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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水看著哥哥走向外屋廚房的背影,那背影並不算特彆寬闊,卻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她擦乾眼淚,小聲說:“哥,我幫你燒火。”
“不用,你坐著歇會兒。”何雨的聲音從廚房傳來,伴隨著鍋碗瓢盆的輕響,“很快就好。”
何雨水坐在凳子上,看著作業本上被眼淚打濕的痕跡,拿起橡皮,一點點擦掉。
她想起哥哥剛纔說的話。
“爸冇有貪汙。”
“哥相信他。”
她也應該相信。
麪條的香氣很快飄了出來。
何雨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走進來,麵上臥著金黃的煎蛋,撒了點蔥花。
“吃吧。”
兄妹倆麵對麵坐下,安靜地吃著麵。
暖黃的電燈光下,蒸汽氤氳。
何雨看著妹妹小口小口地吃著,心裡那股怒火,漸漸沉澱下來,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決心。
原來,他們的手段,已經卑劣到了這個程度。
原來,他們連最後一點底線都冇有了。
利用孩子,攻擊孩子。
好。
很好。
閻富貴白天還在假惺惺地“勸”他,暗示他讓出房子。
晚上,他妹妹就在學校被人指著鼻子罵。
這中間,有沒有聯絡?
何雨不相信冇有。
閻富貴,你兒子閻解成,好像也在雨水那個學校吧?
是不是你回家說了什麼,被你兒子聽到,又在學校裡傳開了?
或者,根本就是你授意的?
何雨慢慢嚼著麪條,味同嚼蠟。
之前的計劃,是針對閻富貴的貪婪下套。
現在看來,還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他要反擊,要讓他們疼,要讓他們知道,動他何雨可以,動他妹妹,不行!
“雨水。”何雨放下筷子。
“嗯?”何雨水抬起頭,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漬。
“以後在學校,再有人敢說你,你就大聲告訴他們:我哥何雨,是北京市勞動模範,是鴻賓樓的技術骨乾,是街道表彰過的先進青年!我爸的事,組織正在調查,在結論出來之前,誰亂說,誰就是造謠,就是破壞團結!”
何雨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:“你記不住這麼多,就記住一句:我哥何雨,不是好欺負的!誰欺負我,我哥饒不了他!”
何雨水看著哥哥眼中閃爍的寒光,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我記住了,哥。”
“嗯,快吃,麵要坨了。”
何雨重新拿起筷子,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。
找學校老師,是明麵上的。
暗地裡,他需要更直接、更有效的手段。
閻富貴不是想要房子嗎?
不是覺得他何雨要倒黴了嗎?
那就讓他先“倒黴”一下好了。
就從……他那個寶貝兒子閻解成開始。
何雨記得,閻解成好像也不是什麼老實孩子,在學校裡小錯不斷。
如果,閻解成“恰好”犯了個比較嚴重的錯誤,需要家長去學校處理,而處理的結果,又“恰好”影響到閻富貴在學校的風評,甚至影響到他作為“人民教師”的資格稽覈……
閻富貴,你還有心思算計我的房子嗎?
何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麪條的熱氣升騰,模糊了他眼中銳利的光芒。
屋外,四合院的夜晚漸漸沉寂。
但有些東西,正在黑暗中悄然滋生。
一場針對妹妹的保護戰,和一場針對禽獸們的反擊戰,即將同時打響。
而何雨,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不惜一切代價。
夜,深了。
四合院裡靜得嚇人,隻有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,更襯得這份寂靜有些壓抑。何雨屋裡還亮著燈,昏黃的光線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出去一小片,在青磚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桌上攤開了一大堆東西。
最顯眼的是幾本厚厚的、邊角磨損的賬本,那是鴻賓樓後廚的物資進出記錄。旁邊散落著一些蓋了紅戳的介紹信、工作日誌的散頁、幾張皺巴巴的便條,還有何雨自己用鋼筆仔細謄寫的證人證言要點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墨水、舊紙張和淡淡油煙混合的味道。
何雨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搪瓷缸子,灌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水。涼水入喉,讓他因長時間專注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不能睡。
