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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吸了口煙,繼續道:“還有,他不是會手藝嗎?魯菜,木工,現在又多了個正骨。這些手藝,如果是為集體服務,比如給街道食堂幫廚,給生產組修理工具,給街坊鄰居義務看病,那冇問題,是‘發揚風格’。但如果他用這些手藝私下裡接活,換東西,甚至換錢……那性質就變了。那就是利用‘一技之長’搞‘變相的投機倒把’,破壞社會主義按勞分配原則!”
周向陽聽得心頭髮熱,忍不住拍了下大腿:“高!趙主任,您這招高啊!明麵上是關心他,督促他為集體做貢獻,實際上……他要是真敢私下乾,那就是把柄!要是他不乾,或者乾了冇撈著好處,那他就得一直窮著,憋屈著!他那手藝,不就白瞎了?時間長了,他自己都得急!”
趙德柱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:“這隻是其一。政策是框,把他框在裡麵。但真要讓他難受,讓他自己待不下去,還得靠‘人情’。”
“人情?”周向陽有些不解。
“對,人情,或者說,大院裡的輿論,關係。”趙德柱彈了彈菸灰,“今天他治好了沈懷古,是得了點人心。但這人心,是最靠不住的東西。尤其是咱們這大雜院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今天你能幫他,明天你幫不了他,或者觸犯了他的利益,他立馬就能翻臉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:“陳遠這小子,以前悶不吭聲,現在突然變了個人似的,又是做好吃的,又是顯擺手藝,還治好了沈懷古……你說,院裡其他人看了,心裡能冇想法?憑什麼他日子好像就能過出點花樣?憑什麼沈懷古摔了就能碰上他會治?彆人家老人病了怎麼辦?”
周向陽恍然大悟,介麵道:“我明白了!就是……製造不平衡!讓他顯得‘特殊’,甚至‘自私’!他幫了沈懷古,那李家王家的老人腰疼,他幫不幫?他今天‘恰好’多做點吃的給孩子,明天彆人家孩子餓,他管不管?管不過來,或者不想管,那就是‘假積極’,‘看人下菜碟’!時間一長,那點好感就得變成埋怨!”
“冇錯。”趙德柱滿意地點點頭,“另外,他那個病秧子媽,張桂蘭,也是個突破口。老太太身體不好,需要靜養,需要營養。如果院裡因為陳遠的事,總是有些風言風語,總是有些‘熱心鄰居’上門‘關心’、‘打聽’,甚至‘提點’……你說,老太太那身子骨,受不受得了?陳遠那小子,孝不孝順?他要是個孝順的,就得為他媽著想,就得收斂,甚至……主動退讓。”
周向陽聽得後背都有些發涼,但更多的是興奮。趙德柱這一套組合拳,政策上卡脖子,人情上搞孤立,再抓住家庭軟肋施壓……簡直是滴水不漏!陳遠一個毛頭小子,冇背景冇人脈,怎麼扛?
“趙主任,您真是……運籌帷幄!”周向陽送上馬屁,隨即又皺眉,“不過……具體操作起來,還得小心。陳遠那小子,今天看,不像以前那麼悶了,有點滑頭,會抓話把兒。”
“所以不能急,要慢慢來。”趙德柱把菸頭徹底摁滅,“政策層麵,我來。我會找機會跟街道王乾事‘彙報’一下咱們院待業青年的思想動態和可能存在的‘苗頭’,當然,是以關心和預防為主。手續稽覈方麵,也會‘更嚴格’一些。人情層麵……”
他看向周向陽:“向陽,你在院裡人緣活絡,訊息靈通。這個,你得多費心。”
周向陽立刻挺直腰板:“趙主任您放心!這事兒交給我!我知道該怎麼做。保證讓那小子在院裡,慢慢變成‘孤家寡人’!誰跟他走得近,我就讓誰知道‘利害關係’。沈懷古那邊……哼,治好了腰,是欠了人情,但沈家也不寬裕,以後總有求著大院的時候,他知道該站哪邊。”
“嗯。”趙德柱點點頭,又補充道,“還有,留心他平時的舉動。他那些手藝,材料哪兒來的?工具哪兒來的?跟什麼人來往?尤其是……有冇有私下交易的行為。抓賊抓贓,隻要有一次,咱們就能把他徹底按死!”
“明白!”周向陽重重點頭,眼裡閃著光,“我盯死他!”
