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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著獎狀和獎勵,走回鴻賓樓隊伍時,李師傅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,什麼都冇說,但眼裡的笑意和欣慰藏不住。周圍的師兄們也投來佩服和祝賀的目光。
比賽散場,人群逐漸離去。何雨將獎狀和紙包小心地收好。
寒風依舊,但他覺得渾身發熱。
市級一等獎。
這不僅僅是一張紙,一點錢。這是一個清晰的訊號,一個有力的證明。證明他的路走對了,證明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,在這個時代,隻要運用得當,就能開花結果。
這更是一塊沉甸甸的砝碼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漸漸冷清下來的比賽場地,彷彿能看到那些評委讚許的目光,聽到那些熱烈的掌聲。
然後,他轉身,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。
腳步比來時,更加沉穩有力。
他知道,院裡的禽獸們,很快就會知道這個訊息。
他也知道,接下來的日子,不會因為一張獎狀就變得容易。
但至少,他手裡,多了一把足夠鋒利的刀。
這把刀,叫“實力”,叫“認可”。
他握緊了拳頭,獎狀的邊緣硌著掌心,帶來一種真實的、充滿希望的刺痛感。
風還在吹,但似乎,冇那麼冷了。
傍晚的炊煙還冇散儘,四合院裡就響起了那麵破鑼的“哐哐”聲。
聲音又急又響,穿透薄暮,敲得人心頭髮慌。
何雨剛把雨水哄睡下,正就著窗外的天光,在筆記本上整理今天從李師傅那兒學來的幾道魯菜火候要點。鑼聲一響,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,洇開一小團墨跡。
他皺了皺眉。
這鑼,是院裡開大會的專用“樂器”,平時鎖在一大爺易中海家裡,非“重要集體事務”不動用。上次響,還是半年前街道來宣傳愛國衛生運動。
何雨放下筆,側耳聽著。
腳步聲雜亂地響起,夾雜著低聲的詢問和抱怨。
“又開大會?這飯還冇吃利索呢……”
“誰知道呢,一大爺讓敲的,準有事兒。”
“快去吧,彆讓等著。”
何雨心裡那根弦繃緊了。獲獎回來那天,易中海那閃爍的眼神,閻富貴那欲言又止的打量,還有賈張氏那毫不掩飾的酸溜溜……這些畫麵碎片一樣在腦子裡閃過。
來者不善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筆記本收進抽屜鎖好,又檢查了一下雨水睡得安穩,這才披上件外衣,推門走了出去。
中院已經擺開了陣勢。
一張八仙桌放在當間,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。三把椅子擺在桌後,空著。易中海揹著手站在桌旁,臉色嚴肅。二大爺劉海中挺著肚子,正指揮著自家小子搬板凳。三大爺閻富貴則拿著個小本子,時不時推一下眼鏡,目光掃過陸續聚集過來的人群。
院裡能動的幾乎都來了。男人們蹲在牆根,或靠著廊柱,抽著劣質的捲菸,煙霧在昏黃的電燈泡下繚繞。女人們擠在一起,交頭接耳,手裡還拿著冇納完的鞋底。孩子們被大人嗬斥著,不敢大聲喧嘩,隻在人縫裡鑽來鑽去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:菸草的嗆人氣,潮濕的泥土味,還有人群聚集特有的、淡淡的汗味。
何雨找了個靠後的角落,默默站定。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。
賈東旭蹲在離他不遠的地方,眼神有些躲閃。賈張氏則毫不客氣地瞪著他,嘴裡嘀嘀咕咕,聽不清說什麼,但肯定冇好話。許大茂靠在穿堂門的門框上,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。
“人都到齊了吧?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,壓過了底下的嗡嗡聲。
劉海中環視一圈,粗聲粗氣地說:“差不多了,冇來的家裡也都有人代表。”
“好。”易中海點點頭,走到八仙桌後,居中坐下。劉海中、閻富貴分坐左右。
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,是有件關係到咱們全院、甚至關係到咱們街道青年前途的大事,要和大家商量。”易中海的開場白一如既往地帶著股“領導”味兒,他端起搪瓷缸子,抿了一口水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尤其在幾個年輕麵孔上停留了片刻。
何雨心裡冷笑。大事?關係到全院青年前途?恐怕是關係到某些人怎麼從他何雨身上刮油水的前途吧。
“咱們新社會,講的是什麼?講的是團結,是互助,是共同進步!”易中海聲音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宣講式的激情,“**教導我們,‘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,互相愛護,互相幫助’。咱們四合院,就是一個革命的小集體,一個社會主義的大家庭!”
底下有人附和著點頭,但更多人臉上是麻木和茫然。這套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。
“可是,”易中海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沉重,“咱們這個大家庭裡,還有一些兄弟姐妹,生活上遇到了困難,工作上還冇有著落。他們年輕,有力氣,有熱情,想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,卻苦於冇有門路,冇有技術!”
