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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,”陳遠伸出第二根手指,目光掃過周向陽,然後回到趙德柱臉上,“既然是集體活動,那就得有集體的樣子。不能隻讓我一個人出力。我貢獻我這點粗淺手法,但其他的,比如需要記錄、需要維持秩序、需要準備點簡單的用品(比如乾淨毛巾、熱水),這些是不是也該院裡統一安排一下?咱們選兩個細心負責的同誌,一起把這個事情辦好。畢竟,這是咱們大院集體的榮譽,不是我陳遠個人的事。”
分攤責任!把“陳遠個人獻藝”變成“大院集體組織活動”。這樣一來,那些隻想看熱鬨、占便宜、或者暗中使絆子的人,也可能被拉進來承擔責任。尤其是……陳遠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周向陽。
周向陽臉色微變。
趙德柱眉頭緊鎖,快速思考著。陳遠這兩個條件,聽起來合情合理,甚至顯得他思慮周全、顧全大局。請街道的人,能增加活動的權威性和安全性,對他這個小組長來說,如果辦好了,也是政績。分攤責任,也能調動更多人的積極性。
但是……這樣一來,他最初那種完全掌控、迫使陳遠就範的局麵就被打破了。陳遠反而藉著“集體”和“街道”的旗號,給自己構築了防護牆。
“趙組長,我覺得小陳說得在理。”一直沉默的沈懷古忽然開口了,聲音蒼老但清晰,“有街道衛生所指導,穩妥。院裡大家一起張羅,也顯得團結。這是好事,辦好了,咱們院在街道裡也算露臉。”
沈老爺子在院裡有些威望,他這麼一說,幾個原本覺得陳遠在耍滑頭的老人,也點了點頭。
“是啊,有醫生在,放心點。”
“大家一起弄,熱鬨。”
“小陳考慮得挺周到。”
輿論的風向,又微妙地偏轉了一點。
趙德柱知道,事已至此,他如果強行拒絕陳遠的“合理條件”,反而顯得自己不顧大局、隻想壓服個人。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擠出一絲笑容:“好!陳遠同誌能這樣想,很好!說明你的思想覺悟提高了!這兩個條件,我看可以!回頭我就去街道衛生所聯絡,看看他們能不能派人支援。院裡也需要人幫忙……這樣,周向陽,你年輕,腦子活,又關心集體事務,記錄和維持秩序的事,你先擔起來,怎麼樣?”
他直接把周向陽點了出來。既然陳遠要把人拉下水,趙德柱乾脆順水推舟,把可能搗亂的周向陽放到明處,讓他也擔上責任,互相牽製。
周向陽臉皮抽動了一下,顯然冇料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。他想推脫,但在趙德柱和眾人的目光下,隻能硬著頭皮,乾笑兩聲:“趙組長吩咐,我……我儘力。”
“好!”趙德柱一拍巴掌,像是解決了什麼大事,“那就這麼定了!這週六下午,咱們大院搞一次‘互助保健嘗試’,請街道衛生所指導,陳遠同誌主要操作,周向陽同誌協助,其他鄰居們也都多支援!散會!”
他敲定了基調,不容再議。
人群嗡嗡地議論著,開始散去。有人看向陳遠的眼神多了點複雜,不再是單純的逼迫,也有了些許審視和好奇。劉奶奶走過來,拍了拍陳遠的胳膊:“小遠啊,週六……奶奶這老腰,可就指望你了啊。”
“劉奶奶,您可彆這麼說,我就是試試,主要還是得聽醫生的。”陳遠連忙道。
“試試也好,試試也好……”劉奶奶唸叨著走了。
周向陽陰著臉,看了陳遠一眼,冇說話,轉身回了自己屋。
趙德柱走到陳遠麵前,壓低聲音:“陳遠,你能想通,很好。週六好好表現,彆給院裡丟人。街道的人來了,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……要有分寸。”最後一句,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。
“我明白,趙組長,都是為了集體。”陳遠點頭,表情誠懇。
趙德柱深深看了他一眼,也揹著手走了。
院子裡很快恢複了清晨的忙碌。煤煙味、粥香、洗漱聲、孩子的哭鬨……彷彿剛纔那場冇有硝煙的逼宮從未發生。
但陳遠知道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他走回自家門口,爐子上的小米粥已經熬得稠稠的,香氣撲鼻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那張惹出無數事端的自製椅子上,慢慢喝著。
粥很燙,順著食道下去,溫暖了有些發涼的腸胃。
他回想剛纔的一切。趙德柱的步步緊逼,鄰居們的複雜目光,周向陽的煽風點火,自己的應對……看似暫時化解了最直接的危機,把公開技藝變成了一次有官方背景和監督的“集體活動”,但風險並未消失,反而以另一種形式擴散了。
週六,街道衛生所的人會來。他們會怎麼看自己的手法?會不會有真正懂行的人看出異常?周向陽被拉進來“協助”,是監督還是搗亂?鄰居們在“集體活動”中,是會更加認同,還是會在周向陽的挑動下提出更過分的要求?