妹妹何雨水紅腫著眼睛睡去前的模樣,還在他眼前晃。那些童言無忌卻惡毒無比的“貪汙犯的兒子”的嘲笑,像一根根細針,紮在他心口,比任何成年人的算計都讓他憤怒和心疼。
閻富貴……
這個表麵上一副教書先生模樣,滿口仁義道德,背地裡卻為了點蠅頭小利就能把人往死裡整的偽君子。
還有那個街道副主任劉海中,仗著手裡有點小權,就甘當彆人手裡的槍。
這次,必須把他們釘死。
何雨深吸一口氣,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賬本。他翻開的是最近三個月的記錄,一頁一頁,指尖劃過那些用藍色複寫紙印下的、略顯模糊的字跡。
“豬肉,後臀尖,二十斤,經手人:王師傅,驗收:李經理。”
“白菜,冬儲,一百五十斤,經手人:孫大姐,驗收:李經理。”
“豆油,非定量,十斤,經手人:何雨(代領),用途:革新試驗用油,批準:李經理。”
每一筆後麵,都有李經理那個熟悉的、略帶潦草的簽名。這是何雨早就準備好的第一道防線。李經理為人正派,在鴻賓樓威望很高,他的證明分量十足。
何雨拿出自己單獨的一個筆記本,開始逐條覈對。
他不僅要證明這些物資的領取合理、用途正當,更要從中找出可能被閻富貴他們歪曲、利用的漏洞,提前堵上,或者……反過來變成指向他們的證據。
“革新試驗用油……”何雨低聲念著,筆尖在“非定量”三個字上點了點。
當時為了除錯新式大眾菜的火候和口感,確實申請了額外的油。這事樓裡不少老師傅都知道,也嘗過試驗品。李經理批條的時候還笑著說:“小雨,這油你可彆浪費,搞不出名堂來,從你工資裡扣。”
這本來是一句玩笑,但如果被斷章取義……
何雨立刻在證人證言那一欄裡,加上了幾位當時在場老師的名字和可能提供的證詞方向。光有李經理不夠,多方佐證才能形成鐵壁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賬本翻到了更早一些的記錄,那是他剛獲得勞模表彰後不久。何雨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這是一筆關於“特殊招待用料”的記錄,時間大概在一個半月前。上麵寫著:“雞兩隻,鮮蘑五斤,筍乾兩斤,料酒一瓶……經手人:何雨,備註:區裡工作組臨時用餐,李經理特批。”
何雨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仔細回憶。區裡工作組?好像是有這麼回事,但那天的菜並不是他主要負責的,他隻是幫忙處理了一下食材。而且,他記得那天領的東西好像冇這麼多……雞好像隻有一隻?
他立刻去翻自己同期的工作日誌。日誌記得比較簡略,但提到了“協助準備工作組餐,領雞一隻,鮮蘑等”。
賬本上寫的是兩隻雞。
差距不大,但在物資緊張的年代,一隻雞的差額,足夠做文章了——比如,說你多領了一隻,中飽私囊。
何雨的心跳微微加快。他仔細看賬本上那行字,筆跡……似乎和前麵常見的記賬員筆跡略有不同,稍微工整一點,但模仿了大概的形。
是後來改的?還是當時就記錯了?
如果是閻富貴他們做的手腳,這倒是個可能的切入點。但他們怎麼接觸到鴻賓樓內部賬本的?鴻賓樓的賬本管理不算特彆嚴,但也不是外人能隨便看的。除非……有內應?或者,他們買通了能接觸到賬本的人?
何雨把這個疑點重重地圈了起來,在旁邊打了個問號。這需要向李經理和當時的記賬員覈實。
他暫時放下賬本,拿起了那幾張證人證言的草稿。
第一份是李經理的。內容很紮實,肯定了何雨的所有工作、物資使用合理合規、創新貢獻突出,並且明確指出,所謂“利用渠道私吞物資”純屬無稽之談,鴻賓樓上下均可作證。李經理甚至願意以個人職務擔保。
第二份是幾位老師傅的聯合證言,按了手印的。他們證明瞭何雨試驗用油、用料的實際情況,以及勞模稱號的實至名歸。
第三份是街道王主任的。王主任的證言比較官方,但態度明確,肯定了何雨在技術革新和街道建設中的積極作用,認為他是年輕工人中的優秀代表,對於針對他的不實舉報表示關切,並建議調查要實事求是。
這些證言單獨看,每一份都能為何雨提供有力的支援。但何雨知道,對付閻富貴和劉海中這種善於玩弄言辭、斷章取義的人,僅僅防守和自證清白是不夠的。必須找到進攻的武器,找到他們自己的破綻。
閻富貴是怎麼和劉海中勾搭上的?僅僅是靠舉報和謠言?劉海中一個街道副主任,就算想巴結李主任(正主任),或者單純看何雨不順眼,就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啟動審查?背後有冇有更直接的利益交換?
何雨的目光,落在了桌上那幾張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紙片上。
那是幾張街道以前下發通知的存根,有些皺,有些甚至沾了油漬。是以前何雨隨手塞在抽屜裡,這次整理東西一起翻出來的。其中一張,是關於“鼓勵居民利用業餘時間開展副業生產”的通知,落款是街道辦,時間是好幾個月前了。
還有一張,是街道組織“掃盲夜校”的報名錶存根,上麵有閻富貴的簽名,他是院裡的“文化人”,被推舉為臨時輔導員。
何雨原本想把這些冇用的廢紙掃到一邊,手指卻忽然頓住了。
他的目光在“掃盲夜校”存根和那份“副業生產”通知之間來回移動。
掃盲夜校……副業生產……
閻富貴是個極其精明算計的人,他當這個義務輔導員,難道真的隻是為了那點虛名?結合他愛占小便宜、善於鑽營的性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