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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裡,即將做出一頓或許能帶來微小驚喜的晚飯。
而他的未來,就在這煙火氣中,悄然拉開了不一樣的序幕。
屋外,傳來自行車鈴響和熟悉的、略帶疲憊的腳步聲。
陳遠切菜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,更加專注地落了下去。
他知道,真正考驗他“扮演”和“生存”能力的時刻,即將隨著那推門聲,一同到來。而他的“技能傳承”之路,也將從這頓最簡單的晚飯開始,默默啟程。
陳遠站在自家那間不足六平米的廚房裡,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全國通用糧票,心裡盤算著今天這頓飯的成本。
糧票是昨天街道李乾部臨走時,以“協助修複檔案的臨時補助”名義塞給他的,麵額半斤。這在1978年的北京,尤其是南鑼鼓巷這一片大雜院裡,算得上是一份不小的人情。陳遠知道,李乾部這是用這種方式表達對他修複那些珍貴檔案的認可——雖然調查還冇結束,周向陽的汙衊還在院子裡發酵,但至少,這位街道乾部的態度已經明朗了。
廚房的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,光線昏暗。靠牆砌著一個磚灶,上麵架著一口黑鐵鍋。旁邊是個破舊的碗櫃,漆皮剝落了大半。水缸裡的水是早上從衚衕口公用水管挑回來的,漂著一層細細的浮塵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意識深處,那個隻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介麵悄然浮現:
【技能傳承係統】
【當前繫結技藝:古法魯菜(入門級)】
【掌握進度:32%】
【今日簽到獎勵:魯菜基礎食材包(已發放至係統空間)】
他心念一動,一個灰布包袱憑空出現在灶台旁的空地上。包袱不大,但拎起來沉甸甸的。
解開係扣,裡麵的東西讓陳遠眼睛微微一亮。
三隻乾海蔘,品相極好,刺挺肉厚,顏色是深褐近黑。一小捆大蔥,蔥白粗壯,蔥葉青翠。一副豬大腸,已經初步處理過,但還需要精細清洗。此外還有一小包冰糖、幾顆八角、一小塊桂皮、一撮花椒,以及兩個用油紙包著的、陳遠認不出來的香料——根據係統灌輸的記憶,這應該是魯菜特有的“料包”配方中的兩味。
最重要的是,還有一小瓶花生油。在這個每人每月定量隻有幾兩油的年代,這一小瓶油,足夠普通家庭用上大半個月。
“係統倒是貼心。”陳遠心裡嘀咕一句,手上已經開始動作。
他把海蔘放進一個乾淨的搪瓷盆裡,倒入清水。按照係統記憶,乾海蔘需要經過泡、煮、泡的複雜過程才能完全發好,耗時很長。但係統給的這批海蔘品質上乘,而且似乎經過特殊處理,發製時間可以大大縮短。
“先用冷水泡兩個小時,換水,再煮四十分鐘,然後繼續泡……”他一邊默唸著步驟,一邊把盆端到陰涼處。
接下來是豬大腸。
陳遠把大腸拿到水龍頭下——說是水龍頭,其實就是從院子裡主管道接進來的一截鐵管,下麵用水泥砌了個小池子。水流細細的,帶著鐵鏽味。
他翻過大腸,露出粉白色的內壁。滑膩的手感傳來,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。若是從前那個2023年的陳遠,看到這東西恐怕要皺眉,但此刻,係統灌輸的記憶和肌肉記憶同時生效,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開始動作。
先用手摘去內壁明顯的脂肪和雜質,然後抓了一把粗鹽,均勻地揉搓。鹽粒摩擦著腸壁,發出沙沙的細響。揉搓五分鐘,沖洗乾淨。再換麪粉,繼續揉搓。麪粉能吸附黏液和異味,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法子。
陳遠做這些的時候,動作流暢得不像第一次。手指的力度、揉搓的角度、沖洗的時機,都恰到好處。他甚至能感覺到腸壁在揉搓下逐漸變得清爽,那股腥氣慢慢淡去。
“這就是‘肌肉記憶’嗎?”他一邊搓洗,一邊感受著手指間傳來的觸感反饋,“不完全是肌肉記憶……更像是把一套完整的經驗,包括觸覺、嗅覺、視覺的判斷標準,直接刻進了身體裡。”
沖洗第三遍時,大腸已經呈現出乾淨的淡粉色,表麵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不再粘滑。陳遠把它翻回正麵,又檢查了一遍外壁,確認冇有殘留的淋巴和汙物。
接下來是焯水。
鍋裡加水,放入洗淨的大腸,加兩片薑、一段蔥、一勺料酒——料酒是他用係統上次獎勵的“基礎調味包”裡的黃酒自己調的。大火燒開,水麵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沫子。他用勺子仔細撇去浮沫,看著大腸在滾水中慢慢收縮,顏色變得更深。
焯了約莫十分鐘,撈出,放入涼水盆中過涼。熱脹冷縮,能讓大腸口感更緊實。
做完這些,陳遠直起腰,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——廚房裡其實挺涼快,十月的北京已經有了秋意。他隻是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。
看看牆上的掛鐘,下午三點半。母親王秀蘭在街道辦的縫紉組上班,通常五點半下班,走回來大概六點到家。時間還算充裕。
海蔘還在泡著,大腸已經處理好備用。陳遠開始準備其他配料。
大蔥隻取蔥白部分,切成四厘米長的段。薑切片,蒜拍鬆。係統給的冰糖是黃冰糖,他小心地敲下幾小塊。香料用乾淨的紗布包成一個小料包。
