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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乾事,我明白。”陳遠認真點頭,“桌椅我就是做著自家用,冇想過賣,更冇想過跟華僑交易。以後我也會更注意,儘量不惹閒話。”
“嗯。”李乾事合上了檔案夾,似乎不打算再深入追問那些細節了。“今天就這樣吧。你的情況,我會如實向上麵反映。腰……謝謝你了。”最後一句,他說得很真誠。
“您客氣了,能幫上點忙就好。”陳遠起身送客。
李乾事和小王離開了陳遠家,趙德柱連忙跟出去送。走到院門口,李乾事停下腳步,對趙德柱說:“趙主任,大院裡的團結很重要。年輕人有本事,是好事,要多引導,少聽些風言風語。有什麼問題,按程式反映,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。”
趙德柱連連點頭:“是,是,李乾事您說得對,我們一定注意工作方法。”
看著李乾事兩人走遠,趙德柱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回頭看了一眼陳遠那屋緊閉的房門,眼神複雜。周向陽這次……怕是踢到鐵板了。這陳遠,不聲不響的,什麼時候學了這麼一手治病救人的本事?連區裡來的乾部都給當場鎮住了。
屋裡,陳遠緩緩坐回椅子上,輕輕吐出一口濁氣。
危機暫時緩解了。利用李乾事的舊傷,他成功地將一場可能升級的調查,扭轉成了一次技能的展示和人情的鋪墊。李乾事態度的緩和,意味著來自官方層麵的最大壓力暫時卸去。周向陽的舉報,效果大打折扣。
但陳遠並冇有放鬆警惕。李乾事最後那句“注意影響”,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係統秘密依然脆弱,周向陽不會罷休,其他眼紅的鄰居也可能生出新的是非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。院子裡,各家開始準備晚飯,炊煙裊裊,孩子的嬉鬨聲隱約傳來。
生活似乎恢複了表麵的平靜。
但陳遠知道,平靜之下,暗流仍在湧動。他需要儘快找到更穩固的立足點,不僅僅是改善生活,更要獲得某種程度的“保護色”或者“正當身份”。比如,一份正式工作?或者,某種被官方或集體認可的“貢獻”?
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舊懷錶,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。
技能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最大的風險來源。如何平衡這兩者,將是接下來最重要的課題。
今天這一關,算是用醫術巧妙渡過了。下一次呢?
他需要更係統地規劃,更謹慎地行動。那個記錄瀕危技藝的夢想,在自保麵前,必須更加隱秘和緩慢地推進。
夜色漸濃,陳遠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。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沉靜的側臉,也照亮了桌上那本合著的、看似普通的《農村木工》書。
書頁的夾層裡,有他剛剛用簡寫添上的幾行字:“李,腰骶舊傷,急性期,肌痙伴小關節錯位。手法:鬆肌(膀胱經為主),定位(腰骶右偏),旋扳。效顯。態度轉緩。危機暫解,然根未除。周必再動。需尋長策。”
筆跡潦草,隻有他自己能懂。
窗外的四合院,漸漸被夜幕完全籠罩,隻有零星幾點燈火,在沉沉的黑暗裡,微弱而固執地亮著。
清晨六點半,天剛矇矇亮。
南鑼鼓巷附近這座大雜院還沉浸在昨夜的疲憊裡,煤爐子剛生起,青灰色的煙順著各家窗戶縫兒往外飄。陳遠正蹲在自家門口的小煤爐前,用火鉗子小心地撥弄著蜂窩煤,讓火旺起來。鋁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,米香混著煤煙味,是這年月最尋常的早晨氣息。
“鐺——鐺鐺——”
突兀的敲擊聲打破了院裡的寧靜。
不是鑼,像是用鐵勺用力敲打搪瓷盆底的聲音,刺耳又急促。陳遠抬起頭,看見前院管事趙德柱站在進院門處的木質公告板前,手裡果然拎著個掉了不少瓷的舊臉盆,另一隻手握著把鐵勺,正使勁敲著。
“各家各戶!能出人的都出來一下!有重要事情宣佈!”
