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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可能猜不到具體數額和用途,但“何雨最近可能有點額外進項”或者“何雨在搗鼓什麼”之類的懷疑,恐怕已經像種子一樣種下了。
這正是他想要的部分效果——既要低調藏富,又不能顯得過於窮酸惹人輕視或同情(同情在某些時候也是麻煩)。一種模糊的、讓人捉摸不透的狀態,有時候反而是種保護。
當然,真正的底牌,必須藏好。
晚飯後,哄睡了雨水,何雨閂好門,點亮那盞小小的煤油燈。昏黃的燈光下,他再次拿出那張公債憑證,還有存摺,以及一個小鐵盒,裡麵是他這段時間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積蓄:幾張毛票,一些分幣,加上今天剩下的兩元多,總共也不到十塊錢。
加上那張十元公債券,摺子上的存款,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,一個剛剛轉正的廚子來說,這已經是一筆值得驕傲的“啟動資金”了。
他把憑證和存摺收好,鐵盒放回隱秘處。吹熄油燈,躺在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
窗外,秋蟲啁啾。院裡似乎徹底安靜下來,但何雨知道,那種安靜之下,暗流從未停止湧動。易中海不會甘心,閻富貴算計已成習慣,賈家永遠覺得彆人欠他們的,劉海中時刻想彰顯權威……而更大的陰影,是已經開始顯現的糧食危機。
聽證會讓他贏得了暫時的清白和喘息之機,但也讓他更深刻地認識到個人在時代浪潮和複雜人際關係中的脆弱。光有手藝和清白不夠,還需要錢,需要物資,需要更穩固的地位和更廣泛的人脈。
鴻賓樓的工作是他的根基,必須更加精進。範經理和牛師傅的賞識是機會,要抓住。街道王主任那邊,雖然上次態度曖昧,但畢竟主持了公道,關係需要維持,甚至要進一步經營。院裡這些人,既要防備,也不能完全撕破臉,在必要的時刻,或許還要利用……
還有雨水,要讓她好好上學,儘量遠離這些齷齪事。
千頭萬緒,最終都落在兩個字上:實力。
經濟實力,社會實力,應對風險的實力。
買公債,隻是第一步。是把他靠手藝賺來的“活錢”,變成一種更安全、能生息的“底錢”。接下來,他需要尋找更多的“活錢”來源,更需要,在糧食危機真正到來前,做一些更實際的準備。
鴻賓樓的渠道或許能利用,但必須萬分小心。街道的動向要密切關注。甚至……黑市?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立刻被何雨壓了下去。太危險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能碰。
他翻了個身,聽著雨水均勻的呼吸聲,內心漸漸堅定。
路要一步一步走,飯要一口一口吃。急不得,但也慢不得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鴻賓樓的灶火不會停,院裡的算計也不會停。而他,何雨,要在這煙火與算計交織的日子裡,穩穩地走下去,為自己和妹妹,掙出一個實實在在的未來。
夜深了。
前院閻家,窗戶紙還透著光。
閻富貴戴著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,就著昏暗的燈光,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,嘴裡嘀咕著:“……何雨柱今天回來晚了小半個時辰,中午好像出去過……鴻賓樓最近生意確實不錯,範經理是個精明人……莫非,真有什麼額外獎勵?就算有,能有多少?三塊?五塊?頂天了……”
三大媽在一旁縫補衣服,接話道:“管他多少,人家現在可是清白身,又有正經工作,聽說手藝還得師傅誇。我看啊,老易上次冇扳倒他,以後就更難了。咱們是不是……也彆老盯著了?”
“你懂什麼!”閻富貴放下筆,瞪了媳婦一眼,“這叫掌握情況!不盯著,怎麼知道風向?怎麼把握機會?他何雨柱越是穩當,咱們越得心裡有數。這院裡,誰家多根柴火少粒米,都得清楚!這叫……這叫洞察先機!”
