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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到蔥段邊緣微微焦糊,香氣最濃時,撈出蔥段,鍋裡留下蔥油。
海蔘片瀝乾水分,滑入鍋中。熱油與海蔘接觸的瞬間,發出悅耳的劈啪聲。快速翻炒幾下,烹入料酒。酒氣蒸騰,帶出海鮮特有的鮮香。
接著加入醬油、少許鹽、一點點糖——糖在這裡不是為甜味,而是提鮮和平衡鹹味。再倒入適量高湯——冇有現成的高湯,陳遠用的是早上煮骨頭湯留下的底湯,雖然簡陋,但比清水強得多。
最後放入炸好的蔥段,小火慢燒。
另一邊,九轉大腸也開始製作。
套好的大腸切成三厘米長的段。另起一鍋,加少許油,燒熱後放入冰糖。小火,看著冰糖慢慢融化,顏色從透明變成淺黃,再變成棗紅色——這就是炒糖色。火候極關鍵,淺了不上色,深了發苦。
陳遠全神貫注,眼睛盯著鍋裡糖色的變化。在顏色轉為深紅但未冒煙的一瞬間,迅速倒入大腸段,快速翻炒,讓每一段大腸均勻裹上糖色。
接著烹入料酒、醋——醋要早放,既能去腥,又能讓大腸口感更酥軟。然後加入醬油、鹽,放入蔥段、薑片、蒜瓣,以及那個小小的香料包。最後加水,水量剛好冇過食材。
大火燒開,轉小火,蓋上鍋蓋,慢慢燉煮。
兩樣菜都在灶上咕嘟著,廚房裡香氣越來越濃。蔥燒海蔘的鮮香醇厚,九轉大腸的酸甜醬香,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複雜而誘人的複合氣味。這氣味透過門簾的縫隙,飄到院子裡。
陳遠聽到外麵有小孩的聲音:“媽,什麼味兒啊,好香!”
“誰家做肉呢?這都多久冇聞過這麼香的肉味兒了……”
“好像是西廂房陳家……”
陳遠笑了笑,冇出去。他靠在灶台邊,看著兩團灶火在磚灶裡跳躍,橘紅色的光映著他的臉。
來到這個世界快一個月了。從最初的震驚、茫然,到慢慢適應,繫結係統,學習技藝,應對事故,修複檔案,麵對汙衊和審查……每一天都像在走鋼絲。但奇怪的是,他並冇有覺得特彆難熬。
也許是因為前世本就是孤兒,獨立慣了。也許是因為這個係統給了他底氣。也許……是因為這個家裡,還有一個人,讓他覺得需要照顧,也讓他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、屬於“家”的牽絆。
王秀蘭,原身的母親。
一個典型的1970年代中國勞動婦女。四十六歲,但看起來像五十多。長年在縫紉組踩縫紉機,腰背有些佝僂,手指關節粗大。話不多,性格溫和到有些懦弱,丈夫去世後更是沉默。但對兒子,她是掏心掏肺的好——儘管這個“兒子”的核心已經換了一個人。
陳遠還記得剛穿越過來那幾天,王秀蘭紅著眼睛給他端來一碗糖水雞蛋,那是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,她一個都冇留。也記得她半夜悄悄起來,給他掖被角。更記得當週向陽在院子裡散佈謠言時,這個平時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女人,竟然第一次跟人爭執起來,雖然最後被氣得直掉眼淚。
“就當是……替原身儘孝吧。”陳遠心裡默默想著,“而且,她確實是個好人。”
鍋裡的湯汁收得差不多了。陳遠先處理蔥燒海蔘,用筷子夾出海蔘和蔥段,擺盤。鍋裡剩下的湯汁開大火收濃,勾入一點點水澱粉,讓湯汁變得明亮粘稠,然後均勻地淋在海蔘上。
深褐色的海蔘片油亮誘人,蔥段焦香軟糯,濃稠的醬汁包裹著每一片食材,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
接著是九轉大腸。燉煮了四十多分鐘,大腸已經酥爛入味。他撈出蔥薑蒜和料包,開大火收汁。湯汁在鍋裡咕嘟冒泡,逐漸變得濃稠,裹在大腸段上,呈現出漂亮的棗紅色。最後淋上一點明油——就是炸蔥段時留下的蔥油,增加光澤。
撒上一小撮香菜末——香菜是他從係統空間角落裡翻出來的幾根,翠綠鮮嫩。
兩道菜完成。
陳遠看了看時間,五點五十。母親快回來了。
他把菜端到裡屋的桌子上,用碗扣住保溫。又盛了兩碗早上就熬好的小米粥,熱了幾個二合麵饅頭——玉米麪和白麪混合,這是這個年代普通家庭的主食。
剛擺好碗筷,外麵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門簾掀開的聲音。
王秀蘭走了進來。
她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,胳膊上戴著套袖,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。但一進屋,她的腳步就頓住了。
鼻子抽動了兩下。
“遠子,這……這是什麼味兒?”她驚訝地看向桌子,上麵扣著兩個碗,但香氣遮不住。
陳遠笑著走過去,接過母親手裡的布包:“媽,回來了。洗洗手,吃飯吧。”
王秀蘭有些茫然地走到臉盆架前,舀水洗手,眼睛卻一直往桌子上瞟。洗好手,她走到桌邊,陳遠適時地掀開了扣著的碗。
兩道菜完整地呈現在她麵前。
蔥燒海蔘,醬色油亮,海蔘飽滿,蔥段焦黃。九轉大腸,棗紅誘人,湯汁濃稠,點綴著幾點翠綠。
王秀蘭的眼睛瞪大了。
她看看菜,又看看兒子,嘴唇動了動,卻冇說出話。好一會兒,才顫聲問:“這……這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陳遠拉開椅子,“媽,坐。嚐嚐看。”
王秀蘭冇坐。她走到桌邊,彎下腰,仔細地看著那兩道菜,像是要從裡麵看出什麼門道。然後她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遠:“遠子,你跟媽說實話,這海蔘……這大腸……還有這油、這調料……哪兒來的?這得花多少錢?還有你這手藝……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,語氣裡冇有責備,隻有擔憂和不解。
陳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。他扶著母親坐下,自己也坐到對麵,語氣輕鬆:“海蔘和大腸是昨天李乾部給的補助裡的一部分——不是糧票,是實物補助,說是感謝我幫忙修複檔案。油和調料……是我用之前攢的一點零錢,去副食店買的。至於手藝……”
他頓了頓,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媽,我不是跟您說過嗎,以前在爸廠裡食堂幫忙,偷偷跟老師傅學過幾手。後來爸留下的那些舊書裡,也有菜譜。我這段時間待業在家,冇事就琢磨,試了幾次,今天算是……超常發揮?”
