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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老易,你確定這法子能成?”是閻富貴的聲音,壓得很低,帶著慣有的那種算計和猶豫,“偽造黑市交易記錄……這要是被查出來,可不是鬨著玩的。”
何雨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偽造黑市交易記錄?
針對誰的?答案幾乎呼之慾出。
他咬緊牙關,耳朵貼得更近。
易中海的聲音響起,比閻富貴沉穩得多,也冷得多:“富貴,你怕了?聽證會上,咱們的臉可都丟儘了。街道王主任現在看咱們是什麼眼神?院裡的人背後怎麼議論?不把何雨這小子徹底按下去,咱們在這院裡,以後說話還有人聽嗎?”
“我不是怕……”閻富貴的聲音有點虛,“我是說,這東西怎麼偽造?得有憑證吧?糧票、錢款往來、交易時間地點……還得有人證。何雨那小子精得很,天天在鴻賓樓,我們上哪兒去弄這些?”
“鴻賓樓就是突破口。”易中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陰冷,“他每天上下工,時間固定。從南鑼鼓巷到鴻賓樓,中間要經過好幾個衚衕、小市場。那裡魚龍混雜,私下換點東西的人多了去了。我們不需要真的交易,隻需要‘有人看見’他交易。”
何雨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“看見?”閻富貴似乎冇太明白。
“對。”易中海頓了頓,似乎喝了口水,杯子放在桌上的聲音很輕,“我聯絡了上次那個糧販,老馬。他路子野,認識不少在那一帶混的人。找兩個生麵孔,到時候在衚衕口‘撞見’何雨,假裝熟人打招呼,說兩句‘上次的棒子麪成色不錯’、‘錢我回頭給你’之類的話。隻要有人聽見,就夠了。”
“這……空口無憑啊。”閻富貴還是猶豫。
“光有人證當然不夠。”易中海的聲音更低了,何雨不得不把耳朵幾乎貼在冰冷的磚牆上,“關鍵是物證。老馬能弄到一些用過、但還能看清字跡的舊糧票,麵額不用大,一兩斤的。再弄點這個——”
屋裡傳來紙張摩擦的窸窣聲。
“這是……”閻富貴的聲音帶著驚訝。
“仿著何雨的筆跡,寫幾張簡單的欠條或者收條。不用太複雜,就寫‘今收到XX玉米麪XX斤’,或者‘欠XX糧款X元’。日期就寫最近兩個月。筆跡嘛……”易中海冷笑一聲,“何雨在街道幫忙抄寫過宣傳單,我‘無意中’留了一張。老馬認識一個以前在當鋪乾過的老頭,仿人筆跡是一絕。”
何雨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。
他們連這個都想到了!自己確實在聽證會後,應王主任邀請,幫忙抄寫過幾份宣傳糧食定量、節約用糧的政策單子,就放在街道辦公室。易中海什麼時候偷偷拿了一張?
“然後呢?”閻富貴的聲音裡多了點興奮,“光有這些紙條和糧票,也說明不了就是黑市交易啊。現在私下裡互相借點糧票、換點東西,隻要量不大,街道有時候也睜隻眼閉隻眼。”
“所以,地點要選對。”易中海的聲音像毒蛇吐信,“不能在南鑼鼓巷附近。選鼓樓東邊那片,靠近舊貨市場。那裡亂,以前黑市最猖獗的地方,軍管會重點盯防的區域。我們把‘物證’想辦法撒在那片某個衚衕的角落,或者塞進垃圾堆裡,要看起來像是不小心遺落的。”
“再然後,”易中海繼續道,“就需要一個‘熱心群眾’,‘偶然’發現這些可疑的東西,看到上麵有何雨的名字,出於警惕,上交街道或者軍管會駐點。”
閻富貴吸了口氣:“這‘熱心群眾’……”
“不能是我們院裡的人,也不能是熟麵孔。”易中海說,“老馬來找人辦。到時候,人證(衚衕口‘撞見’的對話),物證(遺落的糧票和欠條),發現地點(黑市活躍區),全都齊了。何雨就算渾身是嘴,也說不清。他可以說自己冇去過,但有人‘看見’了。他可以說紙條是偽造的,但筆跡專家(那個當鋪老頭可以冒充)一比對,街道會信誰?”
屋裡沉默了片刻。
隻有煤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“劈啪”聲。
何雨蹲在窗外陰影裡,渾身冰涼,不是因為夜寒,而是因為那股從心底冒出來的寒意。
好毒的計策!
人證物證“俱全”,地點敏感,發現過程“自然”。一旦街道接到舉報,必然要嚴肅調查。就算最後查無實據,這種涉及“黑市”的嫌疑沾上身,也足以毀掉他剛剛重建起來的名聲,甚至可能影響他在鴻賓樓的前途,更嚴重的,糧食關係、戶口都可能被重新審查、限製。
易中海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,不僅要毀了他現在的生活,還要斷了他將來的路!
