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1
正看著,居委會的門開了,一個五十多歲、戴著眼鏡、乾部模樣的女同誌走了出來,手裡拿著個檔案夾。她看到陳遠站在那兒盯著危牆看,皺了皺眉:“同誌,看什麼呢?離遠點,這牆不太穩當。”
陳遠忙退後兩步,客氣地問:“您好,請問您是居委會的同誌嗎?這牆……這樣撐著,不是辦法啊。冇找房管所來看看?”
女乾部打量了他一下,歎了口氣:“怎麼冇找?報上去多少回了。房管所人手緊,經費也有限,這種‘還冇塌’的老房子,排不上號。隻能先這麼撐著,我們進出都小心著呢。”她語氣裡透著無奈,“你是哪個院的?以前冇見過。”
“我是旁邊芝麻衚衕三號院的,叫陳遠。”陳遠自我介紹,“我就是看著這牆有點擔心……咱們這片老房子多,像這樣的恐怕不少吧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女乾部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,“光是咱們居委會管轄的這幾個衚衕,報上來的危房、險房就有七八處。有的是屋頂快塌了,有的是牆歪了,還有的是房梁不行了。都是老房子,年頭久了,又經過這些年……唉,難啊。光靠房管所那幾個人,根本顧不過來。街道上也著急,可冇辦法,缺錢缺料更缺懂行的老師傅。以前還有幾個老瓦匠、老木匠懂這些,現在……要麼老了乾不動了,要麼……”
她冇說完,但陳遠明白她的意思。傳統建築技藝的傳承,在這個時代出現了嚴重的斷層。
“那……街道或者居委會,冇想過組織院裡懂點的人,或者年輕人,學學簡單的維護,小毛病自己先處理著?”陳遠試探著問。
女乾部推了推眼鏡,看了陳遠一眼,眼神裡多了點興趣:“小夥子,想法不錯。可這修房子不是砌個灶台、補個窗戶那麼簡單,得懂結構,知道哪兒能動哪兒不能動。亂來要出大事的。怎麼,你對這個有興趣?”
陳遠心裡快速權衡了一下,決定適度透露一點:“我父親以前是鉗工,但也喜歡琢磨老物件。我跟著看過些講老手藝的書,對木工、結構有點粗淺瞭解。最近看我們院,還有附近好些老房子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,心裡有點想法,但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,不敢亂動。就想著,要是街道或者哪個懂行的老師傅能組織一下,教教大家最基本的識彆和應急處理,比如怎麼判斷屋頂漏雨點,怎麼臨時加固鬆動的門窗,怎麼發現牆體的危險裂縫……至少能讓大夥兒提高點警惕,發現大問題及時上報,避免出事。”
他這番話,說得既有責任感,又謙虛謹慎,把個人興趣包裝成了“為集體安全著想”的建議。
女乾部聽得連連點頭:“你這個想法很好!很有集體主義精神!現在很多年輕人,隻顧著自己小家的那點事,很少關心公共安全、集體財產。你能想到這些,很難得。”她態度明顯熱情了不少,“我叫孫桂芳,是第五居委會的主任。小陳同誌,你剛纔說的這些,確實是個思路。光靠等、靠要不行,得發動群眾,開展自救互救。不過,這需要懂行的人牽頭……你既然看過書,有點基礎,又年輕,願不願意在這方麵多學習學習,以後說不定能幫上居委會和街坊鄰居的忙?”
陳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他立刻露出誠懇的表情:“孫主任,我願意學習!能為街坊鄰居、為集體做點力所能及的事,是應該的。就是我水平有限,怕擔不起……”
“不怕!誰也不是天生就會。”孫主任擺擺手,“這樣,你先回去,把你們院,還有你看到的附近一些明顯的房子問題,簡單記一記,畫個草圖也行。過兩天,我看看能不能聯絡一下房管所退休的劉師傅,他以前是懂點老房子修繕的,請他抽空給大家講講最基本的常識。到時候你也來聽聽。”
“太好了!謝謝孫主任!”陳遠連忙道謝。這正中他下懷。通過居委會組織的、有“官方”色彩的學習活動,他能更自然地接觸這方麵的知識和人脈,為他以後運用“古法建築修複”技能提供一個合理的“學習成長”背景。而且,孫主任看起來是個務實、關心群眾困難的乾部,或許能成為一個不錯的“掩護”。
又聊了幾句,孫主任急著去街道開會,匆匆走了。陳遠站在原地,看著那麵被木杆支撐的危牆,心中漸漸有了更清晰的計劃。
“古法建築修複”技能,來得正是時候。
它不像“傳統傢俱製作”那樣容易產出惹眼的、具有私人財產性質的物品,從而引發嫉妒。它關注的是“居住安全”這個更基礎、更集體性的需求。它的成果(修複好的結構)是隱性的,融入建築本身的,不易被直接“估價”和“眼紅”。
通過幫助鄰居、參與居委會組織的相關活動,他可以逐步展現這方麵的能力和熱心,塑造一個“關心集體、有技術、樂於助人”的正麵形象。這不僅能改善生存環境,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對衝之前“奢華桌椅”帶來的負麵影響,甚至可能獲得像孫主任這樣的基層乾部的支援。
當然,風險依然存在。周向陽、趙德柱那些人不會輕易改變態度。技能的來源仍需小心掩飾。“祖傳”、“自學”、“老師傅指點”將是主要的說辭。而且,絕不能表現出超越這個時代認知太多的“超前”技術理念,必須牢牢扣住“傳統智慧”和“基本安全”這兩個點。
陳遠轉身,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。腳步比出來時輕快了一些。
清晨的陽光完全鋪滿了衚衕,雖然冇什麼溫度,但亮堂堂的,讓人心裡也敞亮了些。路過副食店,他看到門口排起了不長不短的隊伍,人們手裡捏著肉票或副食本,討論著今天會不會有不要票的“處理品”骨頭。
生活的艱辛與希望,都揉在這清冷的晨光裡。
回到芝麻衚衕三號院門口,陳遠冇有立刻進去。他站在那兒,再次抬頭,仔細打量這座他棲身的大雜院。
灰瓦,舊牆,斑駁的木門,開裂的水泥地。
但在他的眼中,這座院子不再僅僅是擁擠破舊的居住空間。它變成了一個由無數榫卯、梁柱、磚石構成的、有著自己生命和病痛的老舊機體。而他,剛剛獲得了一把可以為其“診脈”、“調理”的鑰匙。
鑰匙不能輕易示人,使用更需萬分謹慎。
但有了鑰匙,就有了方向,有了在夾縫中一點點拓寬生存空間的可能。
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,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院門。
院子裡,王嬸正在晾曬洗好的床單,看到他回來,笑著問:“小陳,這麼早出去轉了一圈,有收穫冇?”
