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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廚裡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，以及淡淡的油煙味。菜刀偶爾落在案板上的“篤篤”聲，鐵鍋碰撞的輕響，水流聲，構成熟悉的背景音。
何雨揉了揉眉心，連續幾天的忙碌讓他有些疲憊，但精神卻很好。廚師長的職位帶來了更大的責任，也帶來了更高的收入和尊重。他正盤算著，這個月的工資加上一些額外的“潤筆”（給其他單位食堂指導、設計選單的微薄報酬），是不是可以給雨水添件春天穿的新衣裳，再買點好的學習用品。
就在這時，前堂一個服務員小跑著進來，臉上帶著點古怪的神色，湊到何雨耳邊低聲道：“何師傅，經理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，現在。”
何雨抬頭：“現在？什麼事？”
服務員搖搖頭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不知道，不過……經理臉色不太好看。還有，剛纔好像有兩個人來找經理，說了好一會兒話，那兩個人走了之後，經理就讓我來叫你了。其中一個人，戴著眼鏡，像個老師；另一個年紀大些，板著臉，挺嚴肅的。”
何雨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戴眼映象老師？閻富貴。板著臉年紀大？易中海。
這兩個人，跑到鴻賓樓來找經理？
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。結合最近越來越濃的政治運動氛圍，以及之前這兩人在院裡散佈的謠言，他們來乾什麼，幾乎不言而喻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，馬上過去。”何雨放下筆，麵色平靜地脫下圍裙，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。該來的，總會來。隻是冇想到，他們的動作這麼快，這麼直接，竟然找到單位來了。
穿過略顯安靜的前堂，走上樓梯，來到經理辦公室門外。何雨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裡麵傳來經理李德明的聲音，比平時低沉。
何雨推門進去。辦公室不大，李經理坐在辦公桌後，旁邊還坐著一個人，是鴻賓樓公方代表（公私合營籌備期間派駐的乾部）趙建國。兩人的臉色果然都不太好看，尤其是趙建國，眉頭緊鎖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無意識地在紙上點著。
“經理，趙代表。”何雨站定，不卑不亢地打招呼。
李經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：“何雨，坐。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剛纔，你們街道的兩位居民代表，易中海和閻富貴同誌，來了一趟。”
何雨的心往下沉了沉，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：“哦？他們來找經理，有什麼事嗎？”
趙建國接過話頭，語氣嚴肅，帶著審視的意味：“何雨同誌，他們是以群眾和鄰居的身份，向我們單位領導反映了一些關於你的問題。問題……比較嚴重，涉及到你的思想動態、生活作風，以及可能的工作紀律。”
李經理補充道：“他們帶來了一份書麵材料。”他指了指桌上一個眼熟的牛皮紙信封（和交給王主任的那個一模一樣，或者就是副本），“主要反映了幾點：第一，你生活上追求享受，購買高檔收音機，講究穿戴，有資產階級生活作風傾向。第二，你思想上存在個人英雄主義和享樂主義，搞菜式創新是為了出風頭，討好上級，脫離群眾。第三，你的行為在鄰裡間造成了不良影響，帶壞了風氣。第四，他們懷疑你在後廚管理上可能存在一些問題。”
每說一點，何雨的心就冷一分。這些帽子扣得又大又狠，幾乎每一條都直指當前運動的核心——“批判資產階級思想”。如果坐實，彆說廚師長，恐怕連工作都難保。
“經理，趙代表，”何雨的聲音平穩，但仔細聽能察覺出一絲緊繃，“這些反映，完全是不實之詞，是汙衊陷害。易中海和閻富貴與我同住一個院子，之前因為一些鄰裡矛盾和個人恩怨，他們多次散佈關於我的謠言，上次街道王主任親自到場，已經澄清過一次。冇想到他們變本加厲，竟然跑到單位來誣告。”
“個人恩怨？”趙代表目光銳利，“何雨同誌，我們不能簡單地把群眾的反映歸結為個人恩怨。尤其是在當前的運動形勢下，任何關於思想作風的問題，我們都要高度重視，認真覈查。這既是對革命事業負責，也是對同誌負責。”
李經理的態度相對緩和一些，他畢竟更瞭解何雨的業務能力，也欣賞這個年輕人的闖勁和手藝。但公方代表發了話，他也不能不重視。
“何雨啊，”李經理語氣放緩，“我們當然不是隻聽一麵之詞。但是，既然有人反映了，而且反映的問題又這麼……這麼敏感，單位就必須有一個態度，有一個調查瞭解的過程。這也是對你本人的保護，把事情查清楚了，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嘛。”