這話漏洞其實不少。比如副食店根本不可能隨便買到海蔘這種高檔乾貨,比如他哪來的“零錢”買油——這個家幾乎一貧如洗。但陳遠知道,母親未必會深究。她更關心的,是兒子有冇有走歪路,有冇有惹麻煩。
果然,王秀蘭盯著他看了幾秒,眼神慢慢軟化。她歎了口氣,拿起筷子:“你這孩子……以後彆這麼破費。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?有點好東西,攢著,以後……”
“以後的日子以後再說。”陳遠夾起一塊海蔘,放到母親碗裡,“媽,您嚐嚐。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王秀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飽滿的海蔘片,猶豫了一下,還是夾起來,送進嘴裡。
咀嚼。
她的動作停住了。
眼睛微微睜大。
海蔘的口感,彈牙卻不費勁,軟糯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韌性。濃鬱的蔥香和醬香已經完全滲透進去,鮮味在口腔裡層層化開,醇厚而不膩。這是她這輩子從未嘗過的味道——不,彆說嘗過,見都冇見過。
她又夾起一段九轉大腸。
入口先是微甜,接著是酸,然後是鹹鮮,最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料複合味。大腸燉得酥爛,但雙層結構讓它口感豐富,外層微韌,內裡軟糯。酸甜鹹鮮在舌尖交織,奇妙地和諧。
王秀蘭慢慢放下筷子,抬起頭,看著陳遠。
她的眼圈忽然紅了。
“遠子……”聲音有些哽咽,“你爸要是……要是能看到你現在這樣,該多高興。”
陳遠心裡一緊。
王秀蘭抹了抹眼角,擠出一個笑容:“媽不是哭,是高興。真的。我兒子長大了,有本事了。這菜做得……比媽在國營飯店見過的都好。”
她重新拿起筷子,又夾了一塊海蔘,這次是放到陳遠碗裡:“你也吃,彆光看著媽吃。”
“哎。”陳遠應了一聲,低頭吃飯。
母子倆默默地吃著這頓在這個年代堪稱“奢侈”的晚餐。窗外天色漸暗,院子裡傳來各家各戶的動靜:炒菜聲、孩子哭鬨聲、大人吆喝聲、收音機裡模糊的新聞播報聲……但這些嘈雜,反而讓屋裡顯得更安靜,更溫馨。
王秀蘭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細細品味。她不時抬頭看看兒子,眼神裡有欣慰,有驕傲,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,但最終都化作了溫柔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問:“遠子,李乾部讓你明天去街道辦?”
“嗯,沈大爺帶話了。”
“是為上次檔案的事?”
“應該是。可能還有些手續,或者……彆的安排。”陳遠含糊道。其實他心裡有猜測,李乾部可能想給他安排個臨時工作,或者至少是某種形式的“考察”。在這個一切靠分配、介紹信的時代,街道乾部的好感,有時候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。
王秀蘭點點頭,冇再多問。她相信兒子能處理好。
吃完飯,陳遠收拾碗筷去洗,王秀蘭想幫忙,被他攔住了:“媽,您歇著,今天縫了一天衣服,累。”
王秀蘭冇堅持,坐在椅子上,看著兒子在廚房忙碌的背影。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斑駁的牆壁上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去世前,有一次拉著她的手說:“秀蘭,咱家遠子,看著悶,心裡有數。以後……你要多依靠他。”
當時她隻當是丈夫病重說胡話。兒子才二十出頭,高中畢業冇工作,性格內向,能指望什麼?
可現在……
王秀蘭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粗糙,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線頭顏色。這雙手縫了半輩子衣服,撐起了這個家。但現在,她忽然覺得,也許……真的可以稍微依靠一下兒子了?
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,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王秀蘭站起身,走到五鬥櫃前,拉開最下麵的抽屜。裡麵有個鐵皮盒子,她開啟,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。
開啟紅布,是一塊舊懷錶。
錶殼有劃痕,錶鏈也磨損了,但擦得很乾淨。這是丈夫留下的唯一值錢的東西。王秀蘭摩挲著錶殼,想起丈夫臨終前,把表塞給兒子,說:“留著,當個念想。”
她當時冇注意,現在回想,丈夫的眼神似乎有些複雜,不隻是留戀,還有彆的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