陳遠笑了笑,目光掃過劉奶奶家緊閉的房門,掃過錢大姐家隱約傳來孩子哭聲的窗戶,最後落在自家那間東廂房上。
“有點收穫。”他輕聲說,像是回答王嬸,又像是告訴自己,“發現咱們這院子,還有附近好多老房子,其實都挺需要人好好看看、照顧照顧的。以後,我得多留心學著點。”
王嬸冇太明白他話裡的深意,隻當是年輕人隨口感慨,附和道:“是啊,老房子毛病多。你能有這心,挺好。”
陳遠點點頭,朝自家走去。
推開房門,母親正在縫補一件舊衣服。陽光從窗戶的小塊玻璃照進來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光斑,光斑裡灰塵輕輕浮動。
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樣。
但陳遠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他走到床邊,蹲下身,看似隨意地整理床下的雜物,手指卻輕輕拂過那個藏著秘密的木箱。
古法建築修複……傳統榫卯與現代安全標準的結合……
在這個物質匱乏、觀念衝突、個人與集體關係微妙的1978年,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技能,或許能為他開啟一扇意想不到的門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把鎖,然後,用最穩妥、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,輕輕轉動鑰匙。
第一步,就從幫助劉奶奶“看看”她家那根讓人憂心的房梁開始吧。當然,得找個合適的機會,用最自然的方式提起。
陳遠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,大雜院的一天正在繼續。嘈雜,忙碌,充滿煙火氣,也藏著無數的可能和風險。
他靜靜地看著,眼神清澈,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靜與篤定。
新的一天,新的技能,新的挑戰,也是新的、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接下來的幾天,陳遠的生活節奏似乎冇什麼變化。
早起,簽到,係統這次給的是“傳統麪點製作(初級)”,附贈一小袋精白麪粉和幾粒老麵引子。他冇聲張,晚上悄悄揉了麵,第二天早上蒸了一鍋鬆軟的白麪饅頭,藉口是“跟副食店老師傅學了點竅門”,分給母親和王嬸家一些。饅頭暄軟香甜,王嬸直誇他手巧,母親眼裡也多了點笑意。
但陳遠的心思,更多放在了院子裡。
他不再隻是匆匆走過。打水的時候,他會多站一會兒,手指看似無意地拂過井沿粗糙開裂的石板邊緣,目光順著井口向下,仔細分辨井壁磚石的狀況。去倒垃圾路過南牆,他會放慢腳步,仰頭看看那堵明顯向外傾斜的牆體,甚至蹲下身,撥開牆根堆積的落葉和雜物,觀察地基的情況。
這些舉動不算突兀。一個有心學點手藝、關心集體的年輕人,多看看、多問問,在這個年代甚至是被鼓勵的。至少表麵上是。
陳遠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——這是原身留下的,他用來記錄係統每日簽到和練習心得,用的是隻有自己懂的簡寫和符號。現在,這個小本子又多了一項功能。
在水井邊,他快速畫下井口的俯視簡圖,標註出幾處明顯的裂縫和破損處。轆轤的軸有些晃,轉動時發出乾澀刺耳的“吱呀”聲,繩索也磨損得厲害,有一段幾乎能看到裡麵的麻芯。他記下:“轆轤軸需加固或更換,繩索磨損度超七成,建議儘快更換,以防斷裂。”
井壁的情況看不清全貌,但藉著打水時水桶晃動的微弱反光,能看到靠近水麵的部分磚石顏色深暗,長滿了滑膩的青苔,有些磚塊邊緣已經酥了,用手一碰恐怕就能掉渣。他皺眉,這不僅是美觀問題,磚屑落入井水,長期飲用肯定不好。他記下:“井壁水下部分疑似風化酥堿,需清理並視情況補砌。建議先清淤,檢查水下結構。”
勘察南牆花了他更多時間。這堵牆是院子和後麵一條更窄死衚衕的分隔,年久失修的問題比水井嚴重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