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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猛地想起一件事。那是大概在掃盲夜校開辦後不久,有一次他下班回來比較晚,看到閻富貴推著一輛舊自行車從外麵回來,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。當時閻富貴看到他,神色有點不自然,匆匆打了個招呼就趕緊回家了。何雨當時冇在意,現在想來,那麻袋裡裝的……不像糧食,倒像是一些……邊角料?或者手工半成品?
副業生產……很多家庭婦女或者有空閒的人,會從街道或者掛鉤的廠子裡接一些糊紙盒、縫手套、整理廢料之類的活計,賺點零錢。這些活通常需要有人牽頭、分發材料、回收成品、結算工錢。
閻富貴這個“輔導員”,是不是同時也利用身份,攬下了院裡甚至附近一些“副業生產”的牽頭工作?這裡麵,有冇有油水可撈?比如,剋扣工錢?或者,在分發材料時做手腳?
如果他和街道裡負責這塊工作的人有勾結……那這個人,會不會就是劉海中?或者劉海中的關係?
劉海中是副主任,分管工作裡很可能就包括“居民生產生活”這一塊!
何雨感到自己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許多,彷彿在黑暗的迷宮裡看到了一線光亮。他立刻在紙上寫下關鍵詞:“閻富貴-掃盲輔導員-副業生產牽頭-可能剋扣-劉海中分管-利益輸送?”
但這隻是推測,需要證據。
何雨開始瘋狂回憶所有與閻富貴、劉海中相關的細節。他想起有一次,劉海中來院裡找過閻富貴,兩人在閻家屋裡談了挺久,出來時閻富貴臉上帶著笑,手裡好像還捏著個信封似的東西。當時易中海也在場,還跟劉海中寒暄了幾句。
信封?
是工錢結算?還是彆的什麼?
何雨又想起,妹妹雨水好像提過一嘴,說前院閻解娣(閻富貴女兒)有一次顯擺,說她爸給她買了新頭繩,還是帶珠子的。以閻富貴那摳門到極致的性子,給女兒買帶珠子的新頭繩?除非是發了筆小財。
這些碎片化的資訊,在何雨的腦海裡碰撞、組合。
他需要更實在的東西。光靠推測和旁證,扳不倒這兩個老油條。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桌麵,最後落在了那疊檔案的最底層——那裡壓著幾份他進入鴻賓樓時辦理的各種手續副本,包括街道開具的學徒介紹信的回執。當時街道留了一份底,給他一份回執。
何雨抽出那張已經有些發黃的回執。紙張粗糙,上麵的字是鋼筆寫的,蓋著街道辦事處的紅章。經辦人簽名處,是一個他不太熟悉的名字。
但就在這張回執的背麵,靠近邊緣的地方,何雨發現了一些非常淺的、鉛筆寫的痕跡,像是計算什麼留下的草稿,又像是隨手記下的東西。之前他根本冇注意過。
他湊到燈下,仔細辨認。
那些痕跡很淡,斷斷續續,寫著一些數字和簡單的字:
“閻…15”
“劉…8”
“料…差3”
“結清”
後麵還有一個模糊的符號,像是個簡單的勾。
何雨的心臟驟然收緊!
閻…劉…
料差3?材料差額3份?還是工錢差額3塊錢?
結清……勾……
這看起來,像是一份極其簡略的、見不得光的流水記錄!就記在這張毫不起眼的回執背麵!可能是當時經辦人(或者相關人)隨手拿來當草稿紙,寫完忘了撕掉,或者根本冇想到會有人仔細看這種廢紙的背麵!
“閻…15”很可能是指閻富貴,15可能是錢數,也可能是物品數量。
“劉…8”極有可能就是劉海中!8是給他的那份?
“料差3”印證了可能存在材料剋扣或虛報!
“結清”和那個勾,表示這筆賬了結了。
這張紙,很可能就是閻富貴和劉海中之間存在不正當經濟往來的鐵證!雖然資訊不完整,但結合前麵的推測,其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!
更重要的是,這張紙是街道出具的回執,背麵有街道經辦人(可能知情或參與)無意中留下的記錄,其真實性和關聯性難以抵賴!
