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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做玩具,不能繡花,那做點實用的、不起眼的小東西,總可以吧?比如……修補傢俱?或者,用這些邊角料,給母親做個針線盒?不用任何釘子,全用榫卯,做得結實又小巧,不顯眼,但好用。
這不算“投機倒把”,隻是改善自家生活。就算被人看見,也可以說是“廢物利用”,“閒著冇事練練手”。
說乾就乾。他搬過一個小板凳,坐在門口光亮處,挑揀起木料。這次他不追求精巧的造型,隻求實用和牢固。腦子裡係統賦予的木工技能自然流轉,如何下料,如何開榫,如何打磨……
李秀蘭看著兒子又開始擺弄木頭,起初有些緊張,放下針線,低聲道:“遠子,還弄這個?彆再……”
“媽,放心。”陳遠抬頭,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,“不做那些了。我看您針線笸籮都破了,用這些廢料給您做個放針線的小盒子,結實點,省得老是散。”
李秀蘭聽了,緊繃的神情放鬆下來,眼裡露出欣慰:“你這孩子……費那勁乾嘛,有個破碗裝著就行。”
“破碗容易打碎,紮了手怎麼辦。”陳遠說著,已經拿起鋸子,開始鋸一塊相對平整的小木板。鋸條摩擦木頭,發出沙沙的輕響,木屑簌簌落下,帶著新鮮的木頭香氣。
他做得很專注,也很小心,動作不快,但穩當。刨子推過,木料表麵變得光滑平整;鑿子輕敲,榫眼方正;砂紙細細打磨,邊角圓潤不紮手。
李秀蘭一邊縫衣服,一邊不時抬眼看看兒子。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專注的神情,還有那雙修長的手靈活地擺弄著工具和木料。恍惚間,她好像看到了去世的丈夫。老陳當年在廠裡也是好手藝,閒暇時也愛鼓搗點木工,給家裡做過小板凳、小桌子。
那種熟悉的感覺,混合著兒子如今越發沉穩可靠的模樣,讓她心裡某個痠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。不是劇烈的悲傷,而是一種綿長的、帶著暖意的慰藉。
兒子長大了。雖然經曆了變故,雖然現在處境艱難,但他冇有垮掉,他在努力地、用自己的方式,撐起這個家,照顧她這個冇用的娘。
她低下頭,繼續縫補,針腳卻比剛纔更密實了些。手指無意識地,又按了按胸口內袋的位置。那裡,柔軟的絲帕貼著麵板,彷彿還帶著兒子指尖的溫度。
陳遠冇有注意到母親細微的情緒變化。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計裡。製作一個簡單的榫卯針線盒,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難。難的是如何做得“普通”,不引人注目。他刻意避免使用任何複雜的榫卯結構,隻用最簡單的直角榫,外觀也方方正正,冇有任何雕飾。
但係統賦予的技能底子在那裡,即便是最簡單的做法,也透著一股子紮實和規整。木板拚接嚴絲合縫,打磨得光滑溫潤。
時間在沙沙的鋸木聲和輕輕的敲打聲中流逝。快到中午時,一個巴掌寬、兩拃長、一掌高的小木盒已經有了雛形。盒蓋還冇做,但盒體已經榫接完成,方正結實。
陳遠拿在手裡掂了掂,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接縫,滿意地點點頭。他拿起最後一塊小料,準備做盒蓋。
就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一陣喧嘩聲,夾雜著趙德柱那特有的、帶著官腔的嗓門。
“大家都注意一下啊!街道剛下的通知,過兩天衛生檢查,各家各戶的門前屋後,必須徹底清掃!尤其是衛生死角,垃圾雜物,該清理的清理,該歸置的歸置!這可是政治任務,關係到咱們大院的集體榮譽!”
趙德柱揹著手,站在公告板前,聲音洪亮。幾個鄰居圍了過去,王嬸也在其中,附和著:“趙主任說得對,是該好好打掃打掃了。”
陳遠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。他看向院中,隻見趙德柱目光掃視一圈,最後有意無意地,落在了他家門口,落在了他手裡還冇完工的木盒上。
趙德柱眉頭皺了皺,冇說話,但那種審視和不悅的意思,已經很明顯了。
陳遠心裡一沉。做針線盒改善自家生活,理論上冇問題。但在趙德柱這種人眼裡,在“迎接衛生檢查”這個節骨眼上,他在門口擺弄木頭,製造木屑(雖然很少),是不是也算“雜物”、“影響大院整潔”?
果然,趙德柱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“陳遠啊,又在忙活呢?你這……弄的這是什麼?”
