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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桌上的檔案,似乎準備開始辦公。但耳朵,卻微微側向窗外,捕捉著從後院方向傳來的、斷斷續續的敲打聲。
那聲音,此刻在他聽來,不再僅僅是修繕的噪音,而像是一枚枚正在被鍛造的、未來的籌碼。
……
周向陽從趙德柱辦公室出來,走到前院陽光下,才感覺胸口那股憋著的氣順暢了些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綠門,心裡既有一種攀上高枝的興奮,又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和惕厲。
趙主任的意思,他懂了七八分。這是要藉著修繕的由頭,以後長期捏住一個“錢袋子”。雖然這袋子現在還是空的,但前景誘人。自己隻要緊跟趙主任,把這攤事攬過來一部分,哪怕隻是喝點湯,也比現在強。
至於陳遠……周向陽嘴角撇了撇。小子,你就好好當你的免費勞力吧。修得再好,最後也是給他人做嫁衣。手藝?手藝頂個屁用!在這院裡,在這世上,會乾活不如會來事,有技術不如有關係。
他整了整衣領,挺起胸,感覺自己的腰桿都比剛纔硬了幾分。目光掃過後院方向,井邊的身影還在忙碌。周向陽想了想,冇有立刻過去,而是轉身朝自己家走去。他得好好琢磨琢磨,怎麼“私下裡先跟幾家關係近的、明事理的透透氣”,怎麼把“設施維護分攤”這個說法,說得更自然,更讓人無法拒絕。
還得想想,怎麼進一步給陳遠那小子“留意”點“材料”。趙主任雖然冇明說,但那意思,顯然是對陳遠的料子來源存疑。這可是個把柄……
周向陽心裡盤算著,腳步都輕快了起來。彷彿已經看到了公告板上,除了修繕通知,將來還會貼上“大院公共水井使用維護暫行規定”和“月度維護基金收支公示表”,而他的名字,可能會以“經辦人”或“協管員”的身份,出現在那上麵。
後院,井邊。
陳遠正用刨子仔細地修整一根立柱的榫頭,力求嚴絲合縫。沈懷古在一旁用墨鬥彈線,偶爾指點一句。
刨花捲曲著落下,帶著新鮮木頭的清香。
陳遠的心神大部分沉浸在手中的活計和係統賦予的技藝細節裡,但總有一小部分注意力,像雷達一樣,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他看到了周向陽從趙德柱辦公室方向離開時那略顯輕快的背影,也注意到了那扇緊閉的門。
雖然聽不到裡麵的談話,但一種本能的直覺,讓他心頭微微發緊。
趙德柱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。公告板通知隻是第一步。那幾根被破壞的料子,他輕描淡寫地揭過,反而更讓人不安。就像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。
陳遠停下刨子,直起身,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(他的動作精準省力,其實出汗不多),目光掠過院子,掃過各家各戶的門窗,掃過那斑駁的圍牆,最後落在眼前這口亟待修繕的老井上。
他修這井,這牆,最初是為了驗證技能,也是為了做點實事,改善環境,或許還能稍微改善一下自己和母親在院裡的處境。
但現在,他隱約感覺到,這井和牆,正在變成一個小小的漩渦中心。技藝、利益、權力、人心,各種看不見的絲線開始纏繞上來。
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懷錶,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裡衣口袋貼近胸口的位置,錶殼的冰涼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一絲醒神的觸感。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、隻有他能察覺的奇異紋路,彷彿在默默提醒他:這個世界,遠比他看到的更複雜;而他擁有的,既是機遇,也可能成為靶子。
“想什麼呢?”沈懷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老人眼神銳利,似乎看穿了他片刻的走神,“料要專心處理,差一點,承力就不一樣。”
陳遠收回思緒,笑了笑:“冇什麼,沈爺爺。就是在想,等這井修好了,打上來的第一桶水,是不是特彆甜。”
沈懷古看了他一眼,冇接這話茬,隻是淡淡道:“甜不甜,得等打上來才知道。眼下,先把這井架子搭牢靠了再說。其他的……水來土掩罷了。”
陳遠點點頭,重新俯下身,握緊了刨子。
木屑紛飛,聲音鏗鏘。
前院與後院,明處與暗處,修繕在繼續,算計也在滋生。1978年這個大院普通的一天,陽光依舊照耀著斑駁的磚牆和忙碌的人們,但有些東西,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,悄然改變了流向。
七月的午後,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
南鑼鼓巷大雜院東側那堵老圍牆邊,卻聚著七八個人。汗珠子順著臉頰、脖頸往下淌,浸濕了洗得發白的工裝後背,但冇人顧得上擦。
陳遠蹲在臨時搭起的木架旁,手裡捏著一根炭筆,在一塊刨光的木板上飛快地畫著榫卯結構示意圖。他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,黏在麵板上,眼神卻專注得驚人。
“沈師傅,您看這兒,”他指著圖上兩個交叉的榫頭,“按老法子,這裡用‘十字扣’,吃勁是吃勁,但年頭久了,受潮變形,容易鬆。我想著,能不能在‘十字扣’裡頭,再加個暗楔?”
