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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向陽臉上笑容加深,往前湊了湊身子,用一種“熱心補充”的語氣說道:“王乾事,陳遠這孩子啊,平時是挺愛琢磨的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“那天救火,我後來聽幾個鄰居閒聊,說起陳遠的一些舉動,確實……嗯,挺讓人意外的。”
陳遠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哦?什麼舉動?”王乾事看向周向陽。
“就是他把沈老爺子背出來以後。”周向陽搓了搓手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,“沈老爺子當時不是被煙嗆暈過去了嗎?臉色發青,呼吸都弱了。大傢夥都慌了神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陳遠呢,他上去就在老爺子胸口、脖子上按了幾下,還掰開老爺子的嘴看了看,然後讓人趕緊找溫水來,一點點給老爺子喂下去……冇過多久,老爺子還真就緩過來了!”
周向陽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目光轉向陳遠,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:“陳遠啊,你這手急救的法子,又是從哪本《十萬個為什麼》裡看來的?我怎麼從來冇聽說過?當時那架勢,可不像瞎蒙的,手法挺……挺熟練的。”
房間裡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煤煙味、舊木頭味,還有陳遠自己手心微微滲出的汗味,混雜在一起。
王乾事放下筆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炬地看向陳遠:“陳遠同誌,關於這個情況,請你詳細說明一下。對昏迷傷員的急救處理,需要專業知識。你當時采取的措施,具體依據是什麼?”
壓力陡然增大。
陳遠知道,這纔是周向陽舉報的核心,也是最大的危險點。中醫推拿、穴位按壓,在這個年代,尤其是被彆有用心的人曲解後,很容易和“封建迷信”、“江湖伎倆”扯上關係。
他大腦飛速運轉。係統之前某次簽到,確實給過“中醫基礎推拿”的技能,還附贈了一本破舊的《常見急症民間處理摘要》手抄本。他當時仔細研讀過,也自己練習過穴位辨認。救沈老爺子時,情急之下用了“按壓膻中穴”、“按揉內關穴”以及“清理口腔、保持呼吸道通暢、緩慢補充水分”這些組合方法,其中既有中醫穴位知識,也有基本的現代急救常識。
但在周向陽嘴裡,這變成了“手法熟練”、“不像瞎蒙”。
在1978年,一個普通待業青年,會這麼“專業”的急救,確實惹人懷疑。
陳遠臉上露出更加困惑,甚至有點委屈的表情:“周叔,您這麼說……我當時也慌啊!看沈老爺子那樣,我能不急嗎?我就是想著,人暈了,得讓他喘上氣,嘴裡彆堵著東西。按胸口……那不是看人冇呼吸了,著急想給他順順氣嗎?喂水也是,我看他嘴唇都乾了,想著喝點水能舒服點……真冇想那麼多,就是瞎著急,胡亂試的。誰知道沈老爺子福大命大,自己就緩過來了。這……這不能算我救的吧?主要是老爺子身體底子好。”
他把自己所有的行為,都歸結為“情急之下”、“胡亂嘗試”、“誤打誤撞”,徹底剝離任何“技術性”和“目的性”。同時,再次把功勞歸給沈老爺子自身的“福氣”和“底子”。
“胡亂試的?”周向陽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,他皮笑肉不笑地說,“可我瞅你那幾下,按的位置挺準啊,可不像是亂按。而且,你後來不是還跟趙大爺說,老爺子是‘痰迷心竅,氣機鬱閉’,疏通一下就好了?這話,可不像一個瞎著急的人能說出來的。”
陳遠心裡一凜。周向陽當時果然在仔細觀察,連他後來跟趙德柱低聲解釋的話都記住了。這句話確實帶點中醫術語的味道。
“周叔,您聽錯了吧?”陳遠立刻否認,臉上適當地露出茫然,“我當時急得滿頭汗,跟趙大爺說了啥自己都記不清了。可能……可能是以前聽哪個走街串巷的老郎中隨口說過這麼個詞?還是從哪本舊小說裡看的?我真不知道這話啥意思,就是順嘴禿嚕出來了。您要不提,我都忘了說過這話。”
他咬死自己是“順嘴”、“記不清”、“可能聽過”,絕不承認是“知識”。
王乾事看看周向陽,又看看陳遠,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著,似乎在權衡。
周向陽有點急了。他冇想到陳遠這麼滑不留手,咬死了不認。他眼珠轉了轉,換了個方向:“王乾事,我不是懷疑陳遠救人不對啊,救人肯定是好事,值得表揚。我就是覺得……這孩子,最近是有點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了一點聲音,但確保屋裡人都能聽見:“您可能不知道,陳遠他爸去世後,這孩子一直挺悶的,不太愛說話,也不太跟院裡人來往。可最近這幾個月,像是開了竅似的。先是不聲不響會做那種特彆精巧的木頭玩具,引得衚衕裡的小孩都來要,差點鬨出黑市糾紛。接著又會繡花,繡的那手帕,比百貨大樓裡賣的還好看,惹得院裡院外的婦女同誌都來求。現在呢,連救火急救都會了……這學東西,是不是也太快了點?而且學的這些,好像都不是咱們現在提倡的主流生產技能啊。”
這話就非常陰毒了。它把陳遠所有的“異常”點串聯起來:性格變化、技能突兀、技能型別“非主流”(手工業、急救),隱隱指向一個結論——陳遠可能有什麼“不正常”的渠道或者秘密。
王乾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他重新打量起陳遠,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。
陳遠感到後背有些發涼。周向陽這是要把他往“歪門邪道”上引。他必須反擊,但不能硬頂。
“周叔……”陳遠的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哽咽和委屈,眼圈甚至有點發紅,“我爸走了,就剩我和我媽。我媽身體不好,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樣悶著,這個家怎麼辦?我得想辦法讓我媽寬心,也得想辦法貼補點家用啊!”
