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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這第二個方案,”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‘穿帶’加‘支頂’,是老法子。以前修老城牆、廟宇,對付這種歪閃的牆,常用這類辦法。隻要材料結實,工藝到位,撐個十年八年,甚至更久,冇問題。能爭取到時間,以後條件好了,再徹底解決。”
他看向陳遠,眼裡有讚賞,也有一絲疑惑:“這‘穿帶’的法子,現在年輕的泥瓦匠都不一定知道了。你父親……連這個也跟你提過?”
陳遠心裡一跳,麵上保持鎮定:“父親提過一嘴,說有些老牆裡麵要加‘筋’才牢靠,具體怎麼做他冇細說。我是看了書裡講結構加固的原理,自己瞎琢磨,覺得可以在牆上開槽,埋進去長條的東西拉緊,大概……是這個意思吧?也不知道對不對,讓您見笑了。”
這個解釋有點勉強,但結合他“愛看書琢磨”的人設,也勉強說得過去。關鍵是,沈懷古似乎並冇有深究知識來源的意圖,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方案本身和現實可行性上。
“原理是這麼個原理。”沈懷古點點頭,冇再追問細節,“你能想到這一步,已經比很多人強了。這方案……有搞頭。當然,具體怎麼做,用多粗的‘帶子’(鋼筋或木方),開多深的槽,怎麼錨固,灰漿怎麼配比,支頂的角度和著力點……這裡頭講究很多,一點不能錯,錯了反而可能加速破壞。”
“我明白,這需要真正懂行的老師傅掌眼。”陳遠立刻接話,態度放得更低,“我就是瞎琢磨,提個想法。真要乾,肯定得請像您這樣的老師傅,或者通過街道請房管所的正式維修隊來指導才行。我就是想著,先把問題提出來,有個大概的思路,大家也好商量。”
沈懷古看著陳遠謙遜而懇切的樣子,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。他喜歡年輕人有想法,但更欣賞有想法而不張揚、懂得尊重經驗和實際的年輕人。
“你這個本子,”沈懷古指了指陳遠手裡的小本子,“還有這些圖、這些想法,整理得挺像樣。光靠嘴說,彆人可能聽不明白,也未必重視。有這個東西,就好說話多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,道:“這樣吧,這東西先放我這兒再看看。我也琢磨琢磨,有些細節還得想想。過兩天,等老趙(趙德柱)也在的時候,我跟他提一提這個事。先從水井修起,這個大家都能看見好處,阻力小。至於南牆……得慢慢來,得讓大家都意識到危險才行。你呀,也先彆到處說,尤其彆提什麼‘穿帶’、‘支頂’這些專業詞,就說牆歪了危險,得想辦法加固,明白嗎?”
陳遠心中一定。沈懷古這番話,等於是初步認可了他的勘察結果和方案思路,並且願意幫他推動,還給出了具體的行動建議——先易後難,控製影響,注意表達方式。
“我明白,沈大爺。謝謝您指點!”陳遠真誠地道謝,“那我就不多打擾您了。這本子您留著看,有什麼需要修改補充的,您隨時叫我。”
從沈懷古屋裡出來,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,陳遠卻覺得心裡有點熱乎。
第一步,算是邁出去了,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。沈懷古的認可,是一個重要的支點。接下來,就是等待合適的時機,以及,在時機到來之前,繼續低調地積累,小心地觀察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夕陽給大雜院的灰瓦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院子裡,下班回來的人漸漸多了,自行車鈴聲、打招呼聲、孩子嬉鬨聲交織在一起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走向自家東廂房。母親應該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。
他知道,關於水井和南牆的“事兒”,很快就不會隻是他小本子上的幾頁紙了。它將會成為這個院子裡,下一件需要大家共同麵對、討論、甚至博弈的“公共議題”。
而他,這個剛剛擺脫“投機倒把”嫌疑、身懷秘密的待業青年,必須在這場即將到來的“議題”中,找到最合適的位置,既解決問題,又保護自己,還要儘可能地,讓那些即將被遺忘的“老法子”,發揮出它們應有的價值。
路還長,得一步一步,走得穩當。
清晨五點半,天剛矇矇亮。
陳遠推開屋門時,衚衕裡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他肩上扛著一捆麻繩,手裡提著鐵桶和幾把掃帚,腳步輕快地走向大院中央那口老水井。
井台周圍比他預想的還要雜亂。
去年秋天落下的枯葉已經腐爛成黑褐色的泥,和著雨水黏在青石板縫隙裡。井口石欄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,摸上去滑膩膩的。那圈圍著井口的木結構——原本是防止小孩跌落的護欄——已經朽了大半,幾根木樁歪斜著,露出裡麵被蟲蛀空的慘白木質。
陳遠放下工具,蹲下身仔細檢視。
他伸出手指,在一根木樁的斷裂處輕輕一按。
“哢嚓。”
一小塊木頭應聲脫落,碎屑掉進井口的黑暗裡,過了兩三秒才傳來細微的落水聲。
“得全換。”陳遠低聲自語。
他站起身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——那是他用舊賬本改裝的“工程筆記”。翻開最新一頁,上麵用鉛筆勾勒著水井結構的簡圖,旁邊標註著尺寸和需要更換的材料數量。
這些都是昨天下午和沈懷古一起勘察時記下的。
“小陳,這麼早?”
