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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,輕輕拍著母親瘦削的背,動作有些笨拙。2023年的他是個孤兒,獨自生活多年,並不太擅長處理這種強烈的情感場麵。但此刻,屬於原主的那部分記憶和情感,以及他自己穿越後對這個陌生時代裡唯一“親人”的天然親近,讓他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應。
“媽,冇事,冇事……”他低聲說著,聲音有些啞,“就是一頓飯。以後……以後我常給您做。咱日子會好的。”
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這不像他平時會說的話。太直白,太“立誓”了。但看著母親無聲流淚的樣子,這話就這麼冒了出來。
王秀蘭終於止住了眼淚,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兒子。二十二歲的青年,臉龐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青澀,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澈、堅定。那裡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,不是原主那種內向的躲閃,而是一種沉靜的、觀察著的、甚至帶著點謀劃的光芒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兒子的頭,就像他小時候那樣。手掌粗糙,但動作輕柔。
“小遠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,“這菜……做得真好。媽……媽就是高興。”
她冇說“想起了你爸”,也冇說“想起了以前”,隻是說“高興”。
陳遠點點頭,握住母親的手:“高興就多吃點。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起身,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撿起來,去公用的水龍頭下衝了衝,擦乾,重新遞給母親。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一個二合麵饅頭,掰開,夾了一塊海蔘和一點湯汁進去,遞給母親:“媽,您嚐嚐這麼吃。”
王秀蘭接過饅頭,咬了一口。
饅頭粗糙,帶著玉米麪的顆粒感,但混合著海蔘濃稠鮮美的湯汁,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、令人滿足的融合。紮實的糧食的甜香,襯托著海味的極致鮮美,一口下去,從喉嚨到胃裡,都是暖的。
她慢慢地吃著,一口饅頭,一口菜,偶爾夾一筷子清炒白菜,調和口味。
陳遠也吃起來。他吃得很快,但動作並不粗魯。一邊吃,一邊留意著母親。看她吃得香,心裡那塊石頭纔算徹底落了地,同時,一種細微的成就感,混合著更複雜的情緒,慢慢滋生。
【技能傳承係統】
【古法魯菜(入門級)掌握進度:42%】
進度又提升了。看來“獲得重要情感物件的高度認可”帶來的提升幅度更大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大雜院裡開始響起各種聲音:隔壁趙家訓孩子的聲音,對門孫家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樣板戲片段,遠處不知誰家在剁餡兒,咚咚咚的很有節奏。
這些聲音嘈雜,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。
屋裡,母子二人相對吃飯,很少說話,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。但氣氛卻不再是以往那種沉悶的、帶著壓力的安靜,而是一種舒緩的、安寧的靜謐。
王秀蘭吃完了大半個饅頭和不少菜,額頭上甚至微微見汗。她放下筷子,看著還剩一小半的海蔘和幾乎冇動的另一個饅頭,說:“我飽了。這些你吃,正長身體呢。”
“媽,您再吃點,海蔘補人。”陳遠勸道。
“真飽了。”王秀蘭擺擺手,臉上露出一點真切的笑容,雖然眼角還紅著,但整個人看起來鬆快了不少,“晚上吃太多,積食。你吃,都吃了,彆浪費。”
陳遠知道母親是捨不得,想留給他。他不再堅持,默默地把剩下的菜和饅頭都打掃乾淨。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完了,盤子光可鑒人。
王秀蘭看著兒子吃得乾乾淨淨,眼裡又浮起一絲欣慰。她起身,開始收拾碗筷。
“媽,我來吧。”陳遠搶著要乾。
“你歇著,做飯夠累的了。”王秀蘭不由分說,端著碗盤出去了。外麵公用水池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和洗刷碗筷的聲音。
陳遠坐在椅子上,冇動。
他環顧著這個小小的家。昏黃的燈光下,一切都顯得陳舊而清晰。父親留下的舊懷錶,安靜地躺在櫃子上的一個木盒裡。牆上貼著幾張已經泛黃的獎狀,是原主小學和初中時得的。窗台上,一個破舊的搪瓷盆裡,種著幾棵蒜苗,綠意蔥蘢,是王秀蘭弄來點綴的。
這就是他的根了。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,這個和他毫無血緣關係、卻有著最直接羈絆的女人,這個簡陋但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,就是他唯一的錨點。
穿越帶來的震驚、茫然、對未來的不確定,在這一刻,被一種更具體、更緊迫的責任感所取代。
他要守護這個家。
守護這個吃了一輩子苦、剛剛因為他一頓飯而落淚的母親。
守護這份在艱難時世中,微弱卻堅韌的溫暖。
係統是他的依仗,也是最大的風險。他必須更小心,更謹慎地使用。改善生活要一步步來,不能太突兀。“跟老師傅學的”這個藉口,短期內或許能用,但次數多了,難免引人懷疑。他需要儘快找到一個更穩妥的“技能來源”掩護,或者,讓自己掌握的技能,有一個合乎邏輯的“成長過程”。
還有工作。街道辦那邊,李乾部讓他明天去,是個機會,也是個考驗。他得好好想想怎麼說。
但不管怎樣,有了目標,心就定了。
王秀蘭洗好碗筷回來,用一塊乾淨的舊布仔細擦乾,放進碗櫃。她又拿起抹布,把桌子擦了一遍,連桌腿都抹了抹。
“媽,您彆忙了,坐下歇會兒。”陳遠說。
王秀蘭這纔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,輕輕舒了口氣。她看著兒子,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了出來:“小遠,你跟媽說實話,那海蔘……還有你做菜這手藝,真的就是路上碰見個老師傅,隨口教的?”
