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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陸明川會怎麼說？他能看出這工具的異常嗎？他會幫自己，還是……
“嘿！”陸明川忽然笑了一聲，把刨子遞還給孫調查員，“孫同誌，您是為這個啊？這玩意兒我見過！”
“哦？”孫調查員眼神一凝，“陸師傅在哪見過？”
“就我們廠以前啊！”陸明川說得煞有介事，“六幾年那會兒，不是有陣子搞技術革新，提倡‘小改小革’嗎？廠裡鼓勵工人自己琢磨改進工具。這玩意兒，我記得好像是當時模具車間一個老八級工——姓胡，胡師傅——他自己鼓搗出來，專門用來修精密模具邊角毛刺的。叫什麼……‘微型曲麵修整器’？對，就這名兒！”
他指了指刨子的弧麵：“您看這弧度，就是針對特定曲麵設計的。這精度，當時可讓不少人開了眼。不過後來胡師傅調走了，這工具也冇推廣開，估計就做了幾把，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孫調查員將信將疑：“紅星機械廠？胡師傅？這工具……是廠裡技術革新的產物？”
“那可不！”陸明川一拍大腿，“那時候這種工人自製的‘土工具’可多了，各有各的妙用。不過很多都冇記錄，就是老師傅們自己用，徒弟跟著學。後來人一走，工具一流失，知道來曆的就少了。”
他轉向陳遠，語氣帶著點責備：“小子，你這東西哪來的？是不是從哪箇舊貨攤淘的？攤主是不是個瘦高個，有點羅鍋，說話帶點保定口音？”
陳遠立刻反應過來，順著話頭說：“對對對！陸師傅您這麼一說，我想起來了！那攤主是有點羅鍋，口音……好像是有點不像本地人！”
“那就對了！”陸明川一副瞭然的樣子，“那老攤主我好像也有點印象，早些年可能在東郊那一帶工廠區收過廢品，指不定就是從哪個廠流出來的這些‘老物件’。小子，你運氣不錯啊，這玩意兒現在可不多見了，胡師傅的手藝，那是這個！”他翹起大拇指。
孫調查員看看陸明川，又看看陳遠，再看看手裡的微型刨子。陸明川的解釋合情合理，細節豐滿，而且符合“工人技術革新”的時代背景，將工具的“異常”完美地納入了“曆史合理”的範疇。
他臉上的嚴肅神色緩和了不少。“原來是這麼回事。工人老師傅的技術革新成果……這倒是說得通。”他把微型刨子放回了箱子的藍布上。
小李也重新開啟了筆記本，快速記錄著什麼。
“所以說啊，孫同誌，”陸明川笑嗬嗬地說，“陳遠這小子，就是喜歡鼓搗這些老手藝，愛收集些舊工具。人聰明，手也巧，看著老玩意兒就能琢磨出點門道。這進步快，可能也有點這方麵的天賦？再加上他爸以前也是乾這個的，有點家學淵源。至於思想來源，那肯定是紅彤彤、亮堂堂的！跟著**教導走，為人民服務嘛！”
他這一番話，連消帶打，既解釋了工具來源，又肯定了陳遠的“天賦”和“家學”，最後還拔高了思想高度。
孫調查員沉吟了片刻，終於點了點頭：“陸師傅是老師傅，見多識廣，您的解釋很有參考價值。”他看向陳遠，“陳遠同誌，以後收集這些老工具，最好能弄清楚具體來曆，做好記錄。學習手藝是好事，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，多向老師傅請教，走正路。”
“是，孫同誌，我記住了。謝謝陸師傅指點。”陳遠連忙應道，心裡那塊巨石，終於緩緩落地。後背的冷汗，此刻才感覺到冰涼。
孫調查員又簡單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，小李做了記錄。然後，兩人便起身告辭。
趙德柱送他們出去。走到門口，孫調查員回頭又看了一眼陳遠，眼神深邃，但冇再說什麼。
等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裡，陳遠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感覺雙腿都有些發軟。
陸明川冇走，他走到桌邊，拿起茶杯，也不管是誰的，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，然後抹了抹嘴。
“小子，”他放下茶杯，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剛纔那玩意兒，根本不是什麼胡師傅做的‘曲麵修整器’。”
陳遠的心又是一緊，愕然地看著陸明川。
陸明川盯著他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我在廠裡乾了一輩子，從冇見過那種材質，那種加工精度。胡師傅是真有其人，也愛鼓搗工具，但他做的東西，我認得，不是那樣的。”
“那您剛纔……”陳遠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我不那麼說，你今天怎麼過關？”陸明川哼了一聲，“那姓孫的不是一般人，眼睛毒得很。你那套舊貨攤的說辭，糊弄鬼呢？”
陳遠啞口無言，冷汗再次冒了出來。原來陸明川一眼就看穿了，他是為了幫自己解圍，才編了那麼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。
“陸師傅，我……”陳遠不知道該說什麼，感激、後怕、愧疚交織在一起。
“彆我我我的了。”陸明川擺擺手，走到床邊的箱子旁，蹲下身，拿起那把係統給的刻刀，又看了看那微型刨子和小刮刀，眉頭緊鎖。“這些東西……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陳遠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係統的秘密，是他最大的底線，絕不能透露。
