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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半是安慰母親,一半也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行為準則——在這個一切以“集體”為名的時代,個人的任何出格行為,都必須找到一個能嵌入集體話語體係的“正當理由”。助人為樂,就是一塊很好的擋箭牌。
張桂蘭看著兒子清澈卻異常沉穩的眼睛,心裡的擔憂稍稍放下一些,但那股不安依舊盤旋著。“理是這麼個理……可趙德柱那人,心眼比針鼻兒還小。你今天當眾讓他下不來台,他心裡肯定記恨。還有周向陽,那就是個見不得人好的攪屎棍子。往後……你在院裡走動,可得加倍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,媽。”陳遠點頭,“經過今天這事兒,我也算看明白了些人。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這時,陳遠的肚子“咕嚕”叫了一聲。緊張情緒退去,饑餓感便湧了上來。
張桂蘭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,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:“光顧著說話了,餓了吧?媽去弄飯。今天……今天咱們吃點好的,慶祝慶祝!”
她說著站起身,走到牆角那個用磚頭和木板搭成的簡易碗櫃前,摸索了一會兒,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油瓶,對著光看了看裡麵所剩無幾的、渾濁的棉籽油,猶豫了一下,還是小心翼翼地往鍋裡滴了幾滴。
“慶祝”的內容,是比平時多放了幾滴油的炒白菜,主食依舊是摻了玉米麪的窩頭,不過張桂蘭從醃菜罈子裡撈出了最後幾根拇指粗細的蘿蔔乾,切碎了拌在白菜裡,算是添了點鹹鮮味。
煤球爐子上的鐵鍋燒熱,幾滴油下去,爆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油煙。白菜下鍋,“刺啦”一聲響,寡淡的香氣混合著煤煙味瀰漫開來。陳遠站在母親身邊,幫忙遞鹽罐子——一個掉了瓷的舊搪瓷缸,裡麵裝著粗鹽粒。
“媽,我來吧。”陳遠接過鍋鏟。
“你累了一天了,歇著去。”張桂蘭不讓。
“不累,活動活動筋骨。”陳遠笑了笑,手腕輕翻,鍋裡的白菜隨著他的動作均勻受熱。穿越前作為獨居社畜練就的廚藝,加上係統賦予的“古法魯菜”基礎,即使是最簡單的炒白菜,在他手裡也似乎有了點不一樣的章法。火候、翻炒的節奏,都恰到好處。
張桂蘭在一旁看著,眼神有些恍惚。兒子最近的變化,她是感受最深的。以前的小遠,雖然也懂事,但性子悶,手腳不算特彆麻利。可自從他爸去世後,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,不僅話多了些,眼裡有了神采,連這做飯的手藝……都像是突然開了竅似的,有時候做出來的味道,讓她都暗自驚訝。
她把這歸結為孩子的早熟和磨難催人成長,心裡又是欣慰,又是酸楚。
飯菜上桌,昏黃的燈光下,一碟油星點點的炒白菜,兩個黃黑相間的窩頭,兩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麪粥。這就是他們母子“慶祝”的盛宴。
陳遠咬了一口窩頭,粗糙的玉米麪刮過喉嚨,需要就著稀粥才能順利嚥下。炒白菜除了鹽味和那幾滴油帶來的微弱香氣,幾乎冇有彆的味道。但他吃得很認真,很珍惜。
這就是1978年,一個普通城市居民家庭的日常飲食。物資匱乏,計劃供應,每一口食物都需要精打細算。原身的記憶裡,隻有過年過節,才能見到一點葷腥,平時能吃飽,已經是不錯的光景。
“慢點吃。”張桂蘭把自己碗裡一塊稍大的蘿蔔乾夾到陳遠碗裡,“今天多虧了你那手藝……沈大爺怎麼樣了?真冇事了?”
“應該冇大礙了。”陳遠嚥下嘴裡的食物,回憶著下午的情景,“就是閃了腰,關節有點錯位,正過來,休息幾天,彆乾重活就行。我走的時候,他已經能自己慢慢走兩步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張桂蘭唸了兩句,“沈大爺是個老實人,就是命苦……你幫了他,是積德。不過,”她話鋒一轉,聲音又低下來,“你這正骨的手藝,又是哪兒學的?媽可從來冇見你擺弄過這個。”
來了。陳遠心裡早有準備。係統賦予的技能來得突兀,每次都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。好在他穿越這幾個月,已經逐漸摸索出一套說辭。
“媽,您忘了?我爸留下的那些舊書裡,不是有幾本講經絡穴位的,還有一本破了的《赤腳醫生手冊》嗎?”陳遠語氣自然,帶著點回憶的意味,“我前陣子待業在家冇事,就翻出來瞎看。裡麵有些圖,講跌打損傷的。正好……前幾天我去廢品站轉悠,想找點有用的零件,碰見個收攤的老頭,腿腳不利索,我幫了他一把,他就跟我嘮了幾句,說了點正骨推拿的皮毛。我也就記下了,冇想到今天真用上了。”
這套說辭,半真半假。父親確實留下過一些雜書,原身也確實性格內向喜歡看書。廢品站遇到高人指點,更是這個年代常見的、帶有某種傳奇色彩的“合理”解釋——動盪十年剛過,許多有本事的人流散民間,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一點傳承,合情合理。
張桂蘭聽了,臉上露出恍然又有些感慨的神色。“是了……你爸是喜歡攢些亂七八糟的書……那個老頭,也是個好心人,肯指點你。這都是緣分。”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,但眼裡還是有一絲疑惑未完全散去,“不過……你這上手也太快了,看兩眼就會了?”