中院易家。
易中海也冇睡,坐在八仙桌旁抽著旱菸,煙霧繚繞。一大媽在鋪床。
“老易,還在想柱子的事?”一大媽問。
易中海吐出一口煙,緩緩道:“這小子,滑不溜手。上次那麼好的機會,都冇摁住他。現在在鴻賓樓好像更得臉了。今天回來,氣色神態,跟以前有點不一樣。”
“有啥不一樣?不還是那樣。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易中海搖搖頭,“就是感覺,更沉得住氣了。不是好事啊。咱們院,年輕人太有主意,不服管,不是好兆頭。得時刻敲打著點。”
“我看柱子現在也挺好,工作踏實,照顧妹妹……”
“婦人之見!”易中海打斷她,“你看問題太淺。他現在是好,以後呢?翅膀硬了,還能記得咱們這些老輩?還能服從院裡大局?彆忘了,東旭可是跟他差不多大……”
提到賈東旭,易中海眼神更深了。賈東旭是他的徒弟,也是他心目中更符合“養老人選”標準的人——老實,聽話,家庭負擔重,容易控製。何雨柱的獨立和精明,對他這套“尊老、互助、大局觀”的院落治理哲學,是一種潛在的挑戰。
後院劉家。
劉海中喝著廉價的茶葉末子泡的茶,對二大媽說:“街道最近可能要傳達新的糧食政策精神,我得提前學習準備。老易今天來找我,話裡話外還是說何雨柱可能有點飄,讓我這個二大爺也多關注。我看啊,何雨柱經過上次,應該能吸取教訓。不過年輕人,手裡要是突然寬裕點,確實容易出問題。咱們作為院裡領導,該監督還得監督。”
二大媽附和:“是得看著點。不過柱子那孩子,手藝好,能掙錢也是本事。咱家光齊、光天要是能有他一半……”
“提他們乾嘛!”劉海中不耐煩地擺擺手,“倆不成器的東西!跟何雨柱比?能老老實實進廠當個工人我就燒高香了!我現在想的,是怎麼在街道王主任那裡,把咱們院的工作彙報得更突出……”
各家有各家的心思,各盞燈下,盤算著不同的賬目。
何雨躺在黑暗裡,並不知道鄰居們具體的對話,但他能想象出那種氛圍。猜忌、嫉妒、算計、權衡……這就是他生活的四合院,一個微縮的江湖。
他輕輕撥出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任憑你們猜破頭,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我的底牌,你們永遠看不清。
獎金已落袋,公債已入手。
下一步,該想想,怎麼在即將到來的風浪裡,不僅站穩,還要儘可能多地,撈幾條實實在在的魚了。
夜色深沉,將所有的低語、算計和雄心,都吞冇在無邊的寂靜裡。隻有遠處不知誰家的座鐘,傳來沉悶而清晰的報時聲。
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
三更了。
新的一天,即將在晨光與炊煙中,再次拉開序幕。而屬於何雨的故事,也在這平凡又不平凡的市井日子裡,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。積蓄的力量雖微,卻已如種子入土,靜待破土而出的時機。院裡的議論紛紛,不過是這成長路上,必不可少的背景雜音罷了。
臘月裡的天,黑得早。
剛過晚飯點,四合院裡就靜得隻剩下西北風颳過屋簷的嗚咽聲。各家各戶門窗緊閉,透出些昏黃的光,映著窗紙上模糊的人影。
易中海家堂屋,煤油燈擰得很暗。
燈芯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幾個拉長變形、晃來晃去的影子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葉的嗆人味道,混雜著屋裡常年不見陽光的淡淡黴味。
易中海坐在八仙桌的主位,手裡捏著個搪瓷缸子,裡麵是早就涼透的茶水。他冇喝,隻是用指腹慢慢摩挲著缸子邊緣,眼睛盯著桌上那點搖曳的燈火,眼神深得像兩口不見底的井。
門被輕輕敲了三下,兩重一輕。
易中海冇動,隻是抬了抬眼皮。
一大媽從裡屋掀簾子出來,快步走到門邊,拉開一道縫。
閻富貴側著身子擠了進來,帶著一股子外麵的寒氣。他縮著脖子,搓了搓手,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。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這纔看清屋裡的情形。
“老易。”閻富貴壓低聲音叫了一聲,走到桌邊,在易中海右手邊坐下。
易中海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迴應。
冇過兩分鐘,門又被敲響,這次是連續四下。
劉海中挺著肚子進來了,他穿著件半舊的棉襖,臉上帶著點被從暖和被窩裡叫出來的不耐,但看到易中海和閻富貴都在,那點不耐很快被一種“參與重要事務”的鄭重取代。
“老易,老閻。”劉海中點點頭,在易中海左手邊坐下。
最後進來的是賈東旭。他年輕,臉上還帶著點青澀和緊張,進門後先喊了聲“師父”,又對閻富貴和劉海中叫了“三大爺”、“二大爺”,然後拘謹地在靠門邊的凳子上坐下,半個屁股挨著,腰板挺得筆直。
一大媽給每人麵前倒了半碗熱水,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裡屋,放下了門簾。
堂屋裡,隻剩下四個男人,和一盞昏燈。
易中海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:“這麼晚叫大家來,是有件要緊事,關係到咱們整個院子的安定,也關係到……咱們各家往後的日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三人。
閻富貴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。劉海中下意識地挺了挺胸,感覺自己作為“二大爺”的責任感上來了。賈東旭則更加緊張,雙手放在膝蓋上,微微攥緊。
“何雨柱。”易中海吐出這個名字,語氣平淡,卻讓屋裡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。
“上次街道聽證會,讓他僥倖過關了。”易中海繼續說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,“王主任雖然冇明說,但話裡話外,對咱們院……尤其是咱們幾個管事大爺,怕是有了看法。覺得咱們辦事不牢靠,證據不足就亂反映情況。”
劉海中臉上有點掛不住,甕聲甕氣道:“那也不能怪咱們,當時那些傳言,有鼻子有眼的,咱們也是出於公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