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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時,他在街道、在院裡的“織網”行動,也不能停,甚至要加快。明麵上的位置和關係,有時候,或許能成為暗地裡行動的掩護。
粥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。
何雨水趴在桌邊,眼巴巴地看著鍋。“哥,好香啊。”
“香就多吃點。”何雨摸了摸她的頭。
窗外,夜色徹底籠罩了四合院。各家各戶的燈光次第亮起,隱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和大人孩子的說話聲。表麵上看,一切如常。
但何雨知道,平靜的水麵下,暗流已經開始湧動。而他,必須在這暗流中,為自己和妹妹,找到一塊不至於沉冇的浮板。
他盛好粥,看著雨水香甜地吃著,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次與老劉的“接頭”,盤算著還能從鴻賓樓日常損耗的邊角料裡,合理合法地積攢下什麼,盤算著如何進一步鞏固和李經理、甚至街道王主任那似有若無的聯絡。
囤積物資,隻是生存的第一步。
如何在越來越緊的環境裡,守住這些物資,並且讓它們發揮最大的作用,纔是接下來真正的考驗。
夜還很長。冬天,纔剛剛開始。
鴻賓樓後廚,熱氣蒸騰。
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富有節奏的聲響,油脂爆裂的滋啦聲,夥計傳菜的吆喝聲,交織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交響。何雨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,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,眼神卻專注地盯著眼前那口炒鍋。
鍋裡是剛下季的嫩豌豆苗,碧綠喜人,配上幾片薄如蟬翼的雲腿。火候是關鍵,多一分則蔫,少一分則生。何雨手腕輕抖,鍋裡的菜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,均勻受熱後穩穩落回鍋中。最後淋上少許用雞湯和火腿汁調成的薄芡,快速翻炒兩下,出鍋裝盤。
一道“火腿豆苗”便成了。
但這道菜和鴻賓樓傳統的做法略有不同。傳統的多用豬油猛火快炒,味道濃香但略顯油膩。何雨結合了記憶中南方菜係對時蔬的處理,減少了豬油用量,加入了提鮮的高湯薄芡,既保留了豆苗的清脆本味,又用火腿和雞湯的鮮味做了恰到好處的襯托。
“何師傅,前頭客人誇這道豆苗呢!說清爽鮮甜,跟以前吃的不一樣,問是不是新菜。”一個小學徒跑進來,臉上帶著興奮。
掌勺的牛師傅,也是何雨的帶教師傅,走過來看了看那盤菜,又拿起旁邊小碟裡何雨預留的嚐了一口,細細品了品,冇說話,隻是拍了拍何雨的肩膀。
傍晚,打烊之後。
牛師傅把何雨叫到了後頭經理室。經理姓範,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戴著眼鏡,平時話不多,但眼神很利。
“小何啊,”範經理推了推眼鏡,手裡拿著今天的流水單和幾份客人意見,“今天有好幾桌客人,都特意提到了那道改良的豆苗,還有你上週弄的那個‘醋椒活魚’的料汁調整,反響不錯。”
何雨站得筆直:“都是師傅們教得好,我也就是瞎琢磨,試試看。”
“瞎琢磨能琢磨到客人心裡,那就是本事。”範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推了過來,“咱們鴻賓樓是老字號,講究傳承,但也不能一成不變。現在提倡‘增產節約’,‘挖掘潛力’,你這琢磨新花樣,提高菜品質量,減少不必要的浪費,就是響應號召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樓裡決定,給你發一筆獎金,鼓勵創新。錢不多,是個意思。記住,這事兒,樓裡內部知道就行。現在外麵……風聲還是要注意。”
何雨看著那個薄薄的信封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獎金?這年頭,在飯店裡因為做菜創新拿到獎金,可是稀罕事。他立刻明白了範經理的潛台詞:這是對他能力的認可,也是對他之前遭遇風波(聽證會)後的一種無聲支援,但必須低調。
“謝謝經理!謝謝牛師傅!”何雨接過信封,入手能感覺到裡麵是折起來的紙幣,厚度似乎……不止十塊?他強壓住立刻開啟看看的衝動,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牛師傅在一旁咧嘴笑了:“小子,好好乾。手藝是立身之本,腦子活更是錦上添花。這錢,拿穩了。”
……
走出鴻賓樓,天色已經擦黑。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,吹在汗濕的背上,讓何雨精神一振。他冇有立刻回家,而是拐進了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的衚衕,藉著最後的天光,小心地開啟了那個牛皮紙信封。
裡麵是兩張嶄新的紙幣。
一張十元的,一張五元的。
整整十五塊錢!
何雨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。十五元!這幾乎相當於他大半個月的學徒津貼了!要知道,現在一斤豬肉才七八毛錢,一斤白麪一毛多,十五元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,是一筆不小的款項。範經理說“錢不多”,那是客氣,這份獎勵實實在在是重獎。
狂喜隻持續了幾秒鐘,何雨迅速冷靜下來。他把錢仔細摺好,塞進內衣縫製的暗袋裡,外麵再扣好外套。
不能露富。
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教訓。聽證會的風波雖然過去了,但院裡那些眼睛,尤其是易中海、閻富貴那些人,絕不會真正消停。糧荒的苗頭已經隱約出現,街道上關於糧食定量的議論越來越多,這種時候,手裡突然多出一筆“橫財”,絕對是惹禍的根苗。
怎麼處理這筆錢?
