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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這個過程中,陳遠將失去對這項技能的控製權,更可怕的是,在無數次的“公開使用”和“傳授”中,他那些超越時代的手法細節、或許不經意流露的現代醫學觀念、甚至係統輔助帶來的異常熟練度,都可能成為新的疑點,被周向陽這樣的人捕捉、放大。
冷汗,悄悄浸濕了陳遠的內衫。清晨的風吹過,帶來一絲涼意。
院子裡靜得可怕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鈴聲,和不知誰家收音機裡飄出的模糊新聞播報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遠身上。等待他的反應。
劉嬸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看了看趙德柱嚴肅的臉,又閉上了。老孫頭低著頭,用腳碾著地上的小石子。王家媳婦輕輕拍著孩子,眼睛卻盯著陳遠。周向陽臉上的冷笑更明顯了,他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,像是準備隨時補充發言。
壓力,如同實質的空氣,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。
陳遠深吸了一口氣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直接的拒絕、辯解,甚至猶豫,都會被解讀為“私心重”、“不顧大局”。他必須迴應,而且必須用符合這個場合、能暫時化解直接衝突的方式迴應。
他臉上那種略帶困惑的淺笑慢慢收斂,換上了一副認真思索、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的表情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從人群後排走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,讓自己完全暴露在趙德柱和眾人的視線裡。
“趙組長,”陳遠開口,聲音不高,但清晰,帶著年輕人特有的、稍顯青澀的誠懇,“您說的這些……我聽著,心裡頭真是……又激動,又慚愧。”
趙德柱眉頭微挑,冇料到他是這個開場。
“激動的是,我這點粗淺的手藝,居然能被趙組長和院裡這麼看重,還上升到為集體做貢獻的高度。”陳遠語速平緩,目光掃過幾位被點名的老人,“慚愧的是……我自己知道,我這根本算不上什麼‘手藝’,更談不上‘智慧’。”
他頓了頓,看到趙德柱想插話,趕緊接著說:“上次給李乾部幫忙,純粹是情況緊急,我恰好以前在圖書館翻過幾本講中醫按摩、正骨基礎的小冊子,記得點皮毛。當時看李乾部疼得厲害,就硬著頭皮試了試,其實心裡慌得很,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。”
“哦?隻是看了幾本小冊子?”周向陽冷不丁插話,聲音尖細,“陳遠,你這‘瞎貓’運氣可真好,碰一下,李乾部那麼重的傷就不疼了?我聽說,正規醫院的大夫都未必有這把握。”
這話夾槍帶棒,直指核心——你陳遠的手法,不尋常。
陳遠心裡冷笑,麵上卻露出更深的慚愧和一絲慌亂:“周哥,您可彆這麼說……我真就是運氣。可能李乾部當時主要是扭著了筋,位置正好對上了。後來我自己回想,都後怕,萬一冇弄好,豈不是幫了倒忙?”
他巧妙地把“技藝高超”轉化為“運氣好”和“後怕”,降低了技術的敏感性。
“所以趙組長,”陳遠轉向趙德柱,語氣更加懇切,“您讓我定期給大家看,我……我真是怕擔不起這個責任。咱們院裡的爺爺奶奶、叔叔阿姨,都是看著我長大的,萬一我學藝不精,給人看出個好歹來,那不是幫忙,是造孽啊!這個責任,我個人背不起,更不能連累咱們大院的名聲。”
以“怕擔責任”、“怕連累集體”為由,婉拒第一條。理由冠冕堂皇,甚至暗合了趙德柱強調的“集體榮譽”。
趙德柱臉色沉了沉:“年輕人,不要怕擔責任!在實踐中學習,進步才快嘛!再說,咱們也不是讓你包治百病,就是緩解緩解,總比大家硬扛著強。”
“趙組長說得對,”陳遠立刻點頭,顯得從善如流,“實踐出真知。要不……這樣行不行?”他像是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,“您剛纔說的‘互助醫療點’,我覺得想法特彆好!但咱們是不是可以更穩妥點?我先不固定時間,誰要是真的不舒服,又信得過我,私下裡找我,我幫著看看,絕對儘心儘力。這樣呢,一來人少,我能更仔細點;二來,萬一有啥不妥,也不至於鬨出大動靜,影響咱們院的聲音。等我真的覺得有點把握了,再按您說的,定期公開,您看怎麼樣?”
以退為進。表麵上接受了“互助”的理念,但把“公開定期”變成了“私下個案”,控製了頻率和範圍,保留了主動權。同時把“把握不足”作為緩衝理由。
趙德柱盯著陳遠,似乎在掂量他這話裡的誠意。陳遠眼神清澈,表情真摯,一副全心全意為集體著想、又擔心自己能力不足的糾結模樣。
“那……寫要點說明的事呢?”趙德柱冇直接回答,轉而問第二條。
“這個我一定寫!”陳遠答應得爽快,“不過趙組長,我水平有限,看的也就是普及讀物,寫的可能都是些最粗淺的東西,比如哪個穴位按著能緩解頭疼,腰不舒服可以怎麼自己輕輕活動……太專業的我真不懂。寫出來,就當是給大家提個醒,日常保健用。真要是有病,還得趕緊上醫院,可不能耽誤。”
他提前給要寫的東西定了性——日常保健小貼士,而非醫療技術。降低了價值,也規避了風險。
趙德柱臉色稍霽。陳遠至少答應了一條,而且態度看起來是配合的。
“至於帶徒弟……”陳遠露出為難的神色,“趙組長,不是我不願意教。實在是……我自己都還在‘瞎貓碰死耗子’的階段,怎麼敢教彆人?這不是誤人子弟嗎?再說,這揉揉按按的,看著簡單,手上力道、位置判斷,差一點可能效果就相反,冇點悟性和長時間練習,真不行。咱們院的小夥子們都有正事要乾,學這個……有點浪費時間了。要不,等以後我真摸出點門道了,再說?”
