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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搖搖頭,覺得自己想多了。她把懷錶重新包好,放回鐵盒,鎖進抽屜。
這時,陳遠洗好碗進來了。
“媽,您看什麼呢?”
“冇什麼。”王秀蘭轉過身,笑了笑,“早點睡吧。明天去街道辦,穿那件乾淨點的藍褂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夜裡,陳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小塊亮斑。
他回想今天做飯的每一個細節,回想母親驚訝又欣慰的表情,回想沈懷古那句“有靈性”,回想李乾部讓他明天去街道辦……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但陳遠心裡清楚,危機並冇有完全解除。周向陽雖然暫時偃旗息鼓,但未必甘心。街道的調查雖然偏向自己,但“技能來源”這個問題,始終是個隱患。還有係統——這個最大的秘密,必須死死守住。
他翻了個身,側躺著,意識沉入係統介麵。
【技能傳承係統】
【當前繫結技藝:古法魯菜(入門級)】
【掌握進度:38%】(比做飯前提升了6%)
【今日簽到獎勵:已領取】
【係統空間:剩餘基礎食材包(1\\/3)、基礎工具包(木工)、基礎藥材包(未開啟)】
【下次簽到時間:23小時14分鐘後】
進度提升了。看來實際操作,尤其是做出成品並獲得認可(母親的驚訝和讚賞被係統判定為“認可”),能加速技能掌握。
陳遠又調出另一個隻有他能看到的介麵——那是他用隻有自己懂的簡寫記錄的“民間技藝檔案館”筆記。目前隻有寥寥幾條:
榫卯結構(古建築修複變體),來源:係統 沈懷古口述補充。
古籍修複(紙本、火災受損),來源:係統 陸明川提供的專業書片段。
古法魯菜(蔥燒海蔘、九轉大腸等),來源:係統 自我實踐記錄。
太少了。
這個時代,有多少手藝正在悄無聲息地消失?那些老匠人、老藝人,他們的經驗、訣竅、甚至整個行當的規矩和傳承體係,都在“現代化”的浪潮中迅速瓦解。而十年後,當人們意識到這些文化的價值時,很多東西已經找不回來了。
陳遠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2023年,自己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裡,書架上那些關於傳統手藝的書。那時候隻是業餘興趣,翻翻看看,感慨幾句“可惜”。現在,他有了係統,有了機會,也許……真的能做點什麼。
不是拯救什麼,他冇那個能力,也冇那個野心。隻是記錄。悄悄地,一點一點地,把還能找到的東西記下來。就像在沙灘上撿貝殼,潮水來之前,能撿多少是多少。
“慢慢來吧。”他對自己說。
窗外傳來隱約的貓叫聲,還有遠處火車經過的汽笛聲,悠長,蒼涼。
陳遠漸漸睡著了。
夢裡,他好像又回到了2023年那個嘈雜的都市,但轉眼間,又變成了1978年這個安靜的四合院。兩個世界的光影交錯,最後定格在母親吃海蔘時,那驚訝又欣慰的臉上。
月光移動,亮斑從地上爬到了牆上。
新的一天,就要來了。
天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進來,帶著黃昏特有的昏黃。
陳遠把最後一道菜——蔥燒海蔘,端上了那張掉漆的四方桌。
桌子不大,擺了三樣東西就顯得滿滿噹噹:中間是那盤油亮醬紅、點綴著焦香蔥段的海蔘;旁邊是一碟清炒白菜,隻用了一點豬油和鹽,碧綠生青;還有兩個二合麵(玉米麪摻白麪)的饅頭,擱在缺了口的粗瓷盤裡。
熱氣嫋嫋升起,帶著濃鬱的蔥油和醬香,瞬間充滿了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。
屋子很舊。牆皮斑駁,露出裡麵黃色的土坯。傢俱隻有一床、一櫃、一桌、兩把椅子,都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物件,磨得發亮。但收拾得異常乾淨。床單雖然打著補丁,但洗得發白,鋪得平整。櫃子上擺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裡麵插著幾支塑料花,擦得一塵不染。
這就是他在1978年的家。
陳遠解下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,掛到門後的釘子上,動作有些生疏。這圍裙是原主母親王秀蘭的,藍底白碎花,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。
“媽,吃飯了。”他朝裡間喊了一聲,聲音儘量放得自然。
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,然後是輕微的咳嗽聲。門簾被掀開,王秀蘭走了出來。
她看上去五十多歲,但實際年齡可能還不到五十。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,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,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緊的小髻。身上穿著和陳遠同款的、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口挽起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背微微有些佝僂,但眼神清亮,透著這個年代勞動婦女特有的堅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桌上,然後,整個人頓住了。
那雙因為常年做活而關節粗大、麵板粗糙的手,無意識地攥緊了門簾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王秀蘭的聲音有些發乾,眼睛死死盯著那盤海蔘,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“海蔘?哪兒來的?”
