱們居民小組,是不是得負起這個責任?這責任,不能光靠覺悟,也得有點……實際的考量,才能長久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“是是是,主任您考慮得長遠!太對了!”周向陽連連點頭,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,“這井修好了,打水的人肯定更多,保不齊還有外麵的人圖方便想來蹭用。這圍牆結實了,挨著牆根搭小廚房、堆雜物的,是不是也得規範一下?這些……確實需要管理。”
趙德柱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神色。“管理,就需要人。需要人,就可能產生一點……必要的開銷。比如,定期檢查井繩、轆轤有冇有磨損,圍牆有冇有被小孩亂畫或者雨水侵蝕,這些零碎活,誰乾?總不能每次都讓陳遠他們義務勞動吧?人家也冇那個義務一直管。”
“那肯定不能!”周向陽立刻接上,“所以……咱們可以……以居民小組或者街道的名義,設立一個……小小的‘維護基金’?或者,定個規矩,使用公共水井,適當交點‘水費’?不多,就意思意思,主要是為了籌集維護的錢,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!”他說得越來越順,彷彿這個主意是他剛想出來的。
趙德柱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,這次冇皺眉。“‘維護基金’……這個說法好。聽起來正規,也是為了集體好。至於‘水費’嘛……”他沉吟著,“直接叫‘水費’可能太紮眼,可以叫‘設施維護分攤’,按戶或者按用水次數,象征性收一點。關鍵是,這個錢,收了怎麼管,怎麼用,得有個明白賬,也得讓大家覺得這錢交得值。”
“賬目肯定要清楚!”周向陽拍著胸脯,“主任,這事兒我可以幫忙!我算賬還行,也能幫著收、幫著記。保證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,用在維護咱們大院的公共設施上!”他特意強調了“公共設施”和“大院”。
趙德柱看著他,緩緩道:“你願意為集體出力,這很好。不過,這事兒光靠你一個人不行,得小組討論通過,還得大多數居民冇太大意見。前期,主要是把道理跟大家講清楚,尤其是那些受益明顯的住戶。陳遠和沈老頭那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修,他們修。但修好了怎麼管,用什麼樣的章程,這就是咱們居民小組的職責範圍了。他們手藝好,但管理是另一回事,得講規矩,講製度。”
周向陽心領神會:“我明白,主任。技術歸技術,管理歸管理。不能因為誰出了力,就亂了管理的章法。這個道理,我相信大部分鄰居是懂的。陳遠……他一個年輕小子,懂什麼管理?沈老爺子年紀大了,估計也冇精力管這些瑣事。還得是主任您來掌舵,我們跑跑腿。”
“嗯。”趙德柱靠回椅背,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,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。“前期宣傳、解釋工作要做好。可以私下裡先跟幾家關係近的、明事理的透透氣,聽聽反應。賬目嘛……既然是你提議,也有這個心,到時候可以提議由你協助管理,定期在公告板公示支出。當然,具體職務,要小組會上定。”
“全聽主任安排!”周向陽按捺住心裡的激動。協助管理賬目……這裡麵的油水,哪怕隻是從指頭縫裡漏一點,也比他現在強多了。更重要的是,這等於把他和趙德柱綁在了一條船上,有了共同的“事業”和“利益”。
“不過,”趙德柱話鋒又一轉,眼神變得銳利了些,“這事兒不能急,要等修繕差不多完成,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了,再提。現在提,容易讓人說閒話,覺得咱們盯著那點‘好處’。另外,陳遠那邊,你平時也多留意點。這小子,最近有點跳脫,手藝是有點邪門,但心思活絡了未必是好事。他那些木料工具,來路到底乾不乾淨,還得兩說。還有他跟沈老頭走得那麼近……沈老頭以前可是有點‘曆史問題’的,雖然現在不提了,但跟這種人走太近,容易影響不好。”
周向陽立刻挺直腰板:“主任放心,我明白!我一定多留心。陳遠那小子,我看著他就不是個安分的。還有那些料,平白無故他哪來那麼合適的料?肯定有貓膩!沈老頭也是,倚老賣老,總跟咱們不是一條心。我都記著呢。”
“記著就好,心裡有數就行,平時該幫忙幫忙,該說話說話,彆讓人挑出理來。”趙德柱擺擺手,顯得有些不耐煩這些細節,“關鍵是眼前,把修繕這件事,在咱們的框架內,順順噹噹地推進下去。成了,是集體的功勞,是街道領導有方。至於過程中的一些小困難,比如材料偶爾不夠,需要添補點……那也是為了集體利益,該申請申請,該協調協調。總之,大局要穩,方向要對。”
“是!大局為重,方向正確!”周向陽像得了聖旨,連連點頭。
“行了,你先去吧。該乾嘛乾嘛,注意方式方法。”趙德柱下了逐客令。
“哎,主任您忙,我先出去了。”周向陽連忙起身,點頭哈腰地退後兩步,才轉身輕輕拉開門,閃身出去,又小心翼翼地把門帶好。
門關上,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,隻剩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光,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。
趙德柱獨自坐在椅子上,冇動。他伸手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經濟牌香菸,抽出一根,在桌上頓了頓,劃燃火柴點上。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升騰,模糊了他的麵容。
他的目光透過煙霧,似乎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麵。
公共設施……維護基金……合理分配……
陳遠……手藝是不錯,可惜,不懂規矩,或者說,不想懂規矩。年輕人,有點本事就翹尾巴,不知道在這大院裡,在這片地界上,什麼東西該是誰的,什麼東西該怎麼分。
沈懷古……老東西,倒是懂規矩,可惜是舊規矩,不合時宜了。仗著點老手藝和老資格,有時候還真不太好硬來。
不過,沒關係。隻要把“集體利益”這個帽子戴穩了,把程式走到位了,把大多數人的“實際好處”擺出來了,少數幾個刺頭,翻不起浪。
井修好了,用水要規範,收點“管理費”,天經地義。
牆修好了,誰家想靠著牆搭點什麼、放點什麼,交點“占地費”或者“清潔費”,不過分吧?
這些錢,收上來,賬目做好看,大部分當然要用在“維護”上,但維護需要人工吧?需要材料吧?這裡麵的操作空間……趙德柱又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。
周向陽這小子,貪是貪了點,眼皮子淺,但好用,聽話,而且夠積極。有些自己不方便直接出麵的話、做的事,讓他去乾,正合適。就算將來有點什麼小紕漏,也是他周向陽理解錯了領導意圖,或者執行出了偏差。
關鍵是要快,要在修繕完成、大家新鮮勁還冇過的時候,把章程定下來。趁熱打鐵。
趙德柱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,在搪瓷菸灰缸裡狠狠碾了碾。眼神重新變得平靜而深沉,彷彿剛纔那一番算計從未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