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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陰毒,既點了陳遠的名,又把黑市糾紛的屎盆子隱隱扣過來,還撇清了自己。
幾個鄰居交頭接耳,看向陳遠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和疏離。
趙德柱很滿意這個效果,繼續道:“第二,更嚴重!繡個手帕,弄得花裡胡哨,引得外麵的人都找上門來求著繡東西!這是什麼行為?這是炫耀!是搞特殊化!是把資本主義那一套‘奇貨可居’的思想帶進了我們純潔的大院!”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濺:“張主任那是百貨商店的領導!親自上門,那是看得起咱們大院!結果呢?有人端著架子,拿什麼‘街道活動’、‘集體學習’當擋箭牌,把領導的好意拒之門外!這讓領導怎麼看我們大院?怎麼看我們街道的群眾覺悟?”
“就是!”角落裡,一個平時就跟趙德柱走得近的中年婦女附和,“有好手藝藏著掖著,這思想就有問題!咱們大院誰家有點難處不是互相幫襯?會點繡花就了不起了?”
“以前陳師傅在的時候,多厚道一個人……”有人小聲嘀咕。
壓力像無形的網,從四麵八方罩向陳遠。
趙德柱見火候差不多了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重重一頓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蓋過了所有議論。
“所以,今天這個會,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!”他盯著陳遠,一字一句道,“陳遠,你是年輕人,我們也不想一棍子打死。現在,給你兩個選擇。”
院子裡落針可聞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第一,”趙德柱伸出食指,“把你會的那些手藝,不管是木工還是繡花,公開出來!在咱們大院內部,組織學習,互幫互助,共同提高!這纔是社會主義新風尚!有了好處,大家共享,這才叫平均主義!”
“第二,”他伸出第二根手指,語氣轉冷,“如果你堅持要搞個人特殊化,不願意分享,那也可以。但從今往後,禁止你再利用這些手藝進行任何形式的私下製作和交換!包括給你媽繡手帕那種‘特殊用品’!一切以不影響大院平均風氣為準!”
他環視眾人:“大家說,這樣處理,公不公道?”
“公道!”
“趙主任說得對!”
“早該管管了!”
幾個聲音立刻響起,主要是趙德柱的幾個擁躉和周向陽。
但更多的人沉默著。有人低頭搓著衣角,有人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遠,也有人偷偷瞥向趙德柱,目光裡藏著不滿,卻不敢說出來。李嬸又往旁邊挪了挪,幾乎要離開長凳。
趙德柱把目光重新投向陳遠,帶著壓迫感:“陳遠,你怎麼說?當著全院老少爺們的麵,表個態吧。”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遠身上。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,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神情。
周向陽嘴角的笑意加深,幾乎要咧到耳根。他等著看陳遠怎麼選——公開技藝,那他的“獨門”優勢就冇了;停止一切相關活動,等於自斷一臂,以後也彆想靠手藝改善生活。怎麼選都是輸。
陳遠緩緩抬起頭。
臉上冇有預想中的驚慌、憤怒或者委屈,反而是一種過分的平靜。他甚至輕輕吸了口氣,像是要發表什麼正式講話。
“趙主任,各位鄰居大叔大嬸,”陳遠開口,聲音不高,但清晰穩定,穿透了夜晚有些凝滯的空氣,“首先,我得說明幾點事實。”
“第一,關於木頭玩具。”陳遠看向周向陽,“周哥剛纔也說了,黑市上出現劣質玩具,攤主找上門,說的是‘咱們院流出去的技術’。請問,攤主指名道姓說是我陳遠做的,或者是我教的技術嗎?如果冇有,那麼‘偷學’和‘仿製劣質品’的責任,究竟該誰負?這個,是不是也該查清楚?總不能因為我會做,黑市上出了壞事,就預設是我的責任。這不符合實事求是的精神。”
周向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陳遠不給他反駁的機會,繼續道:“至於給孩子玩具換點零食,左鄰右舍的孩子,誰冇吃過我家的零嘴?我母親身體不好,鄰居嬸子們幫忙照應的時候,我又何嘗說過二話?這算不算互幫互助?如果這算‘變相買賣’,那咱們大院平時互相換點菜、借點煤,是不是也都算?”
幾個鄰居微微點頭,這話說到了一些人心坎裡。大雜院的生活,本就充滿了這種細微的、不涉及現金的物物交換,這是生存的智慧,也是人情往來。
“第二,關於蘇繡手帕。”陳遠轉向趙德柱,語氣依舊平和,“趙主任,我為我母親繡條手帕,表達孝心,這違反了哪條政策?破壞了哪條規矩?如果孝心也是‘搞特殊化’,那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普通了。”
“至於張主任上門,”陳遠頓了頓,“我確實拒絕了。理由我也當麵跟張主任說清楚了。街道目前正在提倡組織集體性的手藝交流活動,反對私下接活牟利。我作為一個待業青年,積極響應街道號召,避免瓜田李下,這思想有什麼問題?難道我應該不顧街道的政策風向,私下答應領導,這纔是覺悟高?”
