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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謠言真真假假,混在一起,很難完全辯駁。大院裡的輿論,就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水,表麵平靜,底下卻氣泡翻湧。
陳遠能感覺到,那種無形的壓力在持續累積。
有些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他,彷彿他真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。有些之前求購被拒的,背地裡說話也難聽起來。
“裝什麼清高!”
“說不定早就偷偷賣了好價錢了!”
“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!”
陳遠把這些都記在心裡,麵上卻始終保持著那份溫和與平靜。他甚至開始利用晚上時間,在母親麵前,用最普通的針線,繡一些極其簡單、毫無亮點的直線和方塊,美其名曰“練習基本功,防止手生”。
繡出來的東西,平庸得讓人毫無興趣。
他故意讓鄰居“偶然”看到這些練習品。
果然,看過之後,一些人眼裡的熱切消退了不少。
“就這?跟我閨女繡的差不多嘛……”
“看來那手帕真是超常發揮了……”
“白惦記了……”
陳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——降低期待,淡化神秘感。
……
一週後的傍晚,陳遠剛從街道回來,就被劉乾事叫住了。
“小陳,來辦公室一下。”
陳遠心裡一動,跟著進了街道辦事處的平房。
劉乾事給他倒了杯白開水,開門見山:“上次跟你說的手藝交流小組,我們研究了一下,覺得可以試試。先從最簡單的開始,比如,教婦女同誌們用碎布頭拚貼個門簾、坐墊什麼的,或者教孩子們摺紙、做點簡單玩具。你看怎麼樣?”
“劉乾事,這個想法好!”陳遠立刻表示支援,“既廢物利用,又豐富生活,還能促進鄰裡和睦。我舉雙手讚成!”
“嗯,”劉乾事點點頭,“不過,需要找幾個有點基礎、又熱心的人牽頭。你手巧,又年輕,願不願意出來幫幫忙?當然,是以街道活動積極分子的名義。”
陳遠心裡快速權衡。
出麵牽頭,有利有弊。利是能進一步鞏固自己在街道的正麵形象,把個人手藝納入集體框架,大大降低風險。弊是會更顯眼,可能招來更多關注,尤其是周向陽之流的嫉恨。
但兩害相權取其輕。
“劉乾事信任我,我一定儘力!”陳遠表態,“不過我這水平有限,怕教不好。能不能再找幾位年紀大、經驗豐富的大媽大嬸一起?她們肯定比我強。”
他主動要求“分攤焦點”。
劉乾事笑了:“你小子,還挺會想。行,這事我來安排。你先有個心理準備,可能就這幾天,街道會出通知。”
從街道辦出來,陳遠長長舒了口氣。
總算,撬開了一條縫。
把個人行為轉化為集體活動,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、最安全的化解之道。
回到大院,天已經擦黑。
陳遠剛進院門,就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百貨商店的小王職工,另一個是個麵生的中年婦女,穿著打扮比院裡人齊整些,手裡還提著個網兜,裡麵似乎裝著東西。
兩人正在低聲跟王秀蘭說著什麼,王秀蘭一臉為難,擺著手。
陳遠的心提了起來。
他加快腳步走過去。
“媽。”
王秀蘭看見他,像見了救星:“遠啊,你回來了……這兩位同誌,等你好一會兒了。”
小王職工看見陳遠,臉上堆起笑容:“陳遠,回來啦?這位是咱們商店針紡櫃檯的張主任。”
那中年婦女打量了陳遠幾眼,臉上帶著矜持的笑:“小陳同誌,你好。聽小王說,你繡花手藝不錯?”
陳遠心裡警鈴大作。
百貨商店的主任都找上門了?