徹底否定了第三條,理由充分——自己不行,怕教壞彆人,彆耽誤青年們的時間。
一番話下來,陳遠看似處處退讓、配合,實則牢牢守住了底線:不公開定期義診,不傳授核心,隻答應寫點無關痛癢的保健提示,以及接受私下零星的求助(這在他可控範圍內)。
趙德柱不是傻子,他聽出了陳遠話裡的推脫和保留。但他一時也找不到更過硬的理由來駁斥。陳遠每一句都扣著“為集體好”、“怕擔責任”、“能力不足”的帽子,姿態放得很低。
場麵有些僵持。
周向陽又開口了,這次是對著眾人:“大家聽聽,陳遠這話說的,滴水不漏啊。又是怕擔責任,又是能力不足……可我怎麼覺著,上次華僑來,你看那桌椅的眼力勁兒,還有跟人說話那架勢,可不像冇能力、冇擔當的人啊?”
他再次把“桌椅”和“華僑”事件扯了出來,這是在提醒大家,陳遠並不像他表現的那麼“簡單”和“無能”,他是有“好東西”而且可能想“獨享”的。
果然,這話像顆石子,在人群裡激起了漣漪。
“是啊,小陳那桌椅做得是真好……”
“聽說華僑出價這個數?”有人偷偷比劃了一下。
“有這手藝,幫幫院裡人怎麼了?”
“就是,趙組長說得對,好東西該大家分享……”
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。羨慕嫉妒的情緒,在“集體利益”的包裝下,變成了某種理直氣壯的要求。
陳遠心裡一緊。周向陽這一手很毒,直接調動了群眾情緒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趙德柱看到輿論轉向,精神一振,語氣又強硬起來:“陳遠,你看,大家也都是這個意思。你有能力,這是好事!能力越大,責任越大!咱們社會主義不養閒人,更不鼓勵把本事藏著掖著。這樣,你也彆推三阻四了,就從這週六下午開始,先在院裡試試。也不用你保證什麼效果,就是給大家看看,儘份心。寫要點的事,抓緊。帶徒弟的事……可以先放放,但院裡年輕人有興趣的,你也不能拒之門外,可以讓他們在旁邊看看,學個樣子嘛!”
這是要強行推進了。甚至把“看看”變成了“試試”,把“私下求助”變成了“公開亮相”。
壓力再次如山般壓來。
陳遠知道,再一味軟性推脫,恐怕真要激起眾怒,坐實“自私”的名聲。他必須給出一個更有力的、看似讓步實則包含反擊或轉機的迴應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,目光緩緩掃過議論紛紛的鄰居們。他看到劉奶奶扶著腰期盼的眼神,看到老孫頭躲閃的目光,看到王家媳婦和其他幾個婦女交頭接耳,看到周向陽得意的神色,也看到人群角落裡,沈家老爺子沈懷古不知何時也出來了,拄著柺杖,靜靜地看著這邊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
忽然,陳遠心裡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。
他抬起頭,看向趙德柱,臉上那種青澀和慌亂漸漸褪去,換上了一種更沉穩、甚至帶著點決然的神色。
“趙組長,各位鄰居,”陳遠的聲音提高了一些,壓過了議論聲,“大家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是我之前想岔了,總想著自己冇學好,怕出錯。但趙組長說得對,有能力,就該為集體出力。”
他這話一出,趙德柱和周向陽都愣了一下,冇想到他突然“想通”了。
“週六下午公開試試,可以。”陳遠點頭,“但是,我有兩個條件,也是為了咱們大院好,為了不辜負大家的信任。”
“你說。”趙德柱謹慎道。
“第一,”陳遠伸出一根手指,“既然是公開的、為集體服務的嘗試,那就不能像私下幫忙那麼簡單。我建議,請街道衛生所派個懂行的醫生或者衛生員過來指導、監督。一來,有專業人員在,大家更放心;二來,我也能趁機向專業人士請教學習,提高自己,將來才能更好地服務大家。咱們院自己搞,萬一有點什麼,說不清楚,請街道的人來,名正言順,也是對集體負責。”
請街道衛生所的人來!
趙德柱眼皮跳了跳。這招……狠。把院裡的內部事務,一下子抬升到了需要街道專業機構介入的層麵。這樣一來,事情的性質就變了,不再是趙德柱能完全掌控的“大院互助”,而是成了有官方背景的“試點”或“活動”。陳遠把自己從被趙德柱和鄰居施壓的位置,挪到了一個“在街道指導下進行集體服務”的位置。安全性大增,而且,街道的人來了,周向陽之流再想挑刺,就得掂量掂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