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遠回頭,看見沈懷古正從西廂房那邊走過來。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。袋口敞著,能看見裡麵露出的刨子、鑿子、墨鬥,還有幾把規格不同的鋸子。
“沈師傅早。”陳遠迎上去,“我想著先把場地清理出來,等大家來了好直接開工。”
沈懷古點點頭,把工具袋放在井台邊的石墩上。他走到井口,俯身看了看那圈朽木,又伸手摸了摸石欄的接縫處。
“這井有些年頭了。”老人說,“我搬進這院子那會兒,它就在這兒。那會兒木結構還新著,用的是上好的榆木,榫頭打得嚴絲合縫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石欄上敲了敲:“你看這石縫,當年灌的是糯米灰漿,比現在的水泥還結實。就是這木頭……唉,幾十年風吹雨淋,再好的木頭也扛不住。”
陳遠湊過去看。
石欄和木結構的連線處確實能看到灰白色的殘留物,質地細膩,雖然已經風化剝落,但依然牢牢粘著石頭和木頭。
“糯米灰漿?”陳遠問,“就是用糯米汁和石灰、黃土混合的那種?”
沈懷古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知道?”
“在書上看過。”陳遠含糊道。
其實是在係統灌輸“古法建築修複”技能時,那些知識就像原本就存在他腦子裡一樣自然浮現。糯米灰漿的配比、不同季節的調製方法、灌注時的溫度要求……這些細節清晰得彷彿他親手做過無數次。
“書上?”沈懷古笑了笑,“現在年輕人還看這種書的不多了。”
他冇有深究,轉而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卷皮尺:“來,咱們再量一遍。昨天下午光線不好,有些尺寸可能量得不準。”
兩人開始工作。
沈懷古拉尺,陳遠記錄。皮尺在潮濕的空氣中繃直,刻度上的數字因為反覆使用已經有些模糊。陳遠用鉛筆在本子上快速寫下數字:井口直徑一米二,石欄高度四十五厘米,木結構外圍周長……
“陳遠哥!”
清脆的童聲打斷了他的記錄。
陳遠抬頭,看見前院李嬸家的小兒子鐵蛋正跑過來。男孩約莫**歲,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,手裡拎著個小竹籃,籃子裡裝著幾把舊刷子和一塊抹布。
“我媽讓我來幫忙!”鐵蛋跑到跟前,喘著氣說,“她說井修好了,以後打水就不用跑那麼遠了。”
陳遠笑著摸摸他的頭:“你媽呢?”
“在蒸窩頭,說等會兒給大家送早飯來。”鐵蛋眼睛亮晶晶的,“陳遠哥,我能乾啥?”
“你先……”陳遠環顧四周,“去把那邊牆角的碎磚頭撿到一堆,小心彆劃著手。”
“好嘞!”
鐵蛋放下籃子,歡快地跑開了。
這時,陸續有人從各屋出來。
最先到的是中院王大爺。老爺子六十多了,背有點駝,但精神頭很好。他手裡拿著把大竹掃帚,走到井台邊看了看:“喲,這木頭朽得夠厲害的。小陳,今天真能修?”
“先清理,再換木頭。”陳遠說,“沈師傅在這兒指導,應該冇問題。”
“沈老哥在我就放心了。”王大爺點點頭,開始揮動掃帚清掃井台周圍的落葉和塵土。
接著是後院趙家的兩個年輕媳婦——秀蘭和春梅。兩人都挽著袖子,秀蘭提了桶水,春梅拿著幾塊舊抹布。
“陳遠兄弟,”秀蘭說,“我們先把這石欄擦擦?這苔蘚滑溜溜的,老人小孩容易摔著。”
“行,辛苦兩位嫂子了。”陳遠說,“井台這邊我來掃,你們擦石欄的時候小心點,彆太靠井口。”
“知道嘞!”
女人們開始乾活。抹布蘸了水,在青石上用力擦拭。深綠色的苔蘚被刮掉,露出底下石料原本的青灰色。水漬順著石麵流淌,在晨光中泛著微光。
陳遠接過王大爺遞來的另一把掃帚,開始清掃井台東側那片雜草叢生的角落。
掃帚劃過地麵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枯草、碎瓦、不知哪年掉落的破碗碎片……這些雜物被一點點清理出來。陳遠掃得很仔細,連石縫裡的泥土都儘量刮乾淨。他彎腰時,能聞到泥土被翻起時那股特有的腥味,混合著腐爛植物淡淡的酸氣。
“小陳,這兒有根釘子!”
鐵蛋在牆角喊。
陳遠走過去,看見男孩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堆碎磚裡撿出一根生鏽的鐵釘。釘子約莫十厘米長,鏽跡斑斑,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輪廓。
“好,放那邊筐裡。”陳遠指了指他帶來的一個破竹筐,“這些鐵件回頭看看能不能用上,用不上就交到廢品站換點錢。”
“能換錢?”鐵蛋眼睛更亮了,“那我再找找!”
孩子乾活總是帶著遊戲的興致。鐵蛋開始更賣力地翻找磚堆,每發現一塊碎鐵片、一箇舊瓶蓋,都要興奮地舉起來給陳遠看。
陳遠笑著應和,心裡卻有些感慨。
1978年,物資依然匱乏。一根生鏽的釘子、一塊碎玻璃、甚至一個破瓦罐,都可能在某些時候派上用場。這種“物儘其用”的觀念,是2023年的他很難真正理解的。
“陳遠。”
又一個聲音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