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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遠立刻調整表情,換上輕鬆的語氣:“媽,冇事,街道的王乾事,來問問前幾天救火的事,順便關心一下咱家的情況。”
“哦……冇為難你吧?”母親的聲音裡透著擔憂。
“冇有,王乾事還誇我機靈呢。”陳遠走進裡屋,看到母親靠在床頭,手裡還拿著昨晚冇繡完的鞋墊,“媽,您彆操心,好好休息。餓了嗎?我去做午飯。”
“還不餓。”母親看著他,眼神裡滿是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,“遠兒,媽知道你現在有主意,也能乾。但……樹大招風,有些事,彆太出頭,平平安安就好。”
“我知道,媽。”陳遠握住母親枯瘦的手,用力點點頭。
他當然知道。但有時候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周向陽的敵意已經擺在了明麵上,街道的“關注”也如影隨形。他不能一味退縮,退縮隻會讓對方得寸進尺。
他需要更巧妙地運用係統,更需要在這個大院裡,爭取更多的“自己人”,或者至少,是中立的人。
火災救援贏得的人心,是一個好的開始,但還不夠牢固。趙德柱的態度雖然稍緩,但根本立場未變。其他鄰居,大多還是觀望。
正想著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,停在門口。
“陳遠,在家嗎?”是沈懷古老爺子的聲音,帶著咳嗽後的沙啞。
陳遠趕緊去開門。沈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門口,手裡還提著一箇舊報紙包著的小包。
“沈爺爺,您怎麼來了?快進屋坐。”陳遠連忙攙扶。
“不坐了,不坐了,說兩句話就走。”沈老爺子擺擺手,把那個小包塞到陳遠手裡,“拿著。”
“這是?”
“一點心意。”沈老爺子看著陳遠,眼神複雜,有感激,也有後怕,還有一絲長輩的關切,“那天要不是你,我這條老命,還有我那些破爛,就都交代了。救命之恩,不敢言謝。這點東西,你務必收下。”
陳遠開啟報紙一角,裡麵是幾本線裝舊書,紙張泛黃,但儲存尚好。最上麵一本,封麵上用毛筆寫著《燕京雜俎·匠作輯錄》。
“這是我早年收的,裡麵記了些老北京各行當匠人的零碎手藝,有些估計現在都冇人會了。”沈老爺子壓低聲音,“我看你對這些老手藝好像有點興趣,留著看看吧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門外,聲音更低了,“自己看就行,彆張揚。這年頭,有些東西,容易惹麻煩。”
陳遠心頭一震,用力點頭:“沈爺爺,我明白。謝謝您!”
“謝啥。”沈老爺子拍拍他的肩膀,“孩子,你是個好樣的,有心,也有膽。但……剛則易折。周家小子那邊,你多留個心眼。王乾事今天來,恐怕冇那麼簡單。”
說完,老爺子又咳嗽兩聲,拄著柺杖,慢慢踱回了自己家。
陳遠拿著那包舊書,站在門口,心裡五味雜陳。
沈老爺子的饋贈和提醒,是雪中送炭,也是一種無聲的支援。這讓他感到一絲溫暖。但沈老爺子的話也證實了他的判斷——麻煩還冇完。
他把舊書仔細收好,藏在自己床鋪下的舊木箱最底層,和係統之前給的那本《常見急症民間處理摘要》放在一起。
中午,他簡單做了點疙瘩湯,和母親一起吃了。母親精神不太好,吃完又睡下了。
陳遠收拾完碗筷,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大雜院裡晾曬的萬國旗般的衣服,孩子們追逐打鬨的身影,還有坐在門口曬太陽、閒聊的鄰居。
一切似乎恢複了火災前的日常,但陳遠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周向陽不會善罷甘休。街道的“關注”就像一雙無形的眼睛。而他,必須在這樣的注視下,繼續生活,繼續隱藏係統的秘密,繼續他收集技藝的夢想,同時,還要保護好母親,改善這個家的處境。
這很難。
但他冇有退路。
窗台上的舊懷錶,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,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滴答聲。錶盤內側的紋路,在午後斜照的陽光裡,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一點。
陳遠伸出手指,輕輕撫過那些紋路。冰涼的觸感傳來。
他不知道這些紋路意味著什麼,和係統又有什麼關聯。但此刻,這塊父親留下的舊錶,成了他與過去、與這個陌生時代之間,一個具象的、沉默的連線點。
給他帶來麻煩的“異常”能力源於係統,而係統似乎又和這塊表有著某種神秘聯絡。福兮禍所伏,禍兮福所倚。
他必須更謹慎,更聰明,更善於利用這個時代規則允許的縫隙。
下午,他拿出筆記本——不是普通的筆記本,而是他用隻有自己懂的簡寫和符號記錄的“穿越見聞錄”。翻到最新一頁,他拿起鉛筆,快速寫下:
“王乾事來訪,周在場。重點詢問急救手法,疑與‘封建’‘異常’關聯。周暗示技能來源不明,進步過快。以‘情急亂試’‘孝心驅動’‘鄰裡互助’應對,暫過關。獲沈贈書《匠作輯錄》,提醒謹慎。街道‘持續關注’中。需:1.進一步鞏固救援贏得的人心(具體行動?)。2.尋找機會,在‘合規’前提下,展示‘有用’且‘安全’的技能(如維修?)。3.密切注意周動向。4.係統簽到所得,需更嚴格篩選、隱藏練習痕跡。”
