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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隨便繡繡?”李大媽聲音拔高了些,“哎喲,那可不能叫隨便!我活這麼大歲數,就冇見過繡得這麼精神的!針腳密得呀,跟頭髮絲兒似的,那配色……嘖嘖,鮮亮又不紮眼,有講究!”
她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:“小遠,跟嬸子說實話,這手藝……哪兒學的?”
陳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:“以前我爸廠裡有個老師傅,南方人,會點這個。我小時候好奇,跟著瞎比劃過幾針,後來自己瞎琢磨的。這些年冇動,手都生了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原身的父親確實認識些手藝人,但蘇繡?那是係統給的。
“瞎琢磨能琢磨成這樣?”李大媽顯然不信,但也冇深究,話鋒一轉,“那什麼……小遠啊,你看,嬸子家閨女下個月要相看物件了,我就琢磨著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請你幫個忙,也給繡條帕子?不用太複雜,就一朵小花兒,小小的就行!”
她說著,從兜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糧票,麵額不大,是一兩的。
“嬸子不白讓你忙活,這個……就當是料子錢!”她把糧票往陳遠手裡塞。
陳遠冇接。
“李嬸,真不是我不幫忙。”他歎了口氣,露出為難的表情,“這繡活兒太費眼睛,您也看見了,我媽身體不好,我得照顧她。而且繡一條得花好些天功夫,針線布料現在也不好找……”
“料子我出!”李大媽趕緊說,“我那兒還有半塊白細布,是去年攢的布票扯的,一直捨不得用!”
“李嬸,”陳遠語氣誠懇,“這手藝我真就是半吊子,繡著玩的。給我媽繡,繡壞了也就自家用。給您閨女繡,那是大事,萬一繡不好,耽誤了您閨女相看,那我罪過可就大了。”
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抬高了對方事情的重要性,又貶低了自己手藝的可靠性,還把拒絕的原因歸到了“為對方著想”。
李大媽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怎麼接。
王秀蘭這時咳嗽了兩聲,虛弱地說:“他李嬸,小遠這孩子實誠,說的也是實話。這繡活兒是精細,他白天還得去街道幫忙,晚上點燈熬油的,眼睛受不了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李大媽也不好再強求。
她訕訕地收回糧票,又誇了幾句帕子真好看,這才端著空碗走了。臨走前,眼神還在王秀蘭袖口處停留了好幾秒。
門關上。
陳遠和母親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。
“這才第一天……”王秀蘭低聲說,把手帕拿出來,展開看了看,又趕緊疊好,“遠啊,這禍福……”
“媽,冇事。”陳遠安慰道,“咱不賣,不換,就說是瞎繡的,他們總不能逼著咱。”
話雖這麼說,他心裡卻清楚,在這個物質極度匱乏、任何一點“特彆”都會被放大無數倍的年代,一條精美絕倫的蘇繡手帕,就像扔進平靜池塘裡的一塊石頭。
漣漪,纔剛剛開始。
果然,不到半小時,敲門聲又響了。
這次是西屋的孫家媳婦,抱著個兩歲多的娃娃,說是孩子哭鬨,來借點紅糖哄哄。眼睛卻一直往屋裡晾衣繩上瞟——陳遠洗完手帕後,把它晾在那裡了。
手帕已經乾了,在昏暗的燈光下,絲質的光澤和精緻的繡樣依然醒目。
孫家媳婦看得眼睛發直,懷裡孩子哭了都冇注意。
陳遠照樣婉拒,理由還是那套:手藝不行,費眼睛,冇時間。
孫家媳婦悻悻離開,出門時還一步三回頭。
接著是後院趙家的老太太,拄著柺棍,說是來串門,跟王秀蘭說說話。坐了不到十分鐘,話題就繞到了手帕上,拐彎抹角地問陳遠能不能給她那即將出嫁的孫女也繡一條,她可以用半斤雞蛋換。
雞蛋!
在這年頭,雞蛋可是金貴東西,尋常人家一個月也未必能吃上幾個。半斤雞蛋,少說也得七八個,這代價不可謂不大。
陳遠心裡震動,但警惕性更高了。
用雞蛋換一條手帕?這價值已經嚴重不對等。一旦開了這個口子,後麵就刹不住了。今天能換雞蛋,明天就有人敢用肉票、工業券來換,再往後呢?
而且,這事要是傳出去,說他陳遠用一條手帕換人家半斤雞蛋,那成什麼了?投機倒把?變相剝削鄰居?
“趙奶奶,您這可折煞我了。”陳遠連忙擺手,“雞蛋您留著自己補身子,我真不能要。繡活兒的事……我真冇那個本事,給我媽繡這條,都是硬著頭皮上的,繡完眼睛疼了好幾天。”
他適時地揉了揉眼睛,做出疲憊的樣子。
趙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半晌,歎了口氣:“你這孩子,太實誠……也罷,也罷。”
老太太拄著柺棍走了,背影有些佝僂。
陳遠關上門,後背靠在門板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這才三個人。
他已經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,像潮濕的棉被,一層層裹上來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每個人眼裡那種渴望、羨慕、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,都清晰無比。
王秀蘭坐在床邊,默默把手帕收進枕頭底下,用舊衣服蓋好。
“遠啊,”她聲音很輕,“要不……媽把這帕子收起來,不拿出來了?”
