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2
牆體整體向院子外(死衚衕方向)傾斜,肉眼可見的弧度。陳遠退後幾步,眯起眼估算,傾斜角度恐怕超過五度了。牆頂的瓦片殘缺不全,像老人豁了的牙。牆體表麵,灰漿大麵積剝落,露出裡麵顏色深淺不一的老磚,許多磚塊表麪粉化,手一摸就是一手磚粉。幾道裂縫從牆頂蜿蜒而下,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。
他蹲在牆根,仔細看地基。這裡堆積了不少雜物和經年的塵土,他用手撥開一些,發現牆根處的磚石也有酥堿現象,而且地基似乎有區域性下沉的跡象,導致牆體受力不均,加劇了傾斜。
“問題不小啊。”陳遠心裡嘀咕。按照他剛剛獲得的“古法建築修複”知識結合一些現代結構安全常識,這堵牆已經屬於危險構築物了。遇到大點的風雨,或者再有點外力,區域性倒塌的風險很高。牆那邊雖然是死衚衕,平時冇人走,但萬一倒了,砸到路過的人,或者引起連鎖反應影響到相鄰的建築,都是大事。
他又在本子上畫了牆的立麵簡圖,標註傾斜方向、主要裂縫位置、磚石風化區域和地基可疑點。在旁邊空白處快速寫下初步判斷:“牆體傾斜超安全範圍,磚體風化嚴重,結構整體性差,地基疑似不均勻沉降。建議:整體加固方案(扶正或拆除重建)或至少進行緊急支撐和危險部分拆除。屬重大安全隱患。”
寫完這些,他合上本子,心裡沉甸甸的。問題比他預想的嚴重,尤其是那堵牆。但另一方麵,這也意味著,如果他能提出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,並且推動實施,其價值和意義,遠不是幫劉奶奶加固一根房梁能比的。
這不再是改善某一家居住條件的小修小補,而是關係到整個院子乃至周邊安全的“公共事務”。處理好了,是實實在在的功勞,也能極大改善他在院子裡的處境——前提是,方法得當,不惹麻煩。
接下來的兩天,陳遠除了必要的出門和家務,大部分時間都窩在自己那間小東廂房裡。母親以為他在看書學習——原身確實留下幾本高中課本和《青年科學》之類的雜誌。陳遠也確實攤開了書,但壓在下麵的,是他不斷塗改、完善的“修複方案草案”。
他得把係統灌輸的那些關於傳統砌築工藝、榫卯加固、地基處理的知識,轉化成這個時代能理解、能接受的表述。不能太超前,不能出現這個時代冇有的材料或工藝名詞,但又要有效。
對於水井,他的方案相對簡單,分三步:
一、清淤並檢查。組織院裡青壯勞力,用傳統方法(水泵或人工)將井水抽到較低水位,清理底部淤泥雜物,同時仔細檢查井壁水下部分和井底結構。
二、區域性修補。對酥堿的井壁磚石進行剔鑿清理,用傳統灰漿(石灰、黃土、細沙、麻刀按比例調配)重新補砌抹平。更換磨損繩索,檢修加固轆轤。
三、日常維護建議。定期清理井台,保持排水通暢,建議每兩年檢查一次井壁。
材料清單他列得很細:需要多少石灰、多少黃土、細沙、麻刀,需要多長的麻繩或更結實的尼龍繩(如果能搞到票的話),可能需要借用的工具如水桶、繩索、簡易滑輪、抹子、瓦刀等等。工時預估:清淤檢查大概需要兩天(視井深和參與人數),修補需要三到四天。
對於南牆,方案就複雜得多,也給出了兩個選擇。
方案一(徹底解決):拆除危險牆體,清理地基,重新砌築。這是最根本的辦法,但工程量最大,需要磚、水泥(或大量石灰)、砂石、木料(做模板或支撐),需要專業泥瓦匠指導,耗時可能長達半個月以上,對院子生活乾擾也大。
方案二(應急加固):先對牆體進行緊急支撐,防止倒塌。然後在牆體外側(死衚衕那邊)用木料或鋼管(極難獲取)搭建斜撐框架,同時用鋼筋或長木條對牆體進行“穿帶”加固(在牆上鑿槽,嵌入拉結材料,再抹灰覆蓋),區域性嚴重風化處剔補。這個方案能顯著提高牆體穩定性,延長使用壽命,但不能完全解決傾斜和地基問題,屬於治標。材料和工時相對較少,但對技術要求更高,特彆是“穿帶”工藝。
陳遠更傾向於方案二。不是因為省事,而是考慮到現實。七九年,物資緊缺,想申請到足夠重建一堵牆的磚石水泥,層層審批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,期間牆倒了怎麼辦?方案二用的材料相對靈活,木料、鋼筋(哪怕是舊鋼筋)、傳統灰漿,想辦法湊一湊,或者通過街道、房管所申請點舊料,可能性更大。而且,方案二裡包含的傳統“穿帶”、“支頂”工藝,正好能發揮他技能的優勢,也更容易解釋為“從老師傅那裡聽來的老法子”。
他把兩個方案的利弊、所需材料估算(儘量往寬裡算)、大致工時、需要的人手都寫了下來,字跡工整,條理清晰。他甚至簡單畫了支撐框架和“穿帶”的示意圖,雖然畫得不算專業,但意思明確。
方案有了,下一步,就是找合適的人“請教”,讓這個方案看起來不是他一個待業青年憑空想出來的,而是“學習總結”和“關心集體”的成果。
這個人選,幾乎不需要猶豫——沈懷古,沈大爺。
沈懷古是院子裡的老住戶,退休前在建築公司乾過,據說懂點泥瓦木工,雖然平時深居簡出,不太摻和院子裡的紛爭,但說話有分量,人也不像趙德柱那樣帶著強烈的“管理”姿態。更重要的是,沈懷古欣賞踏實肯乾的年輕人,之前陳遠用正骨手法緩解了他的腰腿疼,兩人之間有了點淡淡的、心照不宣的交情。
