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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遠同誌,你好。我姓孫,這位是小李。”年長的孫調查員聲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“我們接到一些反映,關於你近期的一些……表現。需要找你覈實幾個問題,順便看看你的學習情況和工具使用情況。方便嗎?”
話說得客氣,但意思很明確: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而且,“工具使用情況”——這個詞讓陳遠的心猛地一沉。
周向陽的舉報,果然冇完。而且,升級了。從街道辦王乾事的“瞭解情況”,變成了區裡調查員的“覈實反映”。
“方便,當然方便。”陳遠側身讓開,“孫同誌,李同誌,趙大爺,請進。家裡地方小,有點亂。”
三人進了屋。孫調查員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:簡陋但整潔的傢俱,窗台上的舊懷錶,床底下露出的木箱一角,桌上攤開的《匠作輯錄》和旁邊陳遠自己做筆記的普通筆記本。
小李則直接開啟了黑色筆記本,拿出鋼筆,準備記錄。
“陳遠同誌,坐吧,彆緊張,就是例行瞭解。”孫調查員自己在桌邊一把椅子上坐下,示意陳遠也坐。
陳遠坐在床沿,雙手放在膝蓋上,姿態端正。
趙德柱冇坐,揹著手站在門內一側,像一尊沉默的監督者。
“聽說你前段時間,在火災救援中表現很突出,用了些……不太常見的方法?”孫調查員開門見山,目光落在陳遠臉上。
“都是情急之下胡亂試的。”陳遠把對王乾事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,語氣誠懇,“看到沈大爺暈倒,心裡著急,想起以前聽人提過掐人中、順氣什麼的,就試了試。也是運氣好,沈大爺本身可能就不嚴重。”
“哦?聽誰提的?”孫調查員追問。
“記不太清了,可能是以前廠裡衛生所的大夫閒聊時說過一嘴,也可能是收音機裡哪個健康節目提過。”陳遠露出回憶的神色,“當時冇特意記,就是有個模糊印象。”
孫調查員不置可否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“還有鄰居反映,你最近掌握了一些手藝,進步很快。比如木工,比如……刺繡?”
來了。陳遠穩住心神:“木工是跟我爸學的,他以前是鉗工,但也會點木匠活。我冇事自己瞎琢磨,練練手。刺繡……那是給我媽繡了塊手帕,也是自己照著樣子比劃的,繡得不好,就是份心意。”
“自己比劃,就能繡出那麼精細的圖案?”小李記錄著,抬頭插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。
“可能……我手比較巧?”陳遠笑了笑,有點不好意思,“也可能是誤打誤撞。那圖案其實很簡單,就是反覆用幾種基礎針法。”
孫調查員盯著陳遠看了幾秒,忽然轉移了話題:“聽說你還很喜歡學習?經常看書,做筆記?”
“是,閒著也是閒著,多學點東西總冇壞處。”陳遠指了指桌上的《匠作輯錄》和旁邊的筆記本,“看看這些老手藝,覺得有意思,就記下來。”
“能看看你的筆記嗎?”孫調查員說著,手已經伸向了桌上那個普通的筆記本。
陳遠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麵上不動聲色:“當然可以,就是些讀書心得和摘抄,寫得亂。”
孫調查員拿起筆記本,翻開。裡麵確實是陳遠用正常字跡寫的讀書筆記,有摘抄《匠作輯錄》的內容,也有一些學習毛選的心得體會,字跡工整,思想正確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他甚至特意在裡麵寫了幾段關於“勞動創造價值”、“技術為人民服務”的感悟。
孫調查員一頁頁翻著,看得很仔細。小李也湊過來看。
陳遠手心微微出汗。他慶幸自己早有準備,弄了這麼一個“安全”的筆記本放在明處。真正的“穿越見聞錄”和那些簡寫符號,此刻正捲成細卷,藏在懷錶殼裡。
幾分鐘後,孫調查員合上了筆記本,放回桌上。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
“學習態度是好的。”他評價了一句,然後話鋒又是一轉,“不過,理論要聯絡實際。你學了這些手藝,總要用工具來實踐吧?你的工具呢?能拿出來看看嗎?我們也好瞭解一下你的學習實踐情況。”
最擔心的事情,還是來了。
陳遠感覺喉嚨有點發乾。他看了一眼趙德柱,趙德柱目光低垂,看著地麵,彷彿事不關己。
“工具……都在床底下那個箱子裡。”陳遠說著,起身彎腰,把那箇舊木箱拖了出來。
箱子開啟,裡麵分門彆類放著東西:一整套保養得不錯的鉗工工具(扳手、銼刀、錘子、遊標卡尺等),一些縫紉用的針線、頂針、剪刀,幾把新舊不一的木工鑿子、刻刀、鋸子,還有那捆藤條和幾個編了一半的藤筐。
都是“安全”的,至少看起來是。
孫調查員蹲下身,開始檢查。他拿起一把鉗工用的銼刀,看了看刃口,又掂了掂重量。拿起遊標卡尺,檢查了一下刻度是否清晰。拿起木工鑿子,用手指試了試刃口的鋒利程度。
他的動作很專業,眼神很銳利,彷彿能透過工具的表麵,看出它們背後的故事。
“這些工具,都是你父親留下的?”孫調查員問。
“大部分是。木工工具有些是我後來自己添置的,舊貨市場淘換的。”陳遠回答。
孫調查員點點頭,繼續翻看。他拿起了那幾把係統附贈的、被陳遠打磨過的木工刻刀。
陳遠的呼吸屏住了。
孫調查員將刻刀舉到眼前,對著窗戶的光線仔細看。刀身線條流暢,鋼材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灰色,刃口在光線下泛著一條極細、極冷的白線。
“這刻刀……”孫調查員用手指輕輕拂過刀身,“材質不錯啊。哪淘換的?”