“媽,冇用。”陳遠搖頭,“他們看見了,就記住了。藏起來,反而顯得咱心裡有鬼。”
他走到窗邊,掀起一角舊報紙糊的窗縫,往外看去。
院子裡,李大媽正和孫家媳婦湊在水池邊,一邊洗菜一邊低聲說著什麼,眼神不時瞟向自家窗戶。趙老太太坐在自家門檻上,跟路過的另一個老太太比劃著,看口型,說的也是“帕子”、“繡花”。
訊息像長了腳,已經傳開了。
陳遠放下窗縫,心裡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這才隻是開始。
……
第二天是週日,不用去街道幫忙。
陳遠本想在家待著,避開風頭。可早上起來倒痰盂的時候,就被好幾個人“偶遇”了。
“小遠,起這麼早啊?”
“陳遠,吃了嗎?我家蒸了窩頭,來一個?”
“遠哥,你那手帕……真不能幫我也弄一條?我可以用新發的肥皂票跟你換!”
肥皂票也是緊俏貨。
陳遠一律笑著搖頭,用準備好的說辭應付過去。但那些目光,如影隨形。
他匆匆倒完痰盂,趕緊回屋,把門閂上。
一上午,又來了兩撥人。
一撥是前院剛結婚的小夫妻,女的扭扭捏捏,說想給自己繡個枕套花樣,不用全繡,就繡個邊。願意用一對嶄新的枕巾換。
另一撥是中院一個在百貨商店上班的年輕職工,說話直接些:“陳遠,你這手藝,要是能繡點小件,像手帕、枕套邊、衣領花什麼的,我認識櫃檯的人,說不定……能幫你問問。”話冇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——他有銷路。
陳遠聽得心驚肉跳。
百貨商店?銷路?
這要是沾上,性質就完全變了。從鄰裡間的“幫忙”,變成了可能的地下交易,風險指數級上升。
他嚴詞拒絕,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堅決。
那職工有些訕訕,臨走時嘟囔了一句:“有這手藝藏著掖著,可惜了……”
這句話,像根刺,紮進了陳遠的耳朵。
他知道,這種論調一旦出現,就會像瘟疫一樣擴散。
果然,到了下午,院裡的氣氛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。
陳遠去公用水龍頭打水,排隊的時候,明顯感覺到前麵後麵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不再是單純的羨慕或請求,多了些審視、猜測,甚至是一絲不滿。
“聽說趙奶奶拿半斤雞蛋換,他都冇答應?”
“何止,百貨商店的小王說能幫他找路子,他都給拒了。”
“這手藝……真那麼金貴?”
“誰知道呢,說不定人家眼界高,看不上咱們這點東西。”
“哎,你們說,他這手藝到底哪兒來的?以前可冇聽說老陳家有這本事……”
“噓,小聲點……”
竊竊私語像蚊子叫,嗡嗡地往耳朵裡鑽。
陳遠麵不改色,打完水,提著桶往回走。步伐穩當,但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。
他能感覺到,暗處有一雙眼睛,一直在盯著他。
是周向陽。
這傢夥自從上次汙衊事件後,消停了一陣,但陳遠知道,他絕不會罷休。此刻,周向陽就蹲在他自家門口,拿著個破搪瓷缸子喝水,眼睛卻斜睨著陳遠的方向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。
陳遠冇理他,徑直回了屋。
剛放下水桶,母親王秀蘭就憂心忡忡地說:“遠啊,我剛纔出去倒垃圾,聽見……聽見有人嚼舌根,說咱家清高,看不起鄰居。”
陳遠心裡一沉。
輿論開始轉向了。
從“求購”轉向“道德指責”,這是最麻煩的。在這個強調集體、互助的年代,被扣上“看不起鄰居”、“不合群”的帽子,足以讓一個人在大院裡寸步難行。
“媽,彆聽他們瞎說。”陳遠安慰道,“咱行得正坐得直。”
話雖如此,他知道必須做點什麼,不能任由這種言論發酵。
傍晚,陳遠主動出了門。
他手裡拿著個小木盒,裡麵裝著他前幾天用邊角料做的幾個小榫卯玩具——一隻巴掌大的小木馬,一個可以活動的小抽屜盒,還有兩個簡單的魯班鎖。手藝不算精良,但勝在有趣,而且是“合法”的、公開做過的東西。
他先去了趙老太太家。
“趙奶奶,在家呢?”陳遠在門口招呼。
趙老太太有些意外,還是讓他進了屋。
陳遠拿出那個小木馬:“趙奶奶,上回您說孫女要出嫁,我手藝糙,繡活兒真不敢獻醜。不過我之前瞎琢磨了點木工小玩意兒,這個木馬,給小孩玩挺結實,您要是不嫌棄,留著給將來重外孫玩?”
木馬做得憨態可掬,打磨得光滑,冇有毛刺。
趙老太太接過去,摸了摸,臉色緩和了不少:“你這孩子……有心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陳遠笑笑,“那我先走了,您歇著。”
從趙家出來,他又去了李大媽家,送了個小抽屜盒,說是給李大媽放針頭線腦。去孫家,給了個魯班鎖,說給孩子開發智力。
東西不值錢,但這份“心意”送到了。
幾家鄰居接到東西,態度明顯好了很多,嘴裡說著“客氣啥”、“這孩子真懂事”,之前的些許怨氣似乎消散了些。
陳遠稍稍鬆了口氣。
這招叫“轉移注意力,釋放善意”。用公開的、安全的技藝成果,去抵消蘇繡帶來的過度關注和潛在怨氣。同時,也是在暗示:我有手藝,但隻願意用在這種公開的、無害的方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