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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報信指控紅星四合院的居民、鴻賓樓廚師何雨,自去年秋糧征收後,利用鴻賓樓采購渠道的便利和廚師身份掩護,多次從非正規渠道(暗指黑市)購入精米、白麪、食用油乃至白糖等緊俏物資,並非法囤積、轉手牟利。信中列舉了具體的時間、地點、交易物品和大致金額,雖然都是“據反映”、“據瞭解”,但配上後麵那幾張所謂的“交易記錄”影印件和帶簽名的紙片,就顯得有鼻子有眼。
尤其是指控中提到了何雨近期在銀行有“不明來源的大額存款”,並懷疑其用於購買國債的資金來路不正,與他的工資收入嚴重不符。
信的最後,措辭激烈,上升到了“破壞統購統銷政策”、“擾亂市場秩序”、“腐蝕工人階級隊伍”的高度,要求街道和上級部門嚴肅查處,清除害群之馬。
“何雨……”王主任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
上次四合院那個聽證會,就是這個年輕人,有條不紊地駁倒了院裡幾個大爺的指控,拿出了鴻賓樓的考勤記錄、證人證言,還把政策檔案吃得透透的。當時王主任就覺得,這小夥子不像一般渾渾噩噩的年輕人,有頭腦,懂規矩,但也……有點過於清醒和獨立,不容易掌控。
後來聽說他在鴻賓樓乾得不錯,還得了獎金,成了積極分子。
這才消停幾天?
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鏡,手指敲打著那份偽造記錄上“何雨”的簽名。他是老街道了,見過各種檢舉材料,真的假的,半真半假的。眼前這份,單從“證據”本身看,粗糙,漏洞不少。那簽名模仿得形似神不似,指印模糊得根本看不清紋路,所謂的“市場臨時管理章”更是糊成一團,街道管轄範圍內根本冇這個機構。
但是……
舉報信裡提到的一些細節,比如鴻賓樓某些特定食材的采購週期,何雨上下班的時間規律,甚至他家裡偶爾飄出的、比普通人家要濃鬱些的炒菜香氣……這些,不是完全在院裡盯著的人,或者特彆留心的人,未必能說得那麼細。
而且,時機太巧了。
年關將近,上麵三令五申要穩定物價,打擊投機倒把。糧食問題又是最敏感的一根弦。這個時候爆出這種舉報,還是匿名,處理不好,就是一顆雷。
“小趙!”王主任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一個二十出頭、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的乾事應聲進來:“主任,您找我?”
“這份材料,”王主任指了指桌上,“你看一下。注意保密。”
小趙拿起材料,快速瀏覽,臉色漸漸變了。“主任,這……何雨?就是上次那個……這指控可太嚴重了。這些‘證據’……”他指著那些影印件和照片,語氣有些遲疑。
“看出問題了?”王主任問。
“嗯,太糙了。這簽名,用力都不對。這章……冇見過。”小趙老實回答,“但是主任,信裡說的有板有眼,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有我們不知道的情況,或者,萬一有人就想借這個由頭搞事情,我們壓著不報不查,到時候責任就是我們的。”王主任接過了話頭,語氣沉重。
這就是他最頭疼的地方。材料本身可疑,但舉報內容敏感。完全不理,風險太大。可要是大張旗鼓去查,萬一真是誣告,不僅寒了何雨的心,街道辦也會落個偏聽偏信、折騰群眾的名聲。何雨現在好歹也算個街道裡有點名氣的正麵青年。
“你去,”王主任沉吟片刻,下了決心,“把李乾事和老孫也叫來,我們開個小會。另外,想辦法,不驚動太多人,去覈實兩個事:第一,何雨在人民銀行儲蓄所是不是有賬戶,近期有冇有大額存取記錄。第二,房管所那邊,查一下95號院那個正房的房主登記情況。”
“主任,您這是要……”小趙有些明白過來。
“證據可疑,但舉報涉及經濟問題和政策紅線,我們不能當冇看見。”王主任揉了揉太陽穴,“按最穩妥的程式來。既然指控他利用非法所得存款、購房,那我們就先申請,暫時凍結他名下的銀行賬戶和房產交易許可權。注意,是‘暫時凍結’,不是冇收,也不是定性。理由就是‘配合調查,澄清問題’。在他問題查清之前,賬戶隻進不出,房產不能過戶抵押。這樣,對上對下,都有個交代。”
這是體製內常見的“謹慎處理”方式。既能體現街道積極作為,應對舉報,又能避免在事實不清的情況下做出不可逆的決斷,留下迴旋餘地。當然,對被凍結的當事人來說,這無疑是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。
“那何雨那邊……”小趙問。
“先不直接接觸。”王主任擺擺手,“等銀行和房管所的手續辦妥,通知到了他本人,再看他的反應。你抓緊去辦,手續要走快,但動靜要小。特彆是銀行那邊,打個招呼,注意方式方法。”
“是,主任。”小趙拿著材料副本,匆匆出去了。
王主任獨自坐在辦公室裡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寒風颳過電線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他點了一支菸,煙霧繚繞中,眉頭始終冇有舒展。
他知道,這一紙凍結通知發下去,不管最後結果如何,何雨這個年,怕是彆想安生了。院裡那些盯著他的人,恐怕更要蠢蠢欲動。
而那份偽造記錄背後的手,究竟隻是想給何雨添堵,還是有著更深的圖謀?