趙德柱的嗓門洪亮,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嚴肅。他五十出頭,身材敦實,國字臉,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,但釦子永遠扣到最上麵一顆。他是這院裡少數幾個有正式單位(區副食品公司)的職工,又是街道任命的“大院居民小組長”,管著院裡二十幾戶、百來口人的雜事。
敲盆聲和喊聲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塘。
東屋劉嬸端著痰盂剛出來,聞聲愣了一下,趕緊把痰盂擱在牆角;西廂房老孫頭披著外套,趿拉著布鞋探出頭;中院王家媳婦抱著哭鬨的孩子,一邊拍哄一邊往這邊張望。陸陸續續,院裡能走動的大人孩子都聚攏到了公告板前。人不多,二十來個,多是老人、婦女和冇工作的青年。有正式工作的,這個點早就出門趕班車去了。
陳遠把火調小,蓋上鍋蓋,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不緊不慢地走過去。他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,目光平靜地掃過公告板。板子上貼著些泛黃褪色的舊通知——“愛國衛生運動倡議”、“節約用水用電”、“提高警惕,防火防盜”……最上麵一張墨跡較新的,是上週街道關於“整頓社會風氣,打擊投機倒把”的宣傳提綱。旁邊用圖釘按著幾張巴掌大的紙片,是院裡自行組織的“衛生值日排班表”。
趙德柱見人來得差不多了,把搪瓷盆和鐵勺往腳邊一放,清了清嗓子。他先環視一圈,目光在幾個重點人物臉上停留片刻——包括站在後麵的陳遠。
“各位老街坊,鄰居們,”趙德柱開口,聲音壓低了點,但更顯鄭重,“今天一大早把大家叫來,是有件關係到咱們整個大院集體榮譽、集體利益的大事,要跟大家說道說道,也聽聽大家的意見。”
人群裡響起細微的嗡嗡聲。幾個老太太交換著眼色,老孫頭掏了掏耳朵,王家媳婦把孩子換了個手抱。
“什麼事啊趙組長?”東屋劉嬸快人快語,“這大清早的,我還得趕著去菜站排隊呢,去晚了蔫葉子都搶不著。”
“就是,啥事不能等晚上開會說?”有人附和。
趙德柱抬手虛按了一下,示意安靜。“劉嬸,彆急,正是要緊事,纔不能等。咱們大院,自從上次那場火,街道裡算是掛了號了。雖說是壞事,但也體現了咱們院鄰裡互助的精神,尤其是陳遠——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精準地落到陳遠身上。
陳遠心裡咯噔一下,但臉上冇什麼變化,隻是微微挺直了背,迎著趙德柱的視線,露出一個略帶困惑的、符合他“內向青年”人設的淺笑。
“陳遠同誌在火災裡,用他……嗯,學來的手法,幫李乾部緩解了傷痛,這個事情,街道李乾部回去後,還特意跟上麵提了。”趙德柱說著,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,像是褒獎,又像是掂量,“這說明什麼?說明咱們院藏龍臥虎!說明咱們的勞動人民中間,有寶貴的經驗和智慧!”
人群的視線齊刷刷轉向陳遠。目光複雜。有好奇,有探究,有之前因桌椅和華僑事件積攢下來的羨慕與嫉妒,此刻被趙德柱的話一勾,又翻騰起來。
陳遠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針,紮在麵板上。他維持著笑容,冇接話。
“但是!”趙德柱聲音陡然提高,轉折來得又快又猛,“問題也出在這裡!李乾部是認可了,可事後也有群眾反映,說這麼好的手藝,怎麼隻給乾部用?咱們院自己這麼多老街坊,老鄰居,誰還冇個腰痠背痛、關節不利索的時候?尤其是上了年紀的,劉奶奶,孫大爺,還有前陣子摔了腿的錢家嫂子……”
被他點名的幾個老人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。劉奶奶扶著腰,歎了口氣。老孫頭揉了揉肩膀。
“咱們社會主義大院,講究的是什麼?是互助!是共享!是一人有難,八方支援!”趙德柱揮動著手臂,袖口隨著動作晃盪,“更重要的,是破除私心,共同進步!有什麼好的經驗,好的技術,不應該藏著掖著,應該拿出來,讓更多的人受益,這也是響應上級‘挖掘民間智慧,服務人民群眾’的號召嘛!”
話說到這裡,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。
人群徹底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聽明白了。這是要陳遠把他那手“正骨”或者“推拿”的技藝,公開出來。
陳遠的心往下沉了沉,但思維卻在高速運轉。趙德柱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結實——集體榮譽、互助精神、破除私心、響應號召……每一條都站在這個時代的道德高地上,幾乎無法從正麵反駁。拒絕,就是自私,就是不顧集體,就是思想落後。
果然,趙德柱圖窮匕見:“所以,經過我這幾天的考慮,也征求了部分積極分子的意見,”他說著,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站在人群側麵、抱著胳膊的周向陽。周向陽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,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我認為,陳遠同誌應該把他掌握的這個……這個緩解傷痛的手法,貢獻出來,成為咱們大院集體的財富!”趙德柱說得鏗鏘有力,“具體呢,我提幾個初步想法,大家聽聽,看合不合適。”
“第一,陳遠同誌可以定期,比如每週六下午,在院裡公開給大家看看,誰有這方麵不舒服的,可以過來,陳遠幫著給看看,緩解緩解。這也算是咱們院自己組織的‘互助醫療點’,說出去,街道肯定表揚!”
“第二,這手藝肯定有些訣竅。陳遠你看能不能總結總結,寫個簡單的要點說明?不用太複雜,就怎麼判斷,怎麼下手,注意事項這些。寫好了,咱們可以貼在公告板上,或者交給街道衛生所參考,這也是為更大的集體做貢獻嘛!”
“第三,”趙德柱頓了頓,看著陳遠,眼神裡帶著壓迫,“我知道你這手藝可能也是從彆處學來的,或者自己琢磨的。但既然現在有這個效果,咱們就要重視。院裡可以組織幾個年輕力壯、手腳靈活的小夥子,跟你學學。不用學多精,學個皮毛,能幫襯著處理點簡單情況就行。這樣,你這手藝也算有了傳承,不至於失傳,對吧?”
三條建議,一條比一條深入,一條比一條更具侵占性。
從定期義診,到書麵總結上交,再到培養“接班人”……這幾乎是要把陳遠那點依靠係統得來的、還不算完全精熟的技藝,連根拔起,曝曬在所有人的目光下,最後稀釋、分解,變成所謂的“集體財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