“張主任您好。”陳遠禮貌地點頭,“小王誇張了,我就是隨便繡著玩,水平很一般。”
“哎,年輕人彆太謙虛。”張主任擺擺手,從網兜裡拿出一個手帕大小的白細布塊,還有一小卷彩色絲線,“我這兒有點料子和線,你看,能不能幫忙繡個簡單的花樣?就一朵小花,小小的就行。”
她把東西往陳遠手裡遞。
陳遠冇接,目光掃過那捲絲線——顏色鮮豔,質地均勻,是商店裡都少見的貨色。網兜裡隱約還能看到用油紙包著的一包東西,像是點心。
代價不小。
“張主任,真不是我不幫忙。”陳遠苦笑,“第一,我手藝確實不行,繡壞了您這好料子,我賠不起。第二,我最近在街道幫忙,白天晚上都忙,實在抽不出空。第三,街道劉乾事正在組織手藝交流活動,提倡的是集體學習、互相幫助,我個人私下接活,影響不好。”
他抬出了街道,抬出了集體活動,理由充分,且站在了道德製高點上。
張主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小陳同誌,冇那麼嚴重。就是幫個小忙……”
“張主任,”陳遠語氣誠懇,“要不這樣,等街道的手藝交流小組辦起來,您要是感興趣,可以來參加,大家一起學習交流,那多好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強求就難看了。
張主任看了他幾秒,收回料子和絲線,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:“那好吧,就不打擾了。”
她轉身就走,小王職工趕緊跟上,回頭看了陳遠一眼,眼神複雜。
等人走了,王秀蘭才鬆了口氣,壓低聲音:“遠啊,那張主任……好像不太高興。”
“不高興就不高興吧。”陳遠扶著母親進屋,“媽,這種人,更不能答應。答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以後就冇完冇了了。而且她身份敏感,跟她扯上關係,麻煩更大。”
王秀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隻是憂色未減。
陳遠關上門,靠在門後,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。
連百貨商店的主任都引來了……
這蘇繡手帕引起的波瀾,比他預想的還要大。
他走到窗邊,掀起窗縫。
院子裡,周向陽正蹲在自家門口,看著張主任和小王離去的方向,嘴角那抹冷笑,在昏暗的光線下,格外清晰。
他轉過頭,正好對上陳遠從窗縫後望出來的目光。
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。
周向陽咧了咧嘴,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,然後起身,拍拍屁股,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晃悠著回了屋。
陳遠放下窗縫,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知道,周向陽不會罷休。
這場由一條蘇繡手帕引發的暗戰,還遠未結束。而街道即將組織的手藝交流小組,或許是一個轉機,但也可能成為新的戰場。
他必須更加小心,步步為營。
在這個1978年的大雜院裡,每一分善意都可能被曲解,每一點特彆都可能招來禍端。他得像走鋼絲一樣,在改善生活、守護母親、保全自身之間,尋找那微妙的平衡。
夜,還很長。
第二天傍晚,天剛擦黑。
“鐺!鐺!鐺!”
一陣急促而沉悶的敲鑼聲,突然在四合院裡炸開,驚飛了屋簷下幾隻歸巢的麻雀。
陳遠正在屋裡就著昏黃的燈光,用係統今天簽到得到的一小卷劣質宣紙和半截墨條,嘗試記錄昨天觀察到的隔壁劉大爺修補搪瓷盆時用的土法焊錫技巧——這是他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計劃的第一次實踐。鑼聲讓他筆尖一頓,一滴墨汁洇開,模糊了幾個字。
“全院大會!緊急!每家至少出一個能主事的,馬上到中院集合!”
是趙德柱的聲音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透過鑼聲傳遍每個角落。
王秀蘭正在縫補衣服,聞言手一抖,針尖紮到了手指。“哎喲!”她低呼一聲,連忙把手指含進嘴裡,臉上血色褪去幾分,“遠啊,這……這又怎麼了?是不是衝咱們來的?”
陳遠放下筆,把寫了字的紙迅速摺好,塞進炕蓆底下。“媽,彆慌。”他聲音平靜,“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塊去!”王秀蘭急忙起身。
“您在家歇著,冇事。”陳遠按住母親,“就是開個會,我去聽聽。”
他走出屋門。院子裡,各家各戶的門陸續開啟,人影晃動,低聲的議論像潮水一樣漫開。昏黃的電燈泡拉了出來,掛在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,投下搖晃晃的光暈,把一張張或疑惑、或不安、或幸災樂禍的臉照得明暗不定。
中院已經擺好了幾張長條凳。趙德柱揹著手站在燈泡正下方,臉色沉得像鍋底。他旁邊站著周向陽,後者抄著手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眼神在陸續到來的人群中掃視,最後定格在陳遠身上。
陳遠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,旁邊是前院的李嬸,她往旁邊挪了挪,冇跟陳遠打招呼。
人差不多到齊了。趙德柱清了清嗓子,目光威嚴地掃視一圈,最後落在陳遠身上,停留了幾秒。
“今天把大家緊急召集起來,是有一件關係到咱們大院安定團結、關係到社會主義新風尚的大事,必須說道說道!”趙德柱開口,聲音洪亮,帶著慣常的“領導腔調”。
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,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聲和幾聲狗吠。
“咱們這個大院,幾十戶人家,老少爺們,嬸子大娘,能住在一個屋簷下,是緣分,更要講規矩!”趙德柱提高了音量,“什麼規矩?社會主義的規矩!集體主義的規矩!平均主義的規矩!”
他每說一個“規矩”,就用手掌重重拍一下旁邊臨時充當講台的破木桌子,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。
“可是最近,咱們院裡出現了一些不好的苗頭!”趙德柱話鋒一轉,眼神銳利,“有人,開始搞特殊化!搞個人主義!利用自己會點彆人不會的手藝,私下裡搞小動作,破壞咱們大院長期以來形成的互幫互助、平均分配的良好風氣!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無意地,都飄向了陳遠。
陳遠麵色平靜,甚至微微垂著眼,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褲腳,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擊著,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,這是他極度專注和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。
“具體是誰,我就不點名了,給年輕人留點麵子。”趙德柱哼了一聲,“但是,事情必須說清楚!第一,搞些木頭玩具,私下裡讓孩子拿去換東西,這算不算變相買賣?算不算投機倒把的苗頭?”
周向陽立刻接話,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:“趙主任,這事兒我可聽說了,黑市上有人賣差不多的玩具,質量差得很,人家攤主都找上門了,說是咱們院流出去的技術。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補充,“當然,陳遠兄弟可能不知道,也許是彆人偷學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