一切都準備停當,陳遠反而有些出神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,掀開那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門簾,看向外麵。
這是個典型的四合院雜院,原本的一進院子被後來搭建的各種小廚房、煤棚分割得七零八落。他家住在西廂房最靠裡的一間,加上這間自建的小廚房,總共不到二十平米。院子裡晾著各家的衣服、被單,花花綠綠,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晃動。
公告板就在院門內側,此刻正圍著幾個人。陳遠眯眼看了看,認出是前院的孫大媽和隔壁院的劉嬸,兩人正指著板子上新貼的通知說著什麼。距離有點遠,聽不清內容,但陳遠大概能猜到——無非是街道關於安全生產的新要求,或者又是哪家被評為“衛生先進戶”。
自從上次坍塌事故,周向陽被當眾揭穿,趙德柱主任態度微妙轉變,再加上他修複檔案贏得李乾部好感,院子裡的輿論其實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。雖然還有少數人受周向陽之前散佈的謠言影響,對他這個“突然會這麼多手藝”的待業青年心存疑慮,但大多數人,尤其是那些親眼看過他修房子、或者聽說過他修複檔案細節的人,態度已經緩和了許多。
“陳遠啊,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陳遠轉頭,見是住在對門的沈懷古沈大爺。老爺子六十多歲,瘦高個,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,手裡拎著個鳥籠子——裡頭是隻畫眉,正蹦跳著。
“沈大爺,遛鳥回來了?”陳遠笑著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沈懷古走近幾步,看了眼陳遠身後的廚房,“準備做飯?喲,這香味都飄出來了——你焯大腸了?”
陳遠心裡一動。沈懷古是院子裡少有的文化人,據說早年讀過私塾,後來在舊書店當過夥計,對老物件、老手藝頗有研究。上次輿論分裂時,他是少數幾個公開力挺陳遠的人。
“是,準備做點吃的。”陳遠含糊道。
沈懷古抽了抽鼻子,眼睛微微眯起:“這焯水的法子講究啊。蔥、薑、料酒,去腥徹底,火候也剛好——大腸焯老了發柴,焯不夠味重。你這手藝,跟誰學的?”
問題來了。
陳遠早就料到會有人問這個。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靦腆笑容:“瞎琢磨的。以前在廠裡食堂幫過幾天忙,看老師傅做過。後來我爸……我爸留下的那幾本舊書裡,也有些菜譜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原身的父親陳師傅確實愛收舊書,雖然大多是機械、鉗工類的技術書,但雜七雜八的也有幾本。至於食堂幫忙,原身高中畢業後待業一年,確實在父親廠裡的食堂打過零工,不過隻是洗菜刷碗的雜活。
沈懷古盯著陳遠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有靈性。”
他冇再追問,拎著鳥籠往自家屋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對了,李乾部上午來找過你,你不在。說讓你明天去街道辦一趟,關於上次修複檔案的後續,有些手續要補。”
“好,謝謝沈大爺。”
看著沈懷古進屋,陳遠放下門簾,回到廚房。
他知道沈懷古未必全信他的說辭,但老爺子聰明,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。在這個年代,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,隻要不害人,不惹事,旁人大多會保持一種默契的沉默。
海蔘已經泡了一個多小時,陳遠檢查了一下,觸感明顯變軟,體積也漲大了一圈。他換了一次水,重新加滿,然後把盆坐到灶上,點火。
小火慢煮。水不能沸騰,保持將開未開的狀態,這樣發出來的海蔘口感最好,不會外爛裡硬。
趁著煮海蔘的功夫,陳遠開始處理大腸的下一步——套腸。
這是九轉大腸的關鍵步驟之一。把一根大腸的一端翻過來,像套襪子一樣,套進另一根大腸裡,形成雙層。這樣處理過的大腸,經過燉煮、收汁後,口感層次豐富,外皮彈牙,內裡軟糯。
聽起來簡單,做起來卻需要技巧。腸壁滑,用力不當容易扯破,或者套得不平整,影響成品賣相。
陳遠深吸一口氣,雙手握住大腸兩端。係統記憶如潮水般湧來,手指自動調整角度和力度。他左手固定一端,右手捏著另一端,輕輕翻轉,露出內壁。然後像穿針引線一樣,小心翼翼地將一端塞進另一端的開口裡,慢慢推送。
動作很慢,但異常平穩。腸壁在手指間滑動,卻冇有打滑或撕裂。約莫五分鐘,一根完整的雙層大腸套好了,介麵處平整,冇有明顯的褶皺。
陳遠把它放到盤子裡,繼續套第二根——係統給的大腸足夠做兩份九轉大腸。
全部套好後,海蔘也煮得差不多了。關火,讓海蔘在熱水中自然降溫,繼續泡發。
時間指向下午四點半。
陳遠開始正式烹飪。
第一道,蔥燒海蔘。
發好的海蔘已經變得飽滿晶瑩,表麵刺挺分明,摸上去彈性十足。他取出一隻,放在案板上,刀身傾斜,片成斜刀片——這樣更容易入味。
鍋裡倒入珍貴的花生油,燒至五成熱。下入蔥段,小火慢炸。蔥香隨著滋啦聲迅速瀰漫開來,從辛辣到焦香,層次逐漸變化。陳遠用筷子輕輕撥動蔥段,看著它們從青白變得微黃,再變成淺褐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