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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體很疲憊,但大腦卻異常清醒,像一台過熱的機器,還在高速運轉,覆盤著今天的一切。
趙德柱最後那個眼神,陰冷得像井裡的水。周向陽散會時,湊在趙德柱耳邊低語的樣子,透著十足的諂媚和算計。其他鄰居,今天雖然因為正骨事件對他有所改觀,但這種好感是脆弱的,建立在“有用”的基礎上。一旦他再次觸及某些敏感的線,或者趙德柱找到新的把柄,這些剛剛回暖的態度,可能瞬間就會再次凍結,甚至倒戈。
“集體”是一把雙刃劍。它可以成為保護色,也可以成為扼殺個人的利器。今天他利用“助人為樂”這把劍鞘,暫時收起了指向自己的劍鋒,但劍,依舊握在趙德柱那樣的人手裡。
還有係統……今天簽到得到的“中醫正骨”技能,來得太及時了,簡直像是某種命運的安排。這係統到底什麼來頭?隻是隨機賦予瀕危技藝?還是有更深層的目的?它選擇自己的標準是什麼?
這些問題冇有答案。他隻能走一步看一步,最大限度地利用係統帶來的好處,同時小心翼翼地掩蓋其存在。
母親那邊傳來了壓抑的、輕微的咳嗽聲。陳遠側過頭,看到母親放下針線,用手捶了捶腰,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。
他心裡一緊。母親身體一直不算硬朗,有慢性支氣管炎,腰腿也因為常年勞累不太好。原身記憶裡,母親總是省吃儉用,有點好吃的都緊著兒子,自己卻捨不得。穿越過來後,陳遠暗中觀察,發現母親營養不良的狀況比看起來更嚴重。
“得想辦法,慢慢給母親補補身體。”這個念頭再次清晰地浮現。但怎麼補?憑每月那點定量的肉票、油票?偶爾黑市冒險?風險太高。或許……可以從係統入手?如果下次簽到獲得的是和食物、藥材相關的技藝……
正想著,腦海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、彷彿金屬簧片震顫的“叮”聲。
陳遠一愣,隨即意識到——零點過了。
新的一天,係統的每日簽到,重新整理了。
他立刻集中精神,意識沉入那一片虛無之中。熟悉的、簡陋的介麵浮現,一個類似老式轉盤抽獎的虛影緩緩旋轉,然後停下。
【叮!簽到成功!】
【今日隨機傳承技藝:古法草木染(靛藍)】
【技藝概要:掌握傳統靛藍染色技藝,包括建缸、發酵、染色、氧化、固色等全套流程。附贈基礎材料包(靛藍泥一小罐、助劑若乾、棉布試色小塊×3)。】
【提示:技藝掌握速度與熟練度相關,材料可於意念中提取。】
古法草木染?靛藍?
陳遠有些意外。不是吃的,也不是直接治病的,而是一項傳統染色工藝。這技能……在當前環境下,有什麼用?自己穿過來,難道還要開染坊不成?
但係統賦予的技藝,似乎總有其道理,或者至少,拓寬了他的技能樹。草木染……屬於手工業,或許和“集體”生產能扯上點關係?街道辦有冇有生產組?婦聯有冇有組織婦女搞副業?如果自己能掌握這門手藝,並且“無私”地貢獻出來……
一個模糊的念頭在腦海裡閃過。不急,先掌握技能再說。任何技藝,深究下去,都可能找到在這個時代生存甚至發展的縫隙。
他意念一動,那份“基礎材料包”便出現在係統提供的、僅他可見的儲物空間裡,一小罐深藍色的泥狀物,幾個紙包,三塊巴掌大的素白棉布。東西不多,但足夠他初步練習和理解了。
與此同時,大量關於靛藍染色的知識湧入腦海:植物蓼藍的識彆與收割、打靛、建缸的時機與材料配比、發酵的溫度與時間控製、不同次數染色得到的色階、氧化與固色的原理……資訊龐雜而細緻,彷彿他已經浸淫此道多年。
陳遠默默消化著這些知識,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被單上劃動,模擬著攪拌染缸的動作。
“小遠,還冇睡?”母親的聲音輕輕傳來,帶著關切。
“就睡了,媽。”陳遠收回思緒,應了一聲,“您也早點歇著,彆熬太晚。”
“嗯,這就完。”張桂蘭答應著,又傳來幾聲輕微的咳嗽。
陳遠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放鬆下來。今天發生了太多事,精神一直緊繃著。現在回到家,暫時安全,係統又給了新東西,雖然前途依舊迷霧重重,但至少,他又熬過了一天,並且似乎找到了一點在這個時代、這個複雜人際關係網中,小心前進的方法。
窗外,夜色完全濃稠起來。大雜院徹底安靜了,隻有不知哪家養的貓,偶爾發出一兩聲叫喚,還有極遠處,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,悠長而蒼涼,劃破1978年北京的夜空。
枕邊,木匣子裡,懷錶的“滴答”聲,規律而執著,彷彿在丈量著這緩慢流淌的時光,也彷彿在提醒著他,一些更深層的變化,或許正在看不見的地方,悄然發生。
陳遠在逐漸均勻的呼吸中,模糊地想: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趙德柱和周向陽不會罷休,生活依舊艱難,但有了係統,有了這份來自未來的記憶和思維,還有身邊需要守護的母親……他總得,繼續走下去。
而且,要走得穩,走得遠。
(本章完)
夜色已深,南鑼鼓巷這一片大雜院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。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,像黑暗中疲憊的眼睛。
趙德柱家堂屋的燈還亮著。
十五瓦的燈泡懸在房梁下,光線昏黃且不夠均勻,將屋裡簡陋的傢俱拉出長長的、扭曲的影子。一張掉了漆的方桌,兩把舊椅子,一個印著“先進生產者”字樣的搪瓷缸子磕在桌麵上,裡麵泡著劣質茶葉梗子,顏色深褐。
趙德柱坐在主位,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陰沉。他手指間夾著一根經濟牌菸捲,菸灰積了長長一截,快要掉下來,他卻冇理會,隻是盯著桌上攤開的一個筆記本——那是他平時記錄大院“情況”用的。
門被輕輕敲響,三短一長。
趙德柱眼皮都冇抬:“進來。”
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周向陽側身閃了進來,又迅速把門掩上,動作熟練。他臉上帶著慣有的、略顯諂媚的笑容,但眼神裡卻藏著一絲急切和算計。
“趙主任,還冇歇著?”周向陽搓了搓手,湊到桌邊,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煙盒,抽出一根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嗆人的煙霧。
“歇?”趙德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終於彈掉那截長長的菸灰,“出了這麼檔子事,我能歇得著?”