陳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。他拉開椅子,示意母親坐下,語氣輕鬆:“媽,你先坐。今天不是去街道辦問了問工作的事嘛,回來路上,碰見個以前廠裡退休的老師傅,擺攤處理點東西。我看這海蔘乾品相還行,價格也合適,就用爸留下的那點……應急的錢,換了一點。想著給您補補身子。”
他說的“應急的錢”,是原主父親去世後,廠裡給的一小筆撫卹金剩下的最後幾塊,被原主仔細地藏在箱子底,王秀蘭是知道的。這解釋勉強能圓上錢的來源——至於海蔘乾這種緊俏貨一個退休老師傅怎麼會有,又怎麼會“處理”,細節經不起推敲,但眼下糊弄過去最重要。
王秀蘭的眉頭蹙緊了,心疼錢,但更多的是一種更深的不安和疑惑。她慢慢走到桌邊,冇有坐下,而是俯身,仔細看著那盤菜。
色澤紅亮,湯汁濃稠,蔥段焦黃,海蔘個頭均勻,脹發得極好,一看就是用了心、費了功夫的。
“你做的?”她抬起頭,看向兒子,眼神裡的疑惑幾乎要溢位來。
陳遠點點頭,拿起筷子遞給她:“嗯,試試看。我跟那老師傅聊了幾句,他以前在山東待過,會做魯菜,聽我說買了海蔘不會做,就隨口教了我幾招。我回來瞎琢磨的。”
這個補充,是為瞭解釋他為什麼會做這種相對複雜的菜。原主陳遠,一個高中畢業待業在家、性格內向的年輕工人子弟,會做飯不稀奇,但會做蔥燒海蔘這種菜,就太稀奇了。必須有個“偶然得到高人指點”的由頭。
王秀蘭接過筷子,手有點抖。她冇有立刻去夾海蔘,而是先夾了一筷子旁邊的炒白菜,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
味道很正常,就是家常炒白菜的味道,火候還行,油放得比平時多一點。
她的心稍微定了一些。兒子還是那個兒子,炒白菜的味道冇變。
然後,她的筷子,終於伸向了那盤海蔘。
夾起一塊。海蔘顫巍巍的,掛著濃稠的醬汁。她小心地送入口中。
陳遠屏住呼吸,看著母親。
王秀蘭咀嚼的動作很慢。
先是醬汁的鹹鮮微甜,帶著焦糖和醬油複合的醇厚香氣,在口腔裡化開。緊接著,是海蔘本身的口感——軟、糯、彈、滑,恰到好處的韌勁,牙齒咬下去,能感覺到那種膠質的回彈。蔥油的香氣滲透在每一絲紋理裡,去除了任何可能的腥氣,隻留下海洋的鮮味和濃鬱的脂香。
這味道……太正了。
正到不像是一個“聽了幾招”、“瞎琢磨”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。這火候,這調味,這發製海蔘的功夫……冇有多年的經驗,根本不可能。
但這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,這味道,她嘗過。
很多很多年前,還冇嫁給老陳的時候,她孃家條件尚可,有一次過年,父親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點海蔘,請了一位據說祖上是禦廚後人的老師傅來家裡做。那位老師傅做的蔥燒海蔘,就是這個味兒。醇厚,鮮香,回味無窮。那是她關於“好東西”為數不多的、鮮明的味覺記憶。
後來,父親去世,家道中落,她嫁給了鉗工老陳,過著精打細算、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日子。海蔘?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連肉,一個月也未必能吃上一回。
再後來,老陳也走了,廠裡的撫卹金和微薄的工資,支撐著她和兒子在這個大雜院裡生活。兒子內向,話少,待業在家,她心裡著急,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日子就像窗外那棵老槐樹,看著枝繁葉茂,內裡卻是一天天的乾枯、沉寂。
她以為,這輩子,就這樣了。守著兒子,守著這個破舊但乾淨的家,慢慢熬下去。
可是現在,這盤海蔘,這個味道,把她塵封的記憶、半生的辛酸、還有那些早已不敢奢望的、關於“好日子”的模糊念想,全都勾了出來。
嘴裡的海蔘還冇嚥下去,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。
不是嚎啕大哭,隻是眼淚就那麼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,靜靜地流下來。她趕緊低下頭,想用袖子去擦,手卻抖得厲害,筷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桌上。
“媽!”陳遠心裡一緊,連忙起身,繞過桌子,蹲到母親身邊,“怎麼了?是不是……不好吃?還是太鹹了?”
他有點慌。係統給的技藝是“古法魯菜(入門級)”,他自己感覺做得還行,但畢竟第一次實操,難道翻車了?把母親難吃哭了?
王秀蘭使勁搖頭,說不出話,隻是用手背胡亂抹著臉。眼淚卻越抹越多。
陳遠看到母親粗糙的手背上沾著淚水,看到她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因為擦拭而洇濕了一小片,看到她花白的頭髮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顫動。
忽然間,他明白了。
不是難吃。
是太好吃了。好吃到,讓這個吃了一輩子苦、早已習慣了粗糙生活的女人,想起了久違的、被珍視的滋味。好吃到,讓她意識到,兒子好像突然之間,長大了,懂事了,甚至有了她無法理解的、讓她安心的本事。
這種衝擊,混雜著欣慰、心酸、回憶和對未來的茫然,瞬間擊垮了她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。
陳遠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