陸明川看他這副樣子，歎了口氣，站起身。“算了，你不想說，我也不逼你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和秘密。”
他走到窗邊，拿起那塊舊懷錶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目光掃過錶盤內側——陳遠心裡又是一驚，生怕他看出那幾乎看不見的縫隙。
但陸明川隻是看了看，就放了回去。“你爸留下的？好好收著吧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遠，語氣鄭重：“小子，我不管你這身本事、這些稀奇古怪的工具是哪來的。但今天這事，給你提了個醒。木秀於林，風必摧之。你最近風頭太勁了，救人、刺繡、還有這些手藝……已經有人盯上你了。周向陽那小子，還有趙德柱……哼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今天我能幫你圓一次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這些東西，”他指了指箱子，“太紮眼了。真懂行的人，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。你得處理掉，或者……讓它們變得‘對勁’。”
“怎麼……怎麼讓它們變得‘對勁’？”陳遠虛心求教。
“做舊，改造，或者乾脆彆用。”陸明川說，“實在捨不得，就藏得更深，永遠彆拿出來示人。要用，就用最普通、最大路貨的工具。你的手藝，纔是根本，工具隻是輔助。彆讓工具成了你的破綻。”
陳遠深深點頭：“我明白了，陸師傅。謝謝您！”
“謝就不用了。”陸明川擺擺手，又恢複了那副爽朗的樣子，“我也就是看你小子人不錯，孝順，手巧，還肯幫鄰居。不像有些人，心眼歪到胳肢窩去了。”他意有所指。
“對了，您剛纔說找我借工具？”陳遠想起陸明川來的藉口。
“哦，那個啊。”陸明川從自己帶來的帆布工具袋裡，掏出一把普通的平口鉗，鉗口有點鬆了，“我這把老夥計有點不跟手了，記得你爸以前有把好鉗子，想借來用用，順便看看能不能緊一緊。”
陳遠連忙從箱子裡找出父親留下的那把保養得最好的平口鉗，遞給陸明川。
陸明川接過，試了試手感，滿意地點點頭：“成，就它了。用完了還你。”他把自己的舊鉗子放進工具袋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又停住，回頭看了陳遠一眼，眼神裡帶著深意。
“小子，路還長，穩著點走。有些東西，現在見不得光，不代表永遠見不得光。但前提是，你得先好好活著，站穩了。”
說完，他拎著工具袋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陳遠站在門口，看著陸明川的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，久久冇有動彈。
夕陽的餘暉給大雜院染上了一層暖金色，孩子們的嬉鬨聲依舊，晾曬的衣服在微風裡輕輕晃動。一切似乎又恢複了平靜。
但陳遠知道，平靜之下，是更加洶湧的暗流。孫調查員雖然暫時被陸明川勸走了，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。周向陽不會罷休。趙德柱的態度曖昧不明。而自己最大的秘密——係統和那些超越時代的工具——已經暴露了冰山一角，險些釀成大禍。
陸明川的警告言猶在耳。處理掉？改造？藏得更深？
他關上門，回到屋裡，看著床底下那個木箱。箱子裡，那些“特殊”的工具，此刻在他眼中，不再是助力，而是一顆顆定時炸彈。
他必須做出決定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陳遠變得異常低調。除了去街道辦幫忙和必要的家務，他幾乎不出門。係統簽到得到的東西，隻要是實體工具或明顯異常的物料，他都極其謹慎地處理。
簽到得到一小塊質地奇特、閃著微光的絲綢邊角料？他連夜將它拆成最細的絲線，混入普通的繡線裡，再也看不出特彆。
簽到得到一套“古法顏料製備”技能和幾樣礦物原料？他將原料用油紙包好，深埋在院子角落那棵無花果樹下，隻將製備方法記在心裡。
簽到得到一把“精鋼魚腸劍”鍛造圖譜和一塊疑似隕鐵的小金屬錠？他嚇得差點把金屬錠扔出去，最後將它牢牢裹在油布和蠟紙裡，塞進了懷錶殼縫隙的最深處，決定除非生死關頭，絕不動用。
他開始有意識地“做舊”和“改造”手頭已有的係統工具。用砂紙、泥土、醋、甚至火烤，給那幾把刻刀和小刮刀製造使用痕跡和歲月磨損。將那個微型刨子複雜的調節部件故意弄鬆一點，顯得冇那麼精密。他還嘗試用普通鋼材，仿製係統工具的外形，做出幾件粗糙的“山寨版”，放在明處。
同時，他更加積極地參與大院公共事務。誰家門窗壞了，他主動去修；公用水池堵了，他挽起袖子就掏；街道組織學習，他第一個到場，發言積極。他用自己的鉗工和木工手藝（隻用最普通的工具），實實在在地幫鄰居們解決了一些小麻煩。
漸漸地，一些關於他“愛出風頭”、“搞特殊”的議論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“陳遠這孩子確實手巧”、“熱心腸”、“跟他爸一樣實在”的評價。沈懷古見了他，會點點頭。連趙德柱，有一次看到他修好了大院那扇吱呀作響的破大門，也難得地說了句：“嗯，活兒乾得利索。”
但陳遠不敢有絲毫鬆懈。他知道，周向陽那雙陰冷的眼睛，一定還在某個角落盯著他。孫調查員那份“瞭解情況”的記錄，也一定還躺在某個檔案袋裡。
危機隻是暫時退去，並未解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