寫完,他合上筆記本,同樣藏好。
然後,他像往常一樣,拿起掃帚,開始打掃自家門前和附近公共區域的衛生。這是原身經常做的事,也是他穿越後保持的習慣,既能維持人設,也能在勞動中觀察大院情況。
掃到中院時,他看見周向陽正和趙德柱在趙家門口說著什麼。周向陽比劃著,表情有些激動,趙德柱則皺著眉頭,偶爾點一下頭。
看到陳遠過來,兩人的談話立刻停止了。周向陽瞥了陳遠一眼,眼神冷淡,轉身進了屋。趙德柱則乾咳一聲,揹著手,踱步回了自家。
陳遠麵色平靜,繼續低頭掃地,彷彿什麼都冇看見,什麼都冇聽見。
但心裡,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他知道,平靜的表麵下,暗流正在加速湧動。而下一波風浪,不知何時就會襲來。
他必須做好準備。
日子像大雜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,被風吹著,不緊不慢地又翻過去幾頁。
表麵上看,一切如常。
陳遠每天早起掃院子,去街道辦臨時幫忙整理檔案(這是王乾事上次“建議”後,他主動找的活兒,既能賺點微薄補貼,也能在“組織”眼皮底下活動),下午回來照顧母親,偶爾幫鄰居修個板凳、補個鍋底。蘇繡手帕的風波似乎隨著火災救援的讚譽漸漸平息了,至少明麵上,冇人再公開提讓陳遠“公開技藝”或“停止特殊化”。
但陳遠知道,有些東西沉在水底,冇浮上來,不代表消失了。
周向陽見了他,臉上還是會擠出點笑,但那笑不達眼底,乾巴巴的。趙德柱揹著手在院裡踱步時,目光掃過陳遠家窗戶的次數,明顯比以前多了。沈懷古有一次在公用水龍頭邊接水,趁著四下無人,低聲對陳遠說了句:“小子,樹大招風,根要紮穩。”說完就提著水桶走了,留下陳遠在原地琢磨了半天。
“根要紮穩”……是指人緣,還是指彆的?
陳遠把更多時間花在了那本《匠作輯錄》上。書很舊,紙頁泛黃,但裡麵記錄的一些老手藝、老工具、老講究,讓他這個來自2023年、對傳統技藝隻有業餘興趣的人大開眼界。有些描述,甚至能和他係統簽到獲得的技藝碎片相互印證。他看得入迷,一邊看,一邊用自己那套簡寫符號,在另一個更隱蔽的小本子上做筆記。
係統也冇閒著。這幾天簽到,給的都是一些相對“安全”的技能或材料:一次是“基礎藤編”,附贈一小捆處理過的藤條;一次是“家常醃菜技法”,附贈幾個陶壇和粗鹽;還有一次是“簡易木工修複”,工具包裡多了幾把造型普通但異常鋒利的鑿子和刻刀。
陳遠練習得很小心。藤編就在家裡,編個籃子、筐子,說是跟書上學的。醃菜更是合情合理,改善夥食嘛。木工修複的工具,他仔細檢查過,除了特彆鋒利、鋼材質地似乎極好之外,外形和這個時代常見的工具並無二致,他稍微用舊砂紙打磨了一下刃口附近,做出使用過的痕跡,然後纔敢偶爾拿出來,幫鄰居修個桌椅榫卯。
他把這些“安全”的工具,和自己原有的鉗工工具(原身父親留下的)、縫紉工具(母親和原身都會點簡單縫補)放在一起,收在一箇舊木箱裡,擺在床底下。而那個藏著係統秘密的“特殊工具”以及他的“穿越見聞錄”,則用了更隱蔽的方式存放——父親留下的舊懷錶錶殼內側,被他用極細的刀尖撬開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,裡麵襯著油紙,卷著記錄最關鍵資訊的微型紙卷;至於那幾件實在無法解釋、材質或工藝明顯超前的“特殊工具”(比如一套疑似某種精密微雕用的、針尖大小的刻刀,材質非鋼非鐵,閃著暗啞的銀灰色光澤;還有一個巴掌大小、結構複雜如鐘錶機芯、卻不知用途的青銅色金屬構件),被他分彆用油布包好,塞進了房梁上一個早就存在的、被灰塵和蛛網覆蓋的縫隙深處。
他以為這樣已經足夠謹慎。
直到那天下午,兩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、胸前彆著鋼筆、表情嚴肅的男人,在趙德柱的陪同下,敲響了他家的門。
當時陳遠正在屋裡,對著《匠作輯錄》研究一個榫卯結構,母親在裡屋休息。敲門聲不重,但很清晰,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節奏。
陳遠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放下書,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看了一眼。
趙德柱站在前麵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他身後是兩個陌生男人,一個年紀稍長,約莫四十多歲,臉頰瘦削,眼神銳利;另一個年輕些,三十出頭,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。
都不是街道辦常見的人。王乾事冇來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拉開了門。
“陳遠同誌在家啊。”趙德柱先開口,語氣平淡,“這兩位是區裡來的同誌,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。”
年長的男人上前半步,掏出一個小紅本,在陳遠麵前晃了一下,速度很快,但陳遠還是看清了上麵蓋著的公章和“調查員”的字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