何雨拿著這張輕飄飄的紙,手卻有些微微發抖。不是害怕,是激動。一種在重重迷霧中終於抓住狐狸尾巴的激動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張回執單獨拿出來,放在一個乾淨的筆記本夾層裡。
現在,他手裡的牌齊了。
正麵防禦:鴻賓樓完整的物資記錄、李經理和老師傅們有力的證言、王主任的官方背書。
側麵反擊:賬本上可能被篡改的疑點(需覈實),指向鴻賓樓可能存在的內鬼或管理漏洞。
致命一擊:這張意外發現的回執背麵的記錄,直接linking閻富貴和劉海中之間的可疑金錢\\/物資往來,且與“副業生產”這個可能存在**的環節掛鉤。
何雨將所有的材料分門彆類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賬本疑點、證人證言、關鍵物證(回執)、自己的分析推論……每一項都標註得明明白白。
做完這一切,窗外已經透出了一絲灰濛濛的亮光。天快亮了。
何雨毫無睡意,反而覺得頭腦異常清醒,血液在血管裡沉穩有力地流動著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四合院在晨曦中逐漸清晰的輪廓。那些熟悉的房屋,熟悉的鄰居,此刻在他眼中,卻彷彿隱藏著無數暗流和算計。
但這一次,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應對、防守反擊的何雨了。
他手裡有了刀。
一把足夠鋒利,能劈開謠言,也能斬斷黑手的刀。
閻富貴,劉海中……你們不是喜歡玩舉報,喜歡散佈謠言,喜歡躲在暗處使絆子嗎?
那就看看,當你們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被擺在明麵上時,你們那張虛偽的臉皮,還掛不掛得住。
何雨輕輕撥出一口氣,白霧在清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反擊,從現在開始。
他需要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,用一種最能發揮這些證據威力的方式,把這一切丟擲去。不僅要洗清自己的汙名,還要讓那兩個背後搗鬼的人,付出應有的代價。
首先,得再去一趟鴻賓樓,找李經理私下覈實賬本疑點,並告知自己的部分發現(限於鴻賓樓內部問題)。李經理是值得信任的長輩和領導,他的支援和建議至關重要。
然後……或許該去見見王主任了。不是以被審查者的身份,而是以掌握了重要情況、需要向組織彙報的公民和工人的身份。
何雨回到桌前,將整理好的材料仔細收進一箇舊帆布包裡。動作沉穩,一絲不苟。
當他拉上帆布包拉鍊的那一刻,清脆的“刺啦”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。
這聲音,像是一道序幕被拉開。
好戲,就要開場了。
天剛矇矇亮,何雨就出了門。
帆布包斜挎在肩上,裡麵裝著他一夜未眠整理出來的“武器”。包不重,但壓在肩頭,卻彷彿有千斤分量。
街道辦事處在幾條衚衕外的一座舊式四合院裡。青磚灰瓦,門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,字跡有些斑駁。門口冇有哨兵,但進出的人神色大多匆匆,帶著一種這個時代特有的、混合著積極與謹慎的表情。
何雨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比外麵更安靜些,隻有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,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說話聲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木頭、紙張和淡淡煤灰混合的味道。
王主任的辦公室在正房西側。
何雨走到門口,門虛掩著。他抬手,輕輕敲了敲。
“進來。”裡麵傳來王主任熟悉的聲音,比平時似乎低沉了些。
何雨推門進去。
王主任正坐在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後麵,桌上堆著不少檔案和報紙。他戴著老花鏡,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,正在一份材料上劃著什麼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到是何雨,眼神微微動了一下,隨即摘下眼鏡。
“何雨同誌啊,這麼早?”王主任臉上露出慣常的和煦笑容,但何雨敏銳地捕捉到,那笑容裡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爽朗,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和……審視?
“王主任,打擾您工作了。”何雨客氣地說,順手帶上了門。
“坐,坐。”王主任指了指辦公桌對麵那把硬木椅子,“喝水自己倒,暖壺在那邊。”
何雨冇去倒水,他在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。帆布包放在膝蓋上,雙手輕輕按著。
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隻有王主任手裡那支紅藍鉛筆,無意識地、一下一下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窗外的天色更亮了些,但光線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格照進來,依然顯得有些昏黃。
“王主任,”何雨打破了沉默,聲音平穩,“我這次來,是想向您,向組織上,彙報一些情況。”
王主任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落在何雨臉上,又掃了一眼他膝蓋上的帆布包。“哦?什麼情況?是關於……最近街道上對你的一些反映嗎?”
“是。”何雨點頭,冇有繞彎子,“劉海中副主任通知我,街道要對我進行紀律審查,理由是有人舉報我利用鴻賓樓的工作便利,私吞物資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開啟帆布包,將裡麵分門彆類整理好的材料,一份一份拿出來,擺在王主任麵前的桌麵上。
“這是鴻賓樓李經理和幾位老師傅,關於我工作期間所有物資領取、使用、結餘情況的書麵證明,上麵有他們的簽名和鴻賓樓的公章。”
“這是鴻賓樓近半年來相關物資的出入庫記錄副本,李經理特批允許我帶出來供組織覈查。”
“這是我個人對於這次舉報事件的一些分析和說明。”
“還有這個,”何雨最後拿出了那個筆記本,翻到夾著那張回執的頁麵,但冇有直接抽出來,“這是在整理材料時,意外發現的一點……可能涉及其他問題的情況。我覺得,有必要向您彙報。”
王主任的神情,隨著何雨一份份拿出材料,逐漸變得嚴肅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