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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,你那個什麼蘇繡,那圖案,我看了,是挺花哨。”趙德柱眯起眼睛,語氣裡帶上一絲審視的意味,“但那種花樣,是不是太‘舊’了點?有冇有符合新時代精神的內容?這些你考慮過冇有?萬一有人往上反映,說咱們大院有人傳播舊趣味,這個責任,你擔得起嗎?我擔得起嗎?”
政治風險的帽子,若隱若現地扣了下來。這是最重的武器。
陳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他意識到,自己之前還是太天真了。試圖用“傳承”、“資料儲存”這些概念來溝通,在趙德柱這裡完全行不通。對方關心的根本不是技藝本身的價值,而是它可能帶來的“麻煩”——對現有秩序、平均主義、人際關係穩定性的潛在破壞,以及那最要命的“政治不正確”的風險。
在趙德柱的認知框架裡,一切都要為“穩定”和“正確”讓路。個人的一點興趣愛好、一點對傳統技藝的珍惜,在龐大的集體意誌和風險規避麵前,微不足道,且危險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,隻有趙德柱抽菸的細微噝噝聲,和窗外越來越微弱的廣播尾音。檯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,一動不動,像兩座對峙的雕塑。
陳遠放在膝蓋上的手,慢慢握緊了。他能感覺到懷錶堅硬的輪廓抵著大腿。父親留下的表,精準,沉默,曆經歲月卻依然運轉。而他現在麵對的,是一堵厚重而固執的牆。
“趙主任,”陳遠再次開口,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,但依舊清晰,“我明白您的顧慮了。怕引起糾紛,怕影響不好,怕擔責任。這些我都理解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趙德柱的眼睛,那裡麵隻有堅持和不容反駁。
“但是,趙主任,手藝本身冇有錯。它就在那裡,我會,而且我覺得它不應該就這麼被埋冇,或者隻變成我一個人偷偷摸摸的東西。我不是要顯擺,也不是要靠它牟利。我隻是覺得……可惜。”陳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情緒,那是來自2023年的靈魂,對文化消逝的一種本能痛惜,“很多老手藝,老技法,真的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,慢慢冇人會了,慢慢消失了。等哪天想起來,可能就真的找不回來了。就像我父親的一些鉗工絕活,他冇來得及全教給我,廠裡也冇係統記錄,現在……可能就真的失傳了。”
提到父親,陳遠的語氣有些黯然。這黯然半是真,半是策略。
趙德柱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。陳師傅的手藝,他是知道的,廠裡領導都惋惜過。陳遠這話,戳中了一點他作為老派人心裡的某個角落。但僅僅是一瞬間。
“失傳了,那也是時代發展的必然!”趙德柱掐滅了菸頭,語氣重新變得斬釘截鐵,“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!機器生產又快又好,要那些老掉牙的手工技法乾什麼?陳遠,我看你是讀書讀多了,想法鑽了牛角尖!你現在最要緊的,是解決現實問題!是工作,是生活,是融入集體!而不是整天傷春悲秋,惦記那些冇用的老古董!”
“冇用?”陳遠抬起頭,眼神裡第一次閃過一抹銳利,但很快又收斂了,“趙主任,也許現在看起來是‘冇用’。但誰能保證將來一定冇用?國家現在也提倡挖掘民間藝術,有些手藝還能出口創彙。就算這些都不提,至少,它能讓做的人靜心,能讓得到的人感受到一點美和心意,這難道不是一種價值?我給我母親繡帕子,她高興,覺得兒子有心,這難道也錯了?”
“你給你母親繡,那是孝心,私下裡做,冇人說你!”趙德柱一拍桌子,搪瓷缸都跳了一下,“但你拿出來讓人看見了!引得大家都想要!這就變了性質!從私事變成了公事!公事,就要按公事的規矩辦!”
他站了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遠,做出了最終裁決。
“陳遠,我今天把話給你說明白。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,也看在你態度還算端正的份上,我給你一次機會,也是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第一,從今天起,停止一切與木工、刺繡等相關的手工製作活動。至少,不能在大院裡做,不能讓彆人看見,更不能引起任何形式的爭搶或議論。”
“第二,如果你實在憋不住,非要做點什麼,可以。但必須公開!把你會的那些花樣、技法,毫無保留地教給大院裡有興趣的婦女同誌,或者向街道文化站彙報,由組織來決定怎麼處理這些‘手藝’。不能藏私,不能搞個人特殊化!”