他先打感情牌,占據道德和孝道高地。
“學做木頭玩具,是因為看見鄰居家孩子玩泥巴,我想起我爸工具箱裡還有點邊角料,就試著做做,哄孩子開心,也能換點零碎東西。學繡花……那是我媽眼睛不好了,我想著幫她做點針線,讓她彆那麼累,跟著我媽學了點皮毛,自己瞎琢磨,繡著玩的,根本冇想過賣,是院裡嬸子大娘們看得起,非要拿東西換,我推都推不掉。”
他把“售賣”轉化為“鄰裡互助”、“以物易物”,淡化經濟色彩。
“至於救人……周叔,那天要是您家著了火,您家人在裡麵,您會不會也什麼都顧不上,什麼都想試試?我那是急瘋了!要是因為這就說我‘不一樣’,說我學的東西‘不對’……”陳遠的眼淚恰到好處地在眼眶裡打轉,卻冇有掉下來,顯得更加隱忍和難過,“那我以後……是不是見著鄰居有難,也該先想想自己會不會、該不該,合不合‘主流’?”
這一下,就把周向陽置於一個“冷漠”、“懷疑救人者”的不義位置。
周向陽臉色一變,連忙擺手:“哎,陳遠,你彆誤會,我不是那個意思!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你進步快,好奇,多嘴問兩句。王乾事,您看這……”
王乾事抬手,製止了周向陽繼續辯解。他合上筆記本,看著陳遠,語氣比剛纔嚴肅了一些:“陳遠同誌,你的心情和初衷,我們可以理解。救人是好事,學習技能改善生活,也是正當的。但是……”
這個“但是”,讓陳遠的心再次提了起來。
“但是,作為街道工作人員,我們有責任瞭解轄區居民的思想動態和生活情況。你近期的一些變化和表現,確實比較突出,也引起了一些同誌的注意和討論。”王乾事緩緩說道,“今天找你談話,既是瞭解火災救援情況,也是對你的一種關心和提醒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桌上那塊舊懷錶,又移開。
“新社會,鼓勵學習,鼓勵進步。但學習要講究方法,進步要符合社會主義的方向。一些舊社會遺留的、未經科學驗證的、甚至帶有封建色彩的東西,要謹慎對待,要有辨彆能力。個人的小技能、小聰明,要用在正道上,要服務於集體,不能脫離群眾,更不能搞特殊化,助長不良風氣。”
這話說得四平八穩,但字字敲在陳遠心上。這是警告,也是劃下紅線。
“是,王乾事,我記住了。”陳遠低下頭,態度恭順,“我一定加強學習,提高思想覺悟,一切以集體利益為重。那些小玩意兒,以後我不碰了,專心學習主流知識,等待國家分配工作。”
他主動“割肉”,表示放棄那些容易惹麻煩的“小技能”,以退為進。
“那倒也不必因噎廢食。”王乾事語氣緩和了一點,“正當的愛好和手藝,在不影響集體、不違反規定的前提下,也是可以有的。關鍵是擺正位置,端正態度。”
“是,謝謝王乾事指點。”陳遠連忙點頭。
王乾事站起身,把筆記本和鋼筆收進包裡。周向陽也跟著站起來,臉上表情有些複雜,像是冇達到預期目的的不甘,又像是暫時無可奈何。
“今天就這樣。”王乾事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陳遠,“關於火災救援的事情,街道會根據實際情況考慮是否給予表揚。你最近的表現,街道也會持續關注。好好照顧你母親,有什麼困難,可以通過居委會反映。”
“謝謝王乾事關心。”陳遠送他們到門口。
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院門的背影,陳遠慢慢關上門,背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
手心全是冰涼的汗。
剛纔那一番交鋒,看似平靜,實則凶險。周向陽的舉報雖然被自己暫時化解,但顯然已經在王乾事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。“持續關注”這四個字,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。
他走到桌邊,拿起父親那塊舊懷錶。錶殼上的劃痕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他輕輕開啟表蓋,裡麵精密的齒輪在緩緩轉動,錶盤內側,那些穿越後纔出現的、極淡的奇異紋路,在光線下若隱若現。
係統賦予的技能,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、甚至實現那個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夢想的依仗。但今天的事給他敲響了警鐘——在這個網格化管理嚴密、人際關係與政治表現深度繫結的年代,任何“異常”都可能被放大,被審視,被曲解。
他必須更加小心。
“遠兒,剛纔是誰來了?”裡屋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