而且,經過這麼一鬨,他身懷“特殊手法”的事情,在大院裡算是徹底公開了。以後,任何腰痠背痛,都可能有人找上門。推脫一次兩次可以,次數多了,又會落下話柄。
“技能傳承係統”帶來的便利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反噬,將他拖入這個時代人際關係和政治生活的複雜漩渦。
他放下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麵。木質紋理在指尖留下溫潤的觸感。這張桌子,這把椅子,是係統“傳統傢俱製作”技能的產物,它們精美、舒適,超越了時代,也帶來了嫉妒和窺視。
正骨技能也是如此。
係統給予的,究竟是改變命運的金手指,還是催命的符咒?
陳遠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自己必須更加小心,更加謹慎。在這個集體主義話語至高無上、個人邊界模糊不清的年代,任何“異常”都可能被放大、被扭曲、被用來攻擊。
他想起沈懷古老爺子剛纔那句幫腔的話。老爺子是看出什麼了嗎?還是單純覺得自己的提議更穩妥?
或許,該找個機會,再去拜訪一下沈老爺子。那位經曆過風浪的老人,眼裡藏著的東西,比院裡大多數人都多。
遠處,上班的自行車鈴聲叮鈴鈴地響成一片,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。
陳遠站起身,把碗洗乾淨。他需要為週六的“公開嘗試”做點準備。不能表現得太差,那樣會坐實“無能”的指責,讓趙德柱和周向陽有新的藉口。也不能表現得太好,太超出常理,會引起衛生所專業人士的深度懷疑。
這個度,很難把握。
他走進裡屋,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。開啟,裡麵是他穿越後陸續收集的一些舊書、筆記,還有係統偶爾贈送的、不起眼的小工具。他翻出一本紙張泛黃的《常見病家庭防治》,裡麵有一些簡單的穴點陣圖和按摩手法介紹,很基礎,很符合“從圖書館小冊子學來”的人設。
就以此為基礎,稍加整理,作為周。
至於實際操作……他活動了一下手指。係統賦予的“中醫正骨推拿”技能已經融入他的身體記憶,那種對於筋骨結構的微妙感知、對於力道分寸的精準控製,幾乎成了本能。想要刻意表現得生疏笨拙,反而更難。
隻能儘量選擇最簡單、最安全、最不容易出彩(也不容易出錯)的常見不適來處理。比如落枕、簡單的腰肌勞損、肩周酸脹等。而且,一定要強調“緩解”而非“治療”,強調“輔助”和“保健”,把專業術語降到最低。
他坐在桌前,攤開紙筆,開始構思週六可能用到的說辭和步驟。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照亮了桌上細微的浮塵,也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。
公告板前的那場風波暫時平息了,但空氣裡瀰漫的緊張感並未散去。就像這清晨的煤煙,看似隨風飄散,卻早已滲入了大院的每一個角落,附著在每一塊磚瓦、每一扇門窗上,無聲地等待著下一次的聚集與爆發。
陳遠知道,週六下午,纔是真正的考驗。
週六下午的“公開嘗試”像一塊石頭,壓在陳遠心裡。
他白天儘量表現得如常,去街道辦臨時幫忙整理了些舊檔案,又去副食店排隊買了點憑票供應的豆腐。大院裡的人看他的眼神依舊複雜,羨慕、嫉妒、好奇、疏遠……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。周向陽遠遠看見他,鼻子裡哼了一聲,轉身進了屋。趙德柱倒是迎麵碰上了,冇說話,隻是用那雙透著審視和壓力的眼睛,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。
陳遠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、屬於這個時代年輕人的謙和笑容,點頭打招呼,側身讓過。
直到傍晚,煤煙再次升起,家家戶戶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飯,大院裡的嘈雜聲被鍋碗瓢盆的響動取代,那種無處不在的、被注視的感覺才稍稍淡去。
陳遠幫母親把粥端上桌——依舊是糙米粥,加了點切碎的白菜幫子。那張過於精美的桌子在昏暗的燈光下,反而顯得有些不真實,與碗裡清湯寡水的粥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媽,週六下午,街道和院裡可能有些人會過來。”陳遠一邊擺筷子,一邊用儘量輕鬆的語氣說,“就是看看我之前跟您提過的,從書上學的那點按摩手法,幫街坊鄰居緩解點小毛病。”
母親王秀蘭抬起頭,燈光下,她眼角的皺紋顯得更深了。她冇立刻說話,隻是慢慢坐下,拿起勺子,在粥碗裡輕輕攪了攪。
“遠子,”她聲音不高,帶著常年操勞留下的輕微沙啞,“你爸……你爸以前也愛琢磨這些。”
陳遠心裡一動。穿越過來後,他和這位“母親”的交流大多限於日常起居,關於“父親”——那位因工傷去世的老鉗工陳師傅——的話題很少主動觸及。原身的記憶裡,父親是個沉默寡言、手藝精湛但有些固執的人,除此之外,印象模糊。
“爸也懂這個?”陳遠順著話頭問,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。粥很燙,帶著糧食本身淡淡的甜味和粗糙感。
“不算懂,就是……感興趣。”王秀蘭歎了口氣,眼神有些飄遠,“他那人,看著是個悶葫蘆,手裡有活,心裡也有活。除了廠裡的鉗工活兒,早些年還跟人學過點木匠,後來不知從哪兒弄來些舊醫書,晚上就著煤油燈看,看得入迷。我說他,看這些有啥用,還能當大夫不成?他說,藝多不壓身,懂點總冇壞處。”
陳遠安靜地聽著。煤油燈……那是更早的記憶了,這屋裡通電也就是這幾年的事。
“後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