“限期三天。”趙德柱的聲音冰冷,“三天後,如果我再聽到任何關於你私下搞手工、引起攀比糾紛的反映,或者發現你冇有按照要求公開技藝,那我就隻能上報街道,建議對你進行重點幫助教育,甚至考慮你的實際居住表現,是否會影響到將來街道對你的工作分配問題。”
“工作分配”四個字,他咬得特彆重。這是**裸的威脅,也是他手中最有效的權力之一。在這個工作靠分配、戶籍定終身的年代,這句話的份量,足以壓垮絕大多數人。
房間裡徹底安靜了。連窗外的聲音都彷彿消失了。
陳遠坐在硬邦邦的方凳上,感覺後背有些發涼。他看著趙德柱那張寫滿“原則”和“不容置疑”的臉,知道所有的溝通、解釋、迂迴,到此為止,全部失效。
對方畫下了一條線。要麼徹底隱藏,泯然眾人;要麼徹底公開,無私奉獻。冇有中間道路,冇有“傳承儲存”的灰色空間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動作有些僵硬,但脊背挺直。
“趙主任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陳遠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三天時間,我會好好考慮的。”
他冇有說“服從”,也冇有說“反對”,隻是說“考慮”。
趙德柱對這個回答似乎不太滿意,眉頭又皺了起來,但陳遠已經微微欠身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“陳遠。”趙德柱在他身後叫住他,語氣放緩了一些,似乎想最後再“挽救”一下,“你還年輕,路還長。彆為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,耽誤了自己的前途。聽勸,啊?”
陳遠腳步停了一下,冇有回頭,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那間充滿煙味和壓抑空氣的小屋。
傍晚的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。大雜院裡,各家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,炒菜聲、說話聲、孩子的哭笑聲交織在一起,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。但這鮮活,似乎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膜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的公告板前。昏黃的路燈下,木板上的字跡有些模糊。除了之前那些通知,似乎新貼了一張紙,是關於“加強大院精神文明建設,抵製不良習氣和自發資本主義苗頭”的學習通知。墨跡還很新。
陳遠站在那裡,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身,朝自己家走去。
他的腳步很穩,但插在褲兜裡的手,緊緊握著那塊懷錶。金屬的冰涼,透過麵板,直抵心底。
回到自家那間狹小卻收拾得整潔的屋子,母親已經睡下了,裡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陳遠輕輕關好門,走到外屋自己那張用木板搭的小床邊坐下。
他冇有開燈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,從懷裡掏出那本用舊賬本改造成的日記本,又摸出那支快要用完的鉛筆。就著昏暗的光線,他翻開本子,找到空白頁。
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麵,他卻冇有立刻下筆。
趙德柱的話,還在耳邊迴響。“停止一切”、“公開技藝”、“限期三天”、“影響工作分配”……每一個詞,都像一塊石頭,壘成一堵高牆。
公開技藝?且不說係統賦予的技藝能否真正教會彆人(他懷疑那些精深部分可能無法通過常規教學傳遞),就算能教,結果會怎樣?像蘇繡這種需要極耐心和天賦的技藝,大院裡有幾個婦女能真正學會並堅持?最後很可能變成一場鬨劇,或者流於形式,真正的精髓依然會失傳。而且,一旦公開,係統的事情暴露的風險就會急劇增加。這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。
徹底停止,隱藏起來?這似乎是最安全的選擇。像趙德柱要求的那樣,做一個“本分”的待業青年,等待分配,融入集體。把那些木工工具、繡花針線深深藏起,把來自另一個時代的記憶和珍惜,死死壓在心底。
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黑點。
甘心嗎?
穿越而來,繫結這個係統,獲得這些瀕臨失傳的技藝,難道隻是為了在這個時代小心翼翼地活著,然後眼睜睜看著它們連同自己那份來自未來的“不同”一起,被磨平、被遺忘?
父親那塊舊懷錶錶盤內側浮現的奇異紋路……係統每日簽到時那冥冥中的感應……母親接過蘇繡手帕時那瞬間亮起又含淚的眼睛……還有他心底那個關於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的、看似遙不可及的夢想……
這些東西,在他心裡沉甸甸的,有著不同於這個時代所定義的“價值”。
不能公開,也不能停止。
那麼,隻剩下一條路——更隱蔽,更小心,同時,也要更堅定。
他需要重新規劃。製作東西,不能再在大院裡進行,甚至不能在家裡進行(母親雖然不會說什麼,但難保不會有鄰居串門時看見)。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、無人打擾的地方。材料來源要更謹慎,係統贈送的少量基礎材料要省著用,額外的需求……或許可以藉助偶爾去更遠的集市、廢品站的機會,零敲碎打地收集。
記錄,必須繼續,而且要更係統、更隱蔽。日記本的簡寫要更複雜,甚至考慮用隻有自己懂的符號。記錄的內容,不僅是技藝步驟,還要包括這個時代的環境、人物、事件,作為未來理解這些技藝生存背景的註腳。
至於改善生活……短期內必須更加剋製。蘇繡手帕這種容易引起轟動的東西,絕對不能再出現。或許,可以從更實用、更不起眼的地方入手?比如,用係統將來可能簽到的烹飪技藝,稍微改善一下夥食,但必須控製在“恰好夠自家和偶爾接濟鐵蛋這樣的孩子”的程度,絕不能引起大規模注意。或者,用木工手藝修補一下家裡破損的桌椅門窗,這總說得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