陳遠心裡早有準備,他迎上母親的目光,眼神坦然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“不好意思”:“媽,主要是我以前就對做飯有點興趣,自己瞎琢磨過。那老師傅是點撥了幾句關鍵的火候和調味,我回來試了試,冇想到成了。可能……我有點這方麵的天分?”
他不能把話說得太滿,也不能完全推給虛無縹緲的“老師傅”。承認自己“有點興趣”和“天分”,反而更真實,也為以後可能展露的其他技能埋下伏筆。
王秀蘭仔細看著兒子的表情,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。但陳遠的目光很乾淨,除了那點“不好意思”,看不出閃躲。她想起兒子以前確實偶爾會幫她打下手,雖然話不多,但做事仔細。也許……真是有點天分?
她歎了口氣,不再追問。孩子長大了,有自己的心思了,隻要不走歪路,有點秘密也不是壞事。最重要的是,這孩子,知道心疼媽了。
“有本事是好事。”王秀蘭緩緩說道,語氣鄭重,“但也要記住,樹大招風。現在這年月,做事要穩當,不能出格。明天去街道辦,好好跟李乾部說,態度要端正,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……心裡要有數。”
陳遠認真點頭:“媽,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王秀蘭臉上又露出一點笑容,帶著疲憊,也帶著希望,“早點睡吧,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“嗯,媽您也早點休息。”
王秀蘭起身,回了裡間。門簾落下,隔斷了視線。
陳遠又坐了一會兒,才吹熄了煤油燈(為了省電,他們家晚上一般點煤油燈),摸黑脫了外衣,躺到那張硬板床上。
黑暗中,感官變得敏銳。
他能聽到裡間母親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,漸漸變得綿長,是睡著了。
能聽到窗外大雜院裡漸漸平息下去的嘈雜,偶爾有一兩聲狗吠,遠遠傳來。
能聞到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淡淡的蔥油和醬香。
還有身下硬板床的觸感,身上薄被略帶潮氣的味道。
這一切,如此真實,如此具體。
他閉上眼睛,意識再次沉入係統介麵。看著那“古法魯菜(入門級)42%”的進度,看著係統空間裡剩下的食材和工具包。
守護家人,需要力量。在這個時代,力量可以是一門過硬的手藝,可以是一份穩定的工作,也可以是對未來趨勢的洞察和謹慎的行動。
他都有,或即將有。
第一步,從明天去街道辦開始。
月光再次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,這一次,陳遠的心境已然不同。
不再是初來乍到的震驚與茫然,而是有了清晰的落腳點和想要奔赴的方向。
在這個1978年秋天的夜晚,南鑼鼓巷附近這個大雜院的一間小屋裡,一個穿越者的決心,悄然生根。
而桌上殘留的、那一點點幾乎聞不到的鮮美氣息,彷彿是一個微小卻確鑿的註腳,預示著某些東西,正在開始改變。
第二天傍晚,夕陽的餘暉給大雜院的灰瓦染上一層暖金色。
一股濃鬱醇厚的香氣,混著蔥薑爆鍋的焦香和某種肉類被精心烹煮後特有的鮮美,從陳遠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裡,絲絲縷縷地鑽了出來。
這香氣霸道得很,迅速壓過了院裡各家飄出的尋常白菜燉粉條或窩窩頭的味道,像一隻無形的手,
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南鑼鼓巷附近這座大雜院,給斑駁的灰牆染上了一層暖金色。空氣裡飄著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煙火氣,混雜著煤球味、淡淡的菜籽油香,還有不知誰家正在熬煮的棒子麪粥的糧食味兒。
院中央那棵老槐樹下,趙德柱正坐在自家搬出來的小馬紮上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專心致誌地敲打著手裡一隻快磨穿了底的解放鞋。他是廠裡的老鉗工,手上有把子力氣,也愛鼓搗些修補的活計。鞋底敲在硬木砧板上,發出“啪啪”的悶響,節奏穩定。
“趙師傅,忙著呢?”
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趙德柱抬頭,看見周向陽正笑眯眯地走過來。小夥子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但領口袖口都熨得筆挺的藍色工裝,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,在夕陽下泛著光。他手裡夾著半根燃著的“大前門”,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,遞了過來。
“來一根?剛買的,味兒正。”
趙德柱擺擺手,把鞋底擱在膝蓋上:“戒了,老伴兒聞不得煙味兒,說嗆。”他看了眼周向陽那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,心裡嘀咕了一句“小年輕就是愛捯飭”,麵上卻冇顯出來。
周向陽也不勉強,很自然地把那支菸彆在自己耳朵後麵,順勢就蹲在了趙德柱旁邊,目光落在那個鞋底上:“喲,這底子磨得夠厲害的。趙師傅您這手藝冇得說,敲敲打打又能穿半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