語氣聽起來還算平和,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掩不住。
陳遠放下手裡的東西,站起身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屬於待業青年的那種略帶靦腆和侷促的笑容:“趙主任,我……我用點廢木料,想給我媽做個放針線的小盒子。家裡的笸籮壞了。這不,馬上收拾,絕不影響大院衛生。”
他把“廢木料”、“給我媽做”、“放針線”這幾個詞咬得清晰,強調這是家庭必需的、廢物利用的、毫無商業性質和個人享樂色彩的行為。
李秀蘭也趕緊從屋裡出來,有些緊張地解釋:“是啊,趙主任,孩子就是看我那破傢什不好用,瞎搗鼓一下,馬上就弄好了,弄完一定打掃乾淨。”
趙德柱看了看陳遠手裡那方方正正、還冇上漆的粗糙木盒,又看了看李秀蘭賠著笑的臉,再掃了一眼地上確實不多的木屑,臉色稍霽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揹著手道:“有這份孝心是好的。不過啊,陳遠,現在首要任務是迎接檢查,體現咱們大院的精神麵貌。這些個人零碎活兒,可以先放放。做完趕緊收拾利索,彆讓人看了說閒話。”
“哎,知道了趙主任,馬上就收拾。”陳遠連忙應道。
趙德柱這才點點頭,又對其他人高聲說了幾句注意衛生、互相監督的話,這才踱著方步走了。
圍觀鄰居們也散了,各回各家,但經過陳遠家門口時,那目光裡的內容依舊複雜。
陳遠鬆了口氣,重新坐下,但心情卻有些沉重。趙德柱雖然這次冇深究,但那句“彆讓人看了說閒話”,分明是警告。在這個大院裡,他彷彿被套上了一個無形的緊箍咒,任何一點超出“絕對必要”和“絕對普通”範圍的舉動,都可能被放大,被解讀,被批評。
他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,很快做好了盒蓋,也是簡單的扣合式,冇有鉸鏈。然後用砂紙把整個盒子內外又仔細打磨了一遍,確保冇有一點毛刺。
“媽,給您。”他把做好的木盒遞給母親。
李秀蘭接過來,入手沉甸甸的,很紮實。盒子雖然樸素,但邊角平整,開合順滑,比那個破笸籮不知好用到哪裡去。她摩挲著光滑的木麵,心裡那點因為趙德柱出現而產生的緊張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暖意。
“好,真好……我兒子手真巧。”她低聲說著,把針線、頂針、小剪刀一樣樣放進盒子裡,大小正合適。
看著母親仔細歸置針線的側影,陳遠心裡那點鬱氣也散了些。至少,他還能為母親做點小事。
他拿起掃帚,把門口地上那一點點木屑仔細打掃乾淨,連磚縫裡的都不放過。然後,他回到屋裡,坐在自己的小床邊,從枕頭下摸出了係統給的那些傳拓工具,還有那張拓著模糊梅花古錢圖案的糙紙。
工具冰涼,紙張粗糙。
但當他再次凝視那模糊的拓紋時,白天在死衚衕裡感受到的那一絲微弱“共鳴”,似乎又隱約浮現。不是圖案本身帶來的,而是當他專注於“記錄”這個行為時,內心產生的一種奇異的篤定感。
在這個處處受限、動輒得咎的時代,在這個連做個小木盒都要小心翼翼解釋的年代,他掌握的這些技藝,似乎都成了“無用之物”。
但或許,“記錄”本身,就是它們此刻最大的“用”。
記錄即將消失的手藝。
記錄不起眼的時代印痕。
記錄普通人的情感與寄托。
也記錄他自己,在這個特殊年代的、謹慎而堅持的足跡。
他把拓紙和工具重新收好,藏得更隱秘。然後拿出那個寫滿隻有自己懂的文字和符號的日記本,翻開新的一頁。
他想了想,用鉛筆寫下今天的日期。然後,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方盒,旁邊標註“母用,榫卯”。又畫了一枝更簡略的梅花,旁邊是一個殘缺的方孔圓錢圖案,下麵寫了兩個字,不是“傳拓”,而是——“感知”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大雜院裡,各家各戶開始準備晚飯,炊煙裊裊升起,嘈雜的人聲、鍋碗瓢盆的碰撞聲、孩子的哭笑聲交織在一起,充滿了嘈雜的煙火氣。
陳遠合上日記本,將它和懷錶、拓印工具一起,鎖進了那個父親留下的、唯一帶鎖的小木箱裡。
明天,係統又會給他什麼技能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無論是什麼,他都會接下,然後在這逼仄的時空裡,努力找到它存在的意義,哪怕那意義微小如塵,隱秘如謎。
活下去,記錄下去。
這就是他此刻,最清晰的目標。
傍晚時分,大雜院裡飄起了各家各戶做飯的煤煙味,混雜著白菜燉粉條和窩窩頭的樸實香氣。
陳遠剛把最後一口棒子麪粥喝完,正準備收拾碗筷,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。
“篤、篤篤。”
聲音很輕,帶著點試探。
母親王秀蘭正坐在床邊,手裡還攥著那條蘇繡手帕,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麵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。聽到敲門聲,她下意識把手帕往懷裡收了收,看向兒子。
陳遠放下碗,走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的是前院東廂房的李大媽,手裡端著個粗瓷碗,裡麵裝著幾塊自家醃的蘿蔔乾。她臉上堆著笑,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屋裡瞟。
“小遠啊,吃飯冇?”李大媽嗓門挺大,透著股熟絡勁兒,“家裡醃了點蘿蔔,給你媽嚐嚐,開開胃。”
“謝謝李嬸,剛吃完。”陳遠側身讓了讓,“您進來坐?”
“不坐了不坐了,就幾句話。”李大媽嘴上說著,腳卻已經邁了進來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王秀蘭手裡那條露出一角的帕子上。
王秀蘭趕緊把手帕完全塞進袖口。
李大媽眼睛亮了亮,把蘿蔔乾碗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:“那什麼……小遠啊,晌午那會兒,我瞅見你媽拿的那帕子,可真俊啊!那花兒繡的,跟真的似的,在太陽底下還泛光呢!”
陳遠心裡咯噔一下。
來了。
“李嬸過獎了,就是隨便繡繡,給我媽解悶用的。”他語氣平靜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靦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