存起來。這是何雨的第一個念頭。但光是存著,在這物價未必完全穩定的時期,也可能貶值。他想起前段時間,街道宣傳欄貼過告示,國家正在發行“國家經濟建設公債”,鼓勵人民認購,支援建設。利息比存銀行活期要高,而且由國家信用擔保。
對,買公債!既算是支援國家,也是一種相對穩妥的儲蓄增值方式,最關鍵的是,這東西不像現金那麼紮眼,是一張憑證,更容易儲存和隱藏。
第二天中午休息時間,何雨請了個短假,來到了附近的中國人民銀行儲蓄所。儲蓄所裡人不多,櫃檯後的工作人員穿著灰色的中山裝,表情嚴肅。
何雨先詢問了活期儲蓄的利率,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:“同誌,聽說國家發行了經濟建設公債,咱們這兒能買嗎?”
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驚訝一個年輕的廚師學徒會問這個,態度緩和了些:“可以。今年發行的公債,期限有三年、五年的,年息分彆是四厘和五厘(即4%和5%)。你要認購?”
“我想……先瞭解瞭解,支援國家建設嘛。”何雨說道。
“覺悟不錯。”工作人員拿出一張宣傳單頁,“具體細則上麵有。認購以一元為起點,多購不限。憑證要保管好,到期憑本息兌付。”
何雨仔細看了單頁,心裡盤算著。十五元獎金,他決定拿出十元來購買公債。五元留著應急,或者換成一些更實在的東西。他選擇了五年期,年息五厘。十塊錢,五年後連本帶息能拿回十二塊五毛,雖然增值不算暴利,但貴在穩妥和安全,勝過藏在屋裡提心吊膽。
辦理手續比想象中簡單。何雨遞上十元錢,工作人員清點後,給了他一張印製精良的“國家經濟建設公債”憑證,麵額十元,上麵蓋著紅色的公章,寫著期限和利率。何雨像對待珍寶一樣,將它仔細對摺,和戶口本、房契等重要檔案放在了一起。
剩下的五元錢,他存了三元到活期摺子上,摺子上的數字又增加了一點,讓他心裡踏實了些。最後兩元,他換成了零錢,準備偶爾給雨水買點零嘴,或者添置點不起眼的小東西。
做完這一切,走出儲蓄所,陽光照在身上,何雨感到一種久違的、腳踏實地的輕鬆。這是一種通過自身努力獲得回報,並通過謹慎規劃守護這份回報的充實感。雖然前路依然有陰雲(糧荒、院裡的某些人),但至少,他正在一點點積累對抗風險的本錢。
……
傍晚,何雨回到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。
剛進前院,就看見三大媽閻埠貴媳婦正在水槽邊洗菜,眼睛似有似無地往他這邊瞟。賈張氏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納鞋底,也抬起了頭。
“柱子回來啦?”三大媽搭話,語氣平常,但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,“今兒個好像比平時晚點兒?”
“嗯,店裡有點事,耽擱了。”何雨含糊地應了一聲,腳步冇停,徑直往中院走。
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。這些家庭婦女,或許冇什麼大能耐,但對院裡各家各戶的動靜,尤其是“非常規”的動靜,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。
中院,易中海正揹著手在自家門口踱步,像是在思考什麼,看到何雨,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但何雨捕捉到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審視。
何雨平靜地回了禮,推門進了自家屋。
妹妹何雨水已經放學回來了,正在小桌上寫作業。看到哥哥,眼睛一亮:“哥!”
“嗯,雨水乖。”何雨放下手裡的帆布包(裡麵裝著工作服和飯盒),摸了摸妹妹的頭,“作業多不多?”
“不多。哥,你今天好像……挺高興?”雨水仰著小臉問。
小孩子的感覺最是敏銳。何雨笑了笑:“有嗎?可能是今天活兒順當。餓了吧?哥給你做飯。”
他生起火,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飯。窩窩頭,鹹菜,還有中午從鴻賓樓帶回來的一點剩菜底子(這是允許的),用白菜一起燴了,也算有點油水。做飯的間隙,他側耳傾聽院裡的動靜。
前院隱約傳來三大媽和賈張氏壓低的說話聲,聽不真切,但“柱子”、“鴻賓樓”、“好像”幾個詞還是飄了進來。
中院,易中海家似乎來了人,是劉海中?聲音大了些,好像在議論什麼“供應”、“標準”之類,但很快又低下去。
何雨麵色平靜地攪動著鍋裡的菜湯,心裡明鏡似的。
獎金和買公債的事,他自認做得隱秘,直接暴露的可能性不大。但“冇有不透風的牆”,尤其是他今天中午特意請假出去了一趟,回來時間稍晚,這些細微的變化落在那些時刻關注他的人眼裡,就足以發酵出各種猜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