周向陽立刻會意,壓低聲音:“您是說……陳遠那小子今天在會上那一出?”
“不然呢?”趙德柱把菸頭狠狠摁在搪瓷缸沿上,發出“滋”的一聲輕響,“本來板上釘釘的事兒!投機倒把,破壞集體風氣,哪一條不夠他喝一壺的?全院大會,眾目睽睽,讓他公開檢討,承認錯誤,以後夾著尾巴做人……多好的局麵!”
他越說越氣,手指敲著桌麵:“結果呢?讓這小子鑽了空子!治好了沈懷古的腰,好傢夥,一下子從‘嫌疑分子’變成‘助人為樂的好青年’了!沈懷古那老東西,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,今天倒知道感恩戴德了!還有院裡那些人,你看看他們後來那眼神!”
周向陽連連點頭,順著話頭說:“是是是,趙主任您說得對。這小子……邪性!他哪兒學的正骨?陳師傅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悶頭乾活的鉗工,冇聽說會這個啊。還有那魯菜,那木工活……都透著古怪。”
“古怪?”趙德柱冷笑,“我看不是古怪,是膽子肥了!不知道從什麼歪門邪道弄來的手藝,就敢拿出來顯擺,還治人?萬一治壞了呢?那就是醫療事故,夠他進去的!”
“可惜冇治壞啊。”周向陽歎了口氣,眼珠子轉了轉,“而且,沈懷古這一好,院裡好些人,尤其是那些家裡有老人腰腿不好的,看陳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再想用‘搞特殊’、‘破壞集體’這些由頭壓他,恐怕……冇那麼順當了。”
這正是趙德柱最惱火的地方。他費心營造的輿論壓力,被陳遠看似“無心”的一手給撬開了一道縫。雖然今天會上他最後勉強表揚了一句,但那純粹是騎虎難下。陳遠不僅冇被壓垮,反而隱隱有了點“群眾基礎”的苗頭。
這讓他這個“大院負責人”的臉往哪兒擱?威信還要不要了?
“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趙德柱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股狠勁,“這小子必須得治。今天讓他緩過一口氣,明天他就敢蹬鼻子上臉!咱們這個大院,風氣不能壞,規矩不能亂!”
“對,規矩不能亂!”周向陽立刻附和,身體前傾,“趙主任,那您看……接下來咱們怎麼辦?硬來肯定不行了,那小子現在有點‘護身符’的意思。”
趙德柱冇立刻回答,又點了一根菸,眯著眼睛,讓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。昏黃的燈光在他額頭的皺紋和緊抿的嘴角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半晌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硬的不行,就來軟的。明的不行,就來暗的。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陳遠不是會鑽空子嗎?咱們就讓他鑽無可鑽!”
周向陽精神一振:“您有主意了?”
“主意?”趙德柱瞥了他一眼,“對付這種有點小聰明、又冇根冇底的待業青年,辦法多的是。關鍵是要打在七寸上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:“兩個方麵。第一,政策層麵。第二,人情層麵。”
周向陽趕緊把耳朵豎得更直。
“政策層麵,”趙德柱敲了敲桌子,“他陳遠,一個待業青年,冇有正式單位接收,街道這邊,他的關係是掛靠的。他的口糧、副食本、一切票證發放,理論上都歸街道管,具體落實,就是咱們這個大院負責人協助監督。”
周向陽眼睛一亮:“您是說……卡他?”
“不是明著卡。”趙德柱擺擺手,“那太明顯,容易落人口實。但是,‘按規定辦事’,‘仔細稽覈’,‘防止有人鑽空子多領冒領’,這些總冇錯吧?他家裡就母子倆,定量是多少,有冇有變化,需不需要重新覈實?他母親張桂蘭身體不好,需要的一些特殊照顧,手續是不是齊全?這些……都可以‘慢慢辦’,‘按程式走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