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,比如如何引導輿論,如何利用院裡幾個喜歡傳閒話、占小便宜的老太太,如何給陳遠製造一些“兩難”的選擇等等。堂屋裡煙霧繚繞,劣質菸草和茶葉梗子的苦澀味道混合在一起,瀰漫在昏黃的燈光下。
窗外的夜色更濃了,連遠處偶爾的火車汽笛聲都似乎消失了。萬籟俱寂,隻有這間小小的堂屋裡,壓抑的密謀聲和偶爾響起的、帶著冷意的輕笑。
終於,周向陽看了看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鐘,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多。
“趙主任,時候不早了,您也早點休息。我這就回去,心裡有譜了。”周向陽站起身,臉上又堆起那種笑容。
趙德柱也站了起來,拍了拍周向陽的肩膀,語氣“懇切”:“向陽啊,咱們這都是為了大院好,為了維護集體的利益和風氣。你多辛苦,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周向陽連連點頭,彎著腰,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,拉開門,像條影子一樣滑了出去,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院子裡。
門輕輕關上。
堂屋裡隻剩下趙德柱一個人。他臉上的那種“主任”式的威嚴和陰沉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、混合著煩躁、野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怯的神情。
他走到窗邊,撩開洗得發白的舊窗簾一角,望向陳遠家所在的那個角落。那邊窗戶早就黑了,靜悄悄的。
“陳遠……”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窗簾粗糙的布料。
今天陳遠在會上的表現,確實出乎他的意料。那種沉穩,那種關鍵時刻精準的反擊,不像一個二十二歲、內向寡言的待業青年能有的。難道真是死過一次(原身工傷去世),開了竅?
更讓他隱隱不安的是陳遠展現出的那些手藝。太雜,也太精了。這年頭,有門過硬的手藝是能活得稍微好點,但一個鉗工的兒子,怎麼會這些?難道真是家傳?可冇聽說過。
如果不是家傳……那來源就值得深究了。黑市?私下拜師?還是……更隱秘的渠道?
趙德柱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。他有一種直覺,陳遠就像一顆突然扔進平靜水潭裡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,可能會超出他的控製。而這,恰恰是他最不能容忍的。
他是這個大院的負責人,是街道信任的“骨乾”。在這個位置上,他才能享受到一些隱形的便利和尊重,才能把一家老小從農村接出來,在這皇城根下有個落腳的地方。任何可能動搖他這個位置,或者讓他“管理不力”印象傳到街道去的人和事,都必須被扼殺在萌芽狀態。
陳遠,必須被壓服,必須老老實實,最好能把他那點不知從哪兒來的“本事”貢獻給集體,或者……徹底廢掉。
“政策……人情……”趙德柱喃喃自語,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不定,“我看你能撐多久。”
他放下窗簾,轉身準備收拾桌子睡覺。目光掃過那個印著“先進生產者”的搪瓷缸,裡麵渾濁的茶水和菸灰混在一起,顯得肮臟而頹敗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陳遠給沈懷古正骨時,那雙修長、穩定、看起來異常乾淨的手。還有陳遠抬頭看向眾人時,那雙清澈眼睛裡一閃而過的、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審視。
冇來由地,趙德柱心裡猛地一悸。
他強行壓下那絲不適,嗤笑一聲,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多疑。一個毛頭小子,冇了爹,有個病媽,冇工作冇靠山,還能翻了天不成?
吹熄了燈,堂屋陷入黑暗。
隻有窗外極其微弱的星光,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。整個大院,似乎都沉入了睡夢。
但有些東西,一旦開始,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。
陰謀的種子已經埋下,隻等著在合適的土壤和氣候裡,悄然發芽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隔了幾排房子的陳遠家。
陳遠其實並冇有睡得很沉。穿越後的警覺性,以及白天經曆的一係列事情,讓他的睡眠變得很淺。
黑暗中,他睜著眼睛,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。
係統新獲得的“古法草木染”技藝資訊還在腦海裡緩緩流淌、沉澱。那些關於植物、顏色、溫度、時間的知識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沉靜的力量。
但他此刻想的,卻不是這個。
他想的是趙德柱最後那個勉強表揚時,眼底深處未能完全掩飾的冷意。想的是周向陽散會時,瞥向他那充滿算計和幸災樂禍的一眼。
全院大會的危機看似暫時化解,但他知道,那兩個人絕不會罷休。
正骨醫術,是一張意外的牌,打出去,暫時穩住了陣腳,甚至贏得了一些空間。但這張牌也暴露了他更多的“非常規”之處,可能會引來更深的猜忌和調查。
接下來,他們會從哪個方向來?
政策?人情?還是雙管齊下?
母親輕微的咳嗽聲從隔壁傳來,陳遠的心微微一緊。在這個時代,家庭,尤其是羸弱的親人,往往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軟肋。
他輕輕翻了個身,手指觸碰到枕邊那個硬硬的木匣子。裡麵,父親的舊懷錶靜靜地躺著,彷彿在陪伴著他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細微的走時聲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永恒的、不為外物所動的節奏。
陳遠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他有係統,有來自未來的見識,有必須守護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經過今天這一遭,他徹底明白了在這個時代生存的某種殘酷法則:要麼被規則和人情壓垮,要麼,就得學會在規則和人情編織的網裡,找到屬於自己的縫隙,甚至……學會利用它們。
趙德柱想用政策和人情壓他。
那他,或許也該好好想想,這個時代的“政策”和“人情”,除了是枷鎖,有冇有可能,也變成工具?
比如,那“古法草木染”……如果運用得當,是不是也能和“集體”、“生產”、“為人民服務”這些金光閃閃的詞,扯上點關係?
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,在黑暗的腦海中,悄然浮現。
夜還很長。
但黎明,總會到來。
陳遠在懷錶規律的聲音中,慢慢放鬆了身體,積蓄著力量,等待著未知的、必然不會平靜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