“就……就上次去東四那邊的一箇舊貨攤,看著順手,就買了。”陳遠努力讓聲音平穩,“攤主說是以前老匠人用的,我也不是很懂。”
“老匠人用的……”孫調查員重複了一句,目光在刻刀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放下了。陳遠剛想鬆口氣,卻見孫調查員的手,伸向了箱子角落裡,一個用舊藍布包著的小包。
那是陳遠放“安全”工具時,無意中放在一起的——裡麵是係統簽到“簡易木工修複”時附贈的幾件小工具,其中有一把非常小巧的、帶弧度的小刮刀,還有一個類似微型刨子的東西。當時他覺得這兩樣雖然小巧,但外形還算普通,就冇特意藏起來。
孫調查員解開了藍布。
小刮刀和微型刨子露了出來。它們同樣材質精良,做工極其精細,尤其是連線處和調節部件,那種嚴絲合縫的精度和簡潔高效的設計感,隱隱透著一絲與這個時代粗獷工具風格不同的氣息。
孫調查員拿起那把微型刨子,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這東西……”他看向陳遠,“也是舊貨攤買的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陳遠感覺後背開始冒冷汗。
“哪個攤?攤主長什麼樣?還記得嗎?”孫調查員的問題一個接一個。
陳遠的大腦飛速運轉,編造著細節:“東四牌樓往北,大概第三個路口拐角,一個戴氈帽的老頭……具體樣子記不太清了,當時就看著工具小巧,適合做細活,冇多問。”
“冇多問?”孫調查員的聲音抬高了一點,“陳遠同誌,這些工具,可不像是普通舊貨攤能見到的。這做工,這材質……”他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刨子的金屬底座,發出一種清脆又沉實的聲響,不同於普通鋼鐵。“你說你是自學,用的工具卻這麼……特彆。這有點說不通吧?”
氣氛陡然變得凝重。
小李合上了記錄本,目光也緊緊盯著陳遠。趙德柱終於抬起了頭,看著陳遠,眼神複雜。
陳遠知道,自己遇到了穿越以來最大的危機。這套說辭,騙騙王乾事或許還行,但麵對這位明顯更專業、更敏銳的孫調查員,漏洞太大了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就是看著好用就買了。”陳遠的聲音有些發乾,“可能……可能是那老頭自己做的?或者是從什麼特殊渠道來的?我當時冇想那麼多……”
“冇想那麼多?”孫調查員站起身,手裡還拿著那個微型刨子,目光如炬,“陳遠同誌,群眾反映你掌握技能的速度異常,使用的工具也異於常人,甚至可能涉及一些……不健康的思想來源。你現在這些解釋,恐怕很難讓人信服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嚴肅:“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。關於這些工具的真正來源,關於你這些‘手藝’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。希望你端正態度,如實說明。”
房間裡一片寂靜。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孩子嬉鬨聲,顯得格外遙遠。
陳遠的大腦一片空白。怎麼辦?咬死是舊貨攤買的?對方顯然不信。承認是係統來的?那等於自殺。編造一個神秘的老師傅?去哪裡找這個人?漏洞隻會更大。
冷汗,順著他的脊梁骨滑下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時刻,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。
“喲,老趙,陳遠小子在家嗎?我找他有點事!”
話音未落,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門口,擋住了大半光線。
是陸明川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手裡拎著個帆布工具袋,臉上帶著慣常那種爽朗又有點大大咧咧的笑容。他似乎冇料到屋裡有這麼多人,看到孫調查員和小李,愣了一下。
“哎?有客人啊?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?”陸明川說著,目光掃過屋內,很自然地落在了孫調查員手裡拿著的那個微型刨子上。
他的眼神,在接觸到那件工具的瞬間,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零點一秒,隨即又恢複了正常。
“陸師傅。”趙德柱先打了招呼,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,“這兩位是區裡來的孫同誌和李同誌,找陳遠瞭解點情況。”
“區裡的同誌啊?您好您好!”陸明川很熱情地伸出手,和孫調查員握了握,“我是陸明川,就住前院,以前在紅星機械廠乾鉗工,退休了。找陳遠小子借個工具,冇想到打擾你們工作了。”
孫調查員打量著陸明川,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:“陸師傅,冇事。我們正在向陳遠同誌瞭解他這些工具的情況。”他揚了揚手裡的微型刨子,“這件工具,陸師傅見過嗎?”
陸明川湊近了些,從孫調查員手裡接過微型刨子,仔細端詳起來。他翻來覆去地看,用手指摩挲著金屬表麵,又試了試調節的旋鈕,動作嫻熟而專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