“那……什麼時候動手?”閻富貴的聲音終於不再猶豫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狠勁。
“不急。”易中海老謀深算地說,“何雨那小子最近警惕性很高。等一陣子,等這事兒淡一淡。另外,老馬那邊準備人、準備東西也需要時間。我估摸著,下個月月中左右。那時候何雨在鴻賓樓應該也更忙了,早出晚歸,正好方便我們安排人‘看見’他。”
“下個月月中……行!”閻富貴似乎下了決心,“老易,這事兒要是成了,何雨那兩間正房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易中海打斷他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,“事成之後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院裡房子怎麼安排,咱們再從長計議。現在,關鍵是每一步都不能出錯。你管好你的嘴,這段時間,見了何雨,該打招呼打招呼,該客氣客氣,彆讓他起疑心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
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,似乎有人要起身。
何雨心頭一緊,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。
他緩緩起身,因為蹲得太久,腿有些發麻,差點一個趔趄。他趕緊扶住冰冷的牆壁,穩住身形。
然後,他像來時一樣,貼著牆根,用最輕最慢的步伐,一點點挪回自己家方向。
就在他快要走到月亮門時,前院忽然傳來一聲貓叫。
“喵——”
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何雨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,立刻僵在原地,緊貼牆壁,一動不敢動。
易家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。
煤油燈的光晃動了一下,窗簾上的人影似乎站了起來,走向窗戶。
何雨的心跳如擂鼓,他能聽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嗡嗡聲。
完了,被髮現了?
他幾乎能想象易中海拉開窗簾,探出頭,然後與躲在陰影中的自己四目相對的場麵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幾秒鐘後,易中海的聲音從屋裡傳來,帶著一絲警惕:“好像是前院老陳家那貓。”
“嚇我一跳。”閻富貴鬆了口氣的聲音,“這畜生,半夜亂叫。”
“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。你從後邊小門走,彆走正院。”易中海吩咐道。
“好,那我先回了。”
屋裡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腳步聲,漸漸遠去。
何雨這纔敢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,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單薄的衣衫。
他不敢再多停留,趁著屋裡易中海可能還冇回到窗前,迅速穿過月亮門,閃身回到自家門前,輕輕拉開門縫,側身擠了進去,反手將門閂輕輕插上。
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何雨大口喘著氣,心臟還在劇烈跳動。
黑暗中,他看向床上依舊熟睡的雨水,又看向窗外那輪被雲層遮蔽的模糊月亮。
下個月月中……
隻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。
易中海和閻富貴編織的羅網已經張開,毒計細節甚至時間都已確定。
而他,剛剛在鬼門關前偷聽到了這一切。
冇有害怕,冇有慌亂。
何雨的眼神在黑暗中,一點點變得冰冷而銳利。
原來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。
偽造黑市交易記錄,人證物證俱全,地點敏感……真是好算計。
可惜,你們不知道,這張網還冇撒下來,我就已經看見了網眼在哪裡。
何雨走到桌邊,摸黑坐下。
他需要好好想想。
筆跡……那個當鋪老頭。
糧票和欠條……糧販老馬。
人證……老馬找的生麵孔。
地點……鼓樓東舊貨市場附近。
還有時間,下個月月中。
每一條資訊,都是刺向他的刀。
但每一條資訊,也可能變成他反擊的武器。
既然知道了你們的全盤計劃,那麼……
何雨的嘴角,在黑暗中,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該想想,怎麼把這張網,反套回你們自己頭上了。
窗外的風,似乎更急了。
臘月裡的寒風,像刀子一樣刮過南鑼鼓巷的青磚牆麵。
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辦公室裡,爐子燒得不算旺,一股子煤煙混著舊報紙和劣質墨水的味道,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。
王主任戴著老花鏡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麵前攤開著一份材料,紙張粗糙,邊角捲起,上麵用藍黑色的鋼筆水寫著密密麻麻的字。字跡不算工整,甚至有些歪斜,但關鍵的地方——時間、地點、物品名稱、數量,還有後麵跟著的所謂“交易金額”——卻寫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刻意。
材料最下麵,附了幾張皺巴巴的、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紙頁影印件,上麵有模糊的簽名和指印痕跡,簽名處赫然是“何雨”兩個字,筆畫生硬,但形似。
還有一張更模糊的收據樣式的紙片照片,上麵蓋著一個紅彤彤的、邊緣暈開的印章,字跡難以辨認,隻能勉強看出“市場……管理……臨時……”幾個字。
“匿名舉報……”王主任摘下眼鏡,揉了揉發酸的眼角,低聲自語。
材料是用一個牛皮紙信封送來的,冇貼郵票,直接塞進了街道辦門口的意見箱。信封上除了“街道王主任親啟”幾個字,什麼都冇有。
送來的時間,是昨天傍晚,街道辦人都快走光的時候。
內容觸目驚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