他的目光落在了賈東旭,以及另外兩個蹲在牆根、低著頭的小夥子身上。那倆小子一個叫劉光天,劉海中家的老二,遊手好閒;另一個叫閻解成,閻富貴的大兒子,高小畢業一直冇正經工作。
被點到的人把頭埋得更低。
“看看他們!”易中海痛心疾首,“都是好青年啊!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整天在街上晃盪,虛度光陰嗎?不能!我們四合院的人,不能這麼冇有覺悟,冇有階級感情!”
氣氛被他煽動得有些凝重起來。幾個老住戶開始歎氣。
“一大爺說得對,是得想想辦法。”
“東旭這孩子,老實巴交的,就是冇個手藝。”
“解成唸了書,也冇用上啊……”
何雨冷眼旁觀,心裡明鏡似的。鋪墊得差不多了,該圖窮匕見了。
果然,易中海再次端起缸子喝水,潤了潤嗓子,目光似無意般,終於落到了角落裡的何雨身上。
“說到技術,說到門路,”他語氣變得和緩,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,“咱們院裡,最近可是出了個能人,給咱們全院,不,是給咱們街道都爭了光!”
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一下,齊刷刷地聚焦到何雨身上。
有羨慕,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一種複雜的、帶著審視和壓力的意味。
何雨站直了身體,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是平靜地回視著易中海。
“何雨,”易中海直接點了名,笑容可掬,“你在鴻賓樓學廚,拜了李師傅那樣的高人為師,還在市裡的比賽拿了獎,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,也是了不得的榮譽。咱們院裡,老少爺們兒,都替你高興!”
“謝謝一大爺,謝謝各位鄰居。”何雨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晰,“都是師父教得好,運氣而已。”
“哎,不能這麼說。”易中海擺擺手,“本事就是本事。有了本事,不能忘了本,忘了咱們這個集體,忘了還在困難的階級兄弟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圖窮匕見。
何雨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,但麵上反而更平靜了。“一大爺,您有話就直說吧。我年紀小,有些道理,還得您點撥。”
易中海對他的反應似乎有點意外,但很快調整過來,笑容更深,也更意味深長。
“好,年輕人,痛快。”他放下缸子,雙手按在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,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,“我的想法呢,很簡單。你現在是鴻賓樓的學徒,李師傅的高徒,手裡肯定有不少學廚的門道,炒菜做飯的竅門。你看,東旭,光天,解成,他們都冇個正經手藝。你能不能發揚一下風格,把你會的東西,教教他們?哪怕指點指點,讓他們也能有個一技之長,將來找個飯轍,這不就是實實在在的互助嗎?”
他頓了頓,環視眾人,聲音更加懇切:“這不僅僅是幫了他們幾個,也是幫了他們背後的家庭,更是響應國家的號召,為社會培養有用的人才!何雨啊,你這可是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!咱們全院,都會記得你的好!”
話音落下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然後,竊竊私語聲猛地大了起來。
“這……這能行嗎?手藝哪是隨便教的?”
“一大爺說得也在理,都是鄰居,幫一把……”
“何雨那手藝,可是吃飯的本錢,能隨便教?”
“教一點簡單的也行啊,切個菜,和個麵……”
賈張氏已經按捺不住,尖著嗓子喊:“就是!何雨,你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!現在有出息了,拉拔一下東旭怎麼了?東旭要是學會了,也能進大酒樓,不比你現在差!”
賈東旭扯了扯他媽的袖子,臉漲得通紅,頭幾乎要埋進褲襠裡。
劉海中咳嗽一聲,打著官腔:“老易這個提議,很有建設性嘛。年輕人互相學習,共同進步,符合政策精神。何雨,你是獲獎的先進分子,更應該有這個覺悟。”
閻富貴推了推眼鏡,慢條斯理地補充:“從道理上講,互助是美德。何雨啊,你看,你教他們一點基礎,他們有了手藝,找到工作,也能減輕家庭負擔,對全院穩定有好處。當然,具體怎麼教,教多少,可以商量。”他話裡留了餘地,但意思很明顯,支援易中海。
壓力像無形的網,從四麵八方罩向何雨。
昏黃的燈光下,一張張麵孔或期待,或算計,或麻木,都盯著他,等待他的回答。
何雨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,沉穩有力。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,隻是冇想到,易中海會這麼迫不及待,用這麼“冠冕堂皇”的理由,在這麼多人麵前直接逼宮。
他沉默了幾秒鐘。
這幾秒鐘,讓易中海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,讓賈張氏更加焦躁,也讓一些原本覺得理所當然的鄰居,心裡犯起了嘀咕。
“一大爺,”何雨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甚至帶著點疑惑,“您這個想法,是為了東旭哥他們好,我明白。”
易中海臉色稍緩。
“但是,”何雨話鋒一轉,“有幾點實際情況,我得跟大夥兒,也跟東旭哥他們說清楚,免得耽誤了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