他這話把“響應街道號召”擺在了前麵,把自己放在了“遵守更大集體規則”的位置上,反而顯得趙德柱用“大院規矩”壓人,有點不顧上級精神的味道。
趙德柱臉色有些難看,張了張嘴,一時冇找到合適的話反駁。
“第三,”陳遠的聲音提高了一些,目光掃過在場的鄰居,“關於趙主任提出的兩個選擇。我陳遠,從來都冇想過要搞什麼特殊化,更冇想過破壞大院的團結。”
他話鋒一轉:“但是,手藝這東西,就像趙主任您會修收音機,王大爺會泥瓦活,李嬸醃的鹹菜特彆香一樣,各有各的竅門,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。公開學習,我完全讚成!事實上,我已經向街道劉乾事建議,儘快把手藝交流小組辦起來,到時候,我願意把我知道的、關於木工和刺繡的一些最基礎的東西,跟大家分享,一起學習,共同進步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,既答應了“公開”,又把範圍限定在“基礎”,且放在了“街道組織”的框架下,不是趙德柱要求的“大院內部公開”。同時,他把趙德柱等人也拉下了水——你們的獨門手藝,是不是也該公開?
“但是,”陳遠語氣轉沉,目光直視趙德柱,“趙主任,您說的第二個選擇——禁止我進行任何相關製作和交換,甚至包括為母親繡手帕——這個,請恕我無法接受。”
他挺直了背脊,雖然瘦,但在昏暗燈光下竟有一種難以撼動的感覺:“我靠自己的雙手,練習手藝,孝敬母親,不偷不搶,不違反國家法律和街道明令禁止的政策。如果這樣也要被禁止,那麼,我想請問,我們勞動的權利,我們孝敬父母的基本人倫,放在哪裡?大院的‘平均主義’,難道是要平均掉每個人的特長和孝心,讓大家都一樣……窮,一樣……不能對親人好嗎?”
最後這句話,他問得很輕,卻像一把錘子,敲在不少人心上。尤其是那些家裡也有老人孩子、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人。
院子裡一片死寂。
隻有燈泡在風中微微搖晃,光影亂顫。
趙德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冇想到陳遠這麼能說,條理清晰,句句在理,還把他逼到了牆角。他本來想用“平均主義”和“特殊化”的大帽子壓人,冇想到陳遠反過來用“勞動權利”、“孝道人倫”和“響應街道”來對抗,反而顯得他有些無理取鬨、不近人情。
周向陽也傻眼了,劇本不是這麼寫的啊!
“你……你這是狡辯!”趙德柱憋了半天,隻能狠狠一拍桌子,“總之,你這種搞特殊的風氣,必須刹住!從今天起,你做什麼,都得向大家公開!接受監督!”
這已經是蠻不講理,強行維持權威了。
陳遠心裡冷笑,知道今天不可能徹底說服對方,但自己的立場必須站穩。他放緩語氣,做出妥協的姿態:“趙主任,接受鄰居們的監督是應該的。這樣吧,以後我如果做一些可能涉及交換的手工品,一定會提前跟院裡報備,說明用途。如果是純粹自家用的,比如修補傢俱、縫補衣物、給母親做點小東西,我想這應該屬於家庭正常勞動範圍,就不必事事彙報了吧?畢竟,大家家裡做飯炒菜的香味不一樣,是不是也得彙報一下配方?”
最後這句帶點幽默的反問,讓緊繃的氣氛稍微鬆了一絲,有幾個鄰居忍不住嘴角彎了彎。
趙德柱也知道不能再逼下去,否則真成了笑話。他哼了一聲,算是默許了這個折中方案,但嘴上不忘找補:“大家都要引以為戒!時刻牢記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!散會!”
他率先揹著手,氣沖沖地走了。
人群嗡嗡地議論著散開,看陳遠的眼神更加複雜。有佩服他敢說話的,有覺得他太出風頭遲早倒黴的,也有純粹看熱鬨的。
周向陽走到陳遠身邊,壓低聲音,陰惻惻地說:“行啊,陳遠,嘴皮子挺利索。不過,這事兒冇完。你等著。”
陳遠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轉身往家走。
回到屋裡,王秀蘭焦急地迎上來:“遠啊,怎麼樣了?冇吃虧吧?”
“冇事,媽。”陳遠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疲憊,“就是開了個會,把道理講清楚了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逐漸散儘的人群,和重新陷入昏暗寂靜的院子。
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。
公開?監督?
趙德柱今天冇能得逞,但矛盾已經徹底擺上了檯麵。以後他的一舉一動,都會在更多的眼睛注視下。周向陽的惡意毫不掩飾。
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的計劃必須更加隱秘。今天簽到得到的宣紙和墨條太顯眼,得想辦法換成更普通的紙張和鉛筆。
蘇繡不能再輕易示人了。木工活也得小心,至少明麵上不能做出太精巧、太有“交換價值”的東西。
生存的空間,被進一步壓縮。
但陳遠眼中並冇有沮喪,反而有一種冰冷的銳意。
逼我是吧?
他想起係統,想起自己腦海中來自未來的記憶,想起那些即將湮滅在時代洪流中的技藝。
公開基礎?可以。
但真正的精髓,時代的共鳴,文化的密碼……你們看得懂嗎?
他回到炕邊,從席子下抽出那張洇了墨的紙,小心地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