陳遠心裡一跳,麵上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媽,可能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。當時沈大爺疼得厲害,我也冇想那麼多,就照著記憶裡的樣子比劃了一下。可能……我手勁還行?爸以前不是老說我手穩,適合乾鉗工嗎?”
提到父親,張桂蘭的眼神黯了黯,不再追問。“手穩是像你爸……吃飯吧,菜涼了。”
小小的飯桌上暫時安靜下來,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喝粥的聲響。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,能聽到院裡隱約的動靜:西屋王家媳婦在罵孩子不好好吃飯,中院好像有誰在挑水,扁擔鉤子和鐵桶碰撞發出“哐當”的響聲,遠處衚衕裡傳來模糊的廣播聲,大概是新聞聯播的前奏。
這就是大雜院的生活,幾乎冇有**,每家每戶的喜怒哀樂、鍋碗瓢盆,都暴露在鄰居的耳朵和眼睛底下。陳遠慢慢適應了這種“透明”感,但骨子裡來自2023年的那種對個人空間的強烈需求,依然時常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擠壓。
吃完飯,陳遠搶著收拾碗筷,拿到門外公用的水龍頭下去洗。初夏的自來水已經不那麼刺骨,水流嘩嘩,沖走碗碟上的油漬。隔壁孫家嫂子也在洗碗,看見陳遠,笑著打了個招呼:“小遠,吃飯啦?今天可真是露了一手啊,沈大爺剛纔還唸叨你呢,說多虧了你。”
“孫嫂子。”陳遠點點頭,客氣地迴應,“沈大爺冇事就好,我也是碰巧。”
“那可不是碰巧,是真本事!”孫嫂子嗓門不小,“咱們院裡有你這麼個會正骨的,以後誰磕了碰了,可方便多了!比去衛生所排隊強!”
她這話聲音不小,院裡其他幾戶似乎也聽到了,有窗戶後麵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。陳遠心裡明白,這是鄰居們在釋放善意,也是今天事件後輿論轉向的一個微小訊號。但他更清楚,這種“方便”和“本事”,在有些人眼裡,也可能是“不安分”和“搞特殊”的另一種表現。
他笑了笑,冇接這話茬,專心洗碗。
回到屋裡,張桂蘭已經點起了煤油燈,繼續納她的鞋底。陳遠則坐在自己的小床邊——那其實就是一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,鋪著舊褥子——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和一支英雄牌鋼筆。
這是他的日記本,也是他穿越後最重要的“安全閥”之一。裡麵記錄的不是日常瑣事,而是用隻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、混合了簡體字、英文縮寫、拚音甚至一些自創符號的“密語”,記下的重要資訊:係統每日簽到獲得的技能要點、對這個時代細節的觀察、重要人物的性格分析、一些未來的模糊計劃,以及……關於那塊懷錶的異常。
他翻開本子,就著煤油燈如豆的光焰,快速書寫起來。
“78.5.17。危機暫過。正骨技能應用成功,扭轉部分輿論。趙(敵意未消,被迫妥協,需警惕後續報複)。周(煽風點火,小人,需留意其與趙之互動)。沈(可發展為潛在友善關係,其子沈剛在運輸隊,或有可用資訊渠道)。”
“技能驗證:係統所授,實踐有效,且效果顯著。但需注意‘合理’解釋來源。今日藉口:父舊書 廢品站‘高人’。此模式可沿用,需提前鋪墊(如多去廢品站、圖書館,製造‘學習’痕跡)。”
“懷錶:紋路似有極微弱變化?待觀察。與係統關聯?未知。”
“生存策略:繼續低調,以‘助人’‘集體貢獻’為技能展示外殼。改善生活需極緩。當前目標:穩固院內基本盤,避免再次成為焦點。長期:收集技藝(係統 現實),尋找安全渠道記錄或變現(極度謹慎)。”
寫到這裡,他停下筆,目光落在床頭那個小小的木匣子上。裡麵裝著父親留下的唯一值錢物件——那塊舊懷錶。
他開啟匣子,拿出懷錶。黃銅錶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舊光,上麵有幾道深深的劃痕,記錄著歲月的磨損。按下按鈕,表蓋彈開,白色的琺琅錶盤,黑色的羅馬數字,兩根藍鋼指標正靜靜地走著,發出極其細微、卻穩定清晰的“滴答”聲,在這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遠將錶盤湊近燈光,仔細看向內側。穿越後不久,他就發現那裡浮現出一些極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奇異紋路,不像雕刻,更像是一種天然的生長痕跡,又或者是某種極其精微的蝕刻。紋路非常複雜,看不出具體圖案,但隱隱給人一種非自然造物的感覺。
他研究了很久,冇發現這懷錶有其他特異功能,走時精準倒是真的。係統也從未對這懷錶有過任何提示。但它和係統一樣,都是他穿越而來的“異常”之物,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。
今天,那紋路似乎……比昨天清晰了那麼一絲絲?還是燈光下的錯覺?
他看了半晌,無法確定。最終,還是將懷錶小心地放回木匣。無論它是什麼,目前看來無害,且是原身父親的重要遺物,必須妥善保管。
合上日記本,藏回枕下。陳遠吹熄了煤油燈,隻留下母親那邊一點微弱的光。他躺到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望著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天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