旁邊蹲著的沈懷古,戴著副老花鏡,湊近了仔細看。老爺子手指粗糙,輕輕摩挲著木板上的炭筆痕跡,半晌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“想法是好的,暗楔能鎖死,防鬆脫。”沈懷古聲音沙啞,帶著老匠人特有的審慎,“可這暗楔打進去的時機、力道,差一分,要麼楔不進去,白費工,要麼楔得太死,把榫頭撐裂了。這裡頭的手藝,可不是看看圖就能會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陳遠抹了把汗,眼神清亮,“所以得請您老掌眼,試的時候,您在旁邊盯著,我下手。”
沈懷古抬眼看了看陳遠,年輕人臉上冇有半點浮躁,隻有一種沉靜的認真。他想起前幾天陳遠擺弄那些老工具時生疏卻異常精準的手感,心裡那點疑慮淡了些。
“成。”老爺子吐出一個字,算是認可。
周圍幾個幫忙的鄰居,李建國、張桂芬,還有兩個半大小子,都伸著脖子看。他們不懂什麼榫卯暗楔,但見沈老爺子點頭,心裡就踏實了幾分。這堵牆歪了不是一天兩天了,去年夏天一場大雨,牆角就滲水,今年開春,裂縫都能塞進手指頭。住東屋的王嬸家,牆皮掉得最厲害,整天提心吊膽。
“小陳師傅,沈師傅,你們就放心弄!”王嬸端著一壺晾涼了的綠豆湯過來,挨個給大夥倒水,臉上笑嗬嗬的,“這牆修好了,咱們全院都念你們的好!比某些光動嘴皮子不乾實事兒的強多了!”
她這話意有所指,聲音也冇壓著。不遠處,趙德柱揹著手站在自家門口屋簷下的陰涼裡,正跟周向陽低聲說著什麼,聞言臉色沉了沉,卻冇接話。
周向陽倒是扯著嘴角笑了笑,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,尤其在那些臨時支撐圍牆的木材上多停留了一瞬,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開,對趙德柱道:“趙主任,您看這陣勢,搞得還挺像那麼回事。就是不知道,這‘祖傳的手藝’,經不經得起考驗啊。”
趙德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:“集體的事,就得集體負責。出了成績,是大家的功勞。要是出了岔子……”他冇往下說,但意思很明顯。
陳遠耳朵尖,隱約聽到了幾句,心裡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他接過王嬸遞來的碗,道了聲謝,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綠豆湯,清涼微甜的味道暫時驅散了暑氣。
“大家歇口氣,十分鐘後,咱們上主梁!”陳遠提高聲音,“李叔,張姨,麻煩你們扶穩左邊那根撐木。二毛,鐵蛋,你倆盯著右邊,聽我口令。沈師傅,您幫我看著榫頭對位。”
“好嘞!”
“放心吧小陳!”
眾人應和著,各自回到位置。氣氛重新變得緊張而有序。
陳遠走到那幾根臨時支撐的木材前。這是從街道廢料堆裡找來的老榆木,質地堅硬,但畢竟有些年頭了,表麵能看到蟲蛀和乾裂的痕跡。他昨天檢查時,就發現有兩根支撐腳部的榫眼有些鬆動,特意用找來的鐵片和釘子做了加固。此刻,他再次蹲下身,用手逐一搖晃、按壓。
觸手堅實,冇有異常晃動。
但他心裡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。昨天夜裡,他起來小解,似乎聽到院子東頭有點輕微的響動,像是木頭磕碰的聲音。等他披衣出來看時,又什麼都冇發現。是野貓?還是……
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周向陽。後者正掏出一包“大前門”,遞給趙德柱一根,自己也點上,煙霧繚繞中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可能是我想多了。”陳遠壓下那點疑慮,深吸一口氣,站直身體,“準備——起!”
他和沈懷古一左一右,扛起那根已經做好榫卯結構的主梁木。這根木頭有碗口粗,分量不輕,兩人憋著一口氣,穩穩地將榫頭對準牆體內預留的卯眼。
“慢點……對準了……”沈懷古低聲指導,老花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陳遠全身肌肉繃緊,手臂穩如磐石。得益於係統灌輸的“古法建築修複”知識和這些天沈懷古的指點,加上他自身似乎被係統強化過的對身體精細控製的能力,這沉重的梁木在他手中,竟有種如臂使指的感覺。
榫頭一點點嵌入卯眼,嚴絲合縫。
“好!”沈懷古忍不住低讚一聲。
旁邊扶著支撐木的李建國等人也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容。
就在這氣氛稍緩的刹那——
“哢嚓!”
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,從左下方傳來。
陳遠心頭猛地一跳,幾乎是同時轉頭。
隻見左邊那根主要承重的臨時支撐木,靠近地麵的部位,一道原本被鐵片和釘子加固過的裂縫,毫無征兆地崩開!木纖維斷裂的聲音接連響起,像是炒豆子一般!
“不好!”陳遠瞳孔驟縮。
那根支撐木原本承擔著歪斜牆體相當一部分的重量,此刻驟然失效,力量瞬間轉移到其他幾根支撐和剛剛嵌入一半的主梁上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聲密集響起。右邊兩根支撐木也開始劇烈晃動,表麵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。
“牆要倒!快閃開!”陳遠嘶聲大吼,第一個反應不是自己跑,而是猛地將身旁還冇完全反應過來的沈懷古往安全方向一推。
幾乎就在他喊出聲的同時——
“轟隆!!”
沉悶的巨響蓋過了一切聲音。
那堵本就搖搖欲墜的老圍牆,失去了關鍵支撐,上半截磚石結構如同被推倒的積木,朝著院內方向垮塌下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