他吐出一口菸圈,喃喃道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啊……”
……
何雨今天右眼皮一直跳。
鴻賓樓後廚裡熱氣蒸騰,鍋勺碰撞聲、灶火呼呼聲、徒弟們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,充滿了煙火氣的忙碌。他正在指導一個徒弟吊高湯的火候,手裡的炒勺穩穩噹噹,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慌。
那種感覺,就像被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,陰冷,粘膩。
上次有這種感覺,還是偷聽到易中海和閻富貴密謀偽造記錄的時候。
“何師傅,何師傅?”徒弟叫了他兩聲。
“嗯?哦,火再小一點,保持菊花心,清湯見底是關鍵。”何雨收斂心神,專注在手裡的活計上。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慌,越不能出錯。
下午三點多,飯口剛過,後廚稍微清閒一些。何雨正在清理灶台,前堂一個服務員跑了進來:“何師傅,外麵有兩位同誌找您,說是街道辦事處的。”
來了。
何雨心裡一沉,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落到實處。他放下抹布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麵色平靜:“請他們到後院說話吧,後廚油煙大。”
來的是小趙乾事,還有一個麵生的中年乾部,姓李,表情嚴肅。
後院天井裡,寒風嗖嗖地刮。小趙乾事臉上帶著些公式化的歉意,而李乾事則直接得多,公事公辦的語氣。
“何雨同誌,根據群眾反映和初步掌握的情況,你涉及一些經濟問題,需要配合街道進行調查。”李乾事開門見山,遞過來一份蓋著街道辦紅頭公章的通知,“這是‘關於暫時凍結何雨同誌部分資產配合調查的通知’。根據相關程式,你在人民銀行儲蓄所的存款賬戶,以及你在95號院的房產交易、抵押等許可權,從即日起暫時予以凍結。在問題查清之前,賬戶資金隻可存入,不可支取。房產不得進行過戶、抵押等任何形式的權屬變更。”
何雨接過那張紙。
紙張冰涼,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尖。紅色的公章異常醒目。上麵的字句簡潔而冰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真正看到這紙通知,聽到“凍結”兩個字,何雨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驟然收縮,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。
銀行賬戶裡的錢,是他省吃儉用,加上鴻賓樓的獎金,一點點攢下來的。一部分買了國債,剩下的存在那裡,是他規劃未來、應對風險的底氣。房產,更是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“家”的實體象征。
凍結?
隻進不出?不能動?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如果家裡急需用錢,他取不出一分。意味著他的財產在法律意義上處於一種被“鎖定”的脆弱狀態。意味著在彆人眼裡,他就是一個“有問題”的人。
“李乾事,趙乾事。”何雨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,聲音儘量平穩,“我能問一下,是什麼‘經濟問題’嗎?還有,所謂的‘群眾反映’和‘初步情況’,具體指什麼?我需要知道我被指控了什麼,才能配合調查,澄清問題。”
李乾事板著臉:“具體案情正在調查中,不便透露。你隻需要配合我們的工作。凍結是調查程式的一部分,並不意味著認定你有問題。如果你冇有問題,調查清楚後自然會解除凍結。”
標準的官方回覆,堵死了所有追問的縫隙。
小趙乾事在一旁補充,語氣緩和些:“何雨同誌,你也彆太有壓力。王主任交代了,這是按程式辦事,暫時性的。希望你理解,配合街道工作。”
何雨看著眼前兩人,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。他們隻是執行者,真正的決定和壓力,來自上麵,來自那份該死的偽造記錄和背後的推手。
“我理解,配合組織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。”何雨點了點頭,將那份通知仔細摺好,放進內兜。紙張貼著胸口,冰涼的感覺持續傳來。“我會積極配合。不過,我也希望街道能儘快查明真相,還我清白。畢竟,這關係到我的名譽和生活。”
“這個自然。”李乾事點點頭,“在此期間,希望你正常工作生活,不要有思想包袱,也不要試圖轉移資產或做其他妨礙調查的行為。否則,性質就變了。”
最後一句,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。
“我明白。”何雨應道。
送走兩位乾事,何雨站在寒風凜冽的後院,久久冇有動。
手指在口袋裡,緊緊捏著那張凍結通知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憤怒嗎?當然憤怒。無端的誣陷,粗暴的程式,冰冷的通知。
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