這天下午,估摸著沈懷古午睡該醒了,陳遠拿著那個寫滿字畫滿圖的小本子,敲響了沈家西廂房的門。
“沈大爺,在家嗎?我是陳遠。”
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,然後是沈懷古略顯沙啞但中氣尚足的聲音:“進來吧,門冇閂。”
陳遠推門進去。沈懷古正坐在靠窗的舊藤椅上,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喝茶,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,在看一份《參考訊息》。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,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和舊書報的味道。
“小陳啊,有事?”沈懷古放下報紙,摘下半邊眼鏡,看向他。
“打擾您休息了,沈大爺。”陳遠態度恭敬,“是有點事,想跟您請教請教。”
“坐。”沈懷古指了指旁邊一張方凳,“請教談不上,我一個退休老頭子,能知道啥。是你又琢磨出什麼新點子了?”他語氣平和,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調侃。上次陳遠“恰好”會正骨,可讓他印象深刻。
陳遠笑了笑,冇接那個話茬,直接切入正題:“是這樣,沈大爺。我最近不是閒著嘛,就多看了看咱們院子。覺得有些地方,好像該拾掇拾掇了。尤其是公用的水井,還有南邊那堵牆。我看著,心裡有點不踏實。”
沈懷古聞言,坐直了些身體,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:“哦?你看出了什麼?”
陳遠開啟小本子,翻到畫著水井簡圖的那頁,遞過去:“您看這井沿,裂縫好幾處,有的地方都快碎了。打水的時候不小心,容易絆著或者劃著手。還有這轆轤,軸晃得厲害,繩子也快磨斷了。我打水的時候總提心吊膽的。”
沈懷古接過本子,湊到眼前仔細看。圖雖然簡單,但關鍵問題都標出來了。他點點頭:“嗯,這井是有些年頭了。井沿是得修修,轆轤也該上點油緊緊螺絲。繩子……是該換了。”他抬頭看了陳遠一眼,“你觀察得挺細。”
“還有井壁,”陳遠指著圖上下方標註,“我打水時藉著光看,水線附近的磚顏色不對,怕是酥了。這要是掉渣落到水裡……”
沈懷古眉頭皺了起來:“這倒是個問題。光修井沿治標不治本。清井查壁,可是個麻煩活兒。”他沉吟了一下,“你接著說說那牆。”
陳遠又翻到南牆那頁,把本子再次遞過去,同時口頭補充:“南牆傾斜得厲害,您肯定也早就看出來了。我仔細看了,磚粉化得嚴重,裂縫多,牆根那裡好像也不太平整。我擔心,萬一颳大風下大雨……”
沈懷古看著那張更複雜的示意圖和旁邊的文字標註,尤其是“傾斜超安全範圍”、“結構整體性差”、“重大安全隱患”這幾個詞,雖然表述口語化,但意思很到位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手指在“穿帶加固”和“斜撐”的簡圖上點了點。
“這些……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”沈懷古問,目光從本子上移到陳遠臉上,帶著審視,但更多的是探究。
陳遠早有準備,語氣誠懇:“不全是。我父親以前在廠裡也接觸過廠房維修,聽他唸叨過一些老法子。我自己也去圖書館和新華書店翻過點講建築維修、安全生產的小冊子。看得半懂不懂,就結合看到的情況瞎琢磨。知道您是老行家,所以畫出來,想請您給把把關,看我想得對不對,有冇有可能這麼乾。”
他把知識的來源推給了已故的父親和公開的書籍資料,合情合理。父親是鉗工,接觸機械裝置維修,延伸到建築結構有點牽強但也能說通。看書學習更是這個年代青年進步的表現。
沈懷古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方案,特彆是那個“方案二”的詳細步驟和材料估算。他看得慢,偶爾還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一下,似乎在模擬某個工藝步驟。
良久,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把本子合上,遞還給陳遠。
“小陳啊,”沈懷古的聲音比剛纔更鄭重了些,“你能想到這些,能觀察得這麼仔細,還能查資料琢磨出具體的法子,不容易。真的不容易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:“你這本子上記的,關於水井的問題,基本都在點上。清淤、查壁、補砌,是該這麼個流程。材料估算……也差不多。就是人工,可能比你寫的還要費點事。”
“至於這堵牆……”沈懷古指了指南牆的方向,臉色凝重起來,“你看得冇錯,它確實是個大隱患。比我之前想的可能還要麻煩點。你這兩個方案,第一個(拆除重建)是好,但眼下……難。磚、水泥、指標,哪一樣都不好弄。街道、房管所那邊,就算立項,排隊不知道排到什麼時候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