“經理，我理解。”何雨點頭，“我願意配合組織的任何調查。關於他們反映的具體問題，我可以一一說明。收音機是我用積攢的工資和額外勞動所得購買的，票據齊全，來源正當。穿衣方麵，我隻有兩套像樣的外出衣服，是為了工作需要和基本體麵，絕無奢侈攀比。至於菜式創新，是為了適應接待任務要求和顧客需求，提升鴻賓樓的服務水平，所有創新菜都經過成本覈算和領導批準，從未鋪張浪費。在後廚管理上，我自問兢兢業業，恪守規章，所有物資進出都有賬可查，歡迎隨時檢查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趙建國：“趙代表，易中海和閻富貴他們，除了這些空泛的指責，有冇有提供任何具體的、可查實的證據？比如我具體哪一天用了超標的食材？具體哪一道菜是為了巴結領導？具體影響了哪一位鄰居，讓他產生了不良思想？”
趙建國被問得一滯。材料裡多是“據說”、“可能”、“群眾反映”，確實缺乏過硬的具體證據。但他很快板起臉：“何雨同誌，你現在這個態度，就有問題！麵對群眾的監督和組織的調查，首先要端正思想，深刻反省自己是否存在這些傾向，而不是急於辯解，甚至指責反映問題的群眾！這說明你的思想深處，可能確實缺乏接受批評的覺悟！”
何雨心中一凜。他知道，在這種語境下，辯解本身就可能被解讀為態度不好，牴觸批評。但他更不能預設這些誣陷。
“趙代表，我接受批評，也願意反省。但我堅持認為，批評應該基於事實。冇有事實依據的指責，不是批評，是誣告。這同樣不符合黨的原則。”何雨的語氣依然剋製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不輕。
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更加凝重。
李經理趕緊打圓場：“好了好了，都彆激動。何雨，你的意思我們明白了。趙代表的意思呢，是要求我們慎重對待。這樣吧，你先回去工作，該乾什麼乾什麼。但是最近一段時間，要特彆注意自己的言行，生活上更要低調樸素。關於這些反映，單位會進行必要的瞭解和覈實。在組織冇有做出結論之前，你不要有思想包袱，但也要正確對待群眾的監督。明白嗎？”
“我明白，經理。”何雨站起身。
“另外，”趙建國補充了一句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你廚師長的工作繼續，但涉及到重要接待、選單製定、特彆是創新菜品的推出，必須事先向我和李經理雙重彙報，經過批準才能執行。後廚的物資管理賬目，明天上班前送到我辦公室，我要檢視。”
這是實質性的限製和審查了。何雨的心沉到了穀底，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反對。
“是，趙代表。”
走出經理辦公室，門在身後關上。走廊裡安靜無聲，但何雨卻感覺耳邊嗡嗡作響，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強烈的危機感從心底升起。
易中海，閻富貴……你們這是要趕儘殺絕啊。
不僅去街道舉報，還直接捅到了單位，找的還是最能代表“政治正確”的公方代表。他們精準地抓住了當前的運動風向，給自己套上了最危險的標簽。
“資產階級享樂思想”、“脫離群眾”、“帶壞風氣”……這些罪名，在這個年代，足以毀掉一個人。
何雨靠在冰涼的牆壁上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驗，現在纔剛剛開始。之前的謠言澄清，隻是小打小鬨。這一次，對手動用了更正式、更“政治化”的武器，而且選擇了最敏感的時機。
鴻賓樓裡，一些敏銳的同事已經察覺到了異樣。當他走下樓梯，回到後廚區域時，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。幾道目光偷偷瞥向他，帶著好奇、探究，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和警惕。
何雨麵不改色，重新繫上圍裙，走到水槽邊洗手。冰涼的水沖刷著手背，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不能亂。
越是這樣的時候，越不能露出任何破綻。工作要做得更好，言行要更加謹慎，賬目要滴水不漏。同時，必須想辦法反擊。被動捱打，隻有死路一條。
易中海和閻富貴敢這麼乾，無非是覺得抓住了“政治正確”的大旗，有恃無恐。但他們自己，就真的那麼乾淨嗎？
何雨的眼中，閃過一絲冷光。
他記得《情滿四合院》劇本裡的許多細節，記得那些禽獸們未來會暴露的齷齪和把柄。有些事，現在可能還冇發生，或者還冇暴露。但有些東西，比如易中海一直無子的真正心結，他對養老的極端算計；比如閻富貴極度摳門背後，是否真的那麼“清廉”？還有他們兩家在教育孩子上的問題……
或許，是時候主動收集一些“材料”了。不是為了誣告，而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，讓他們也嚐嚐被“群眾反映”的滋味。
當然，最重要的是，必須儘快搞清楚，王主任那邊接到了舉報是什麼態度？街道會不會有下一步動作？院裡其他鄰居，比如之前支援過自己的一大媽、還有後院相對正直的幾戶人家，知不知道這件事？他們的態度會不會因為這次更嚴重的舉報而改變？
何雨擦乾手，目光掃過後廚。幾個平時跟他關係還不錯的學徒和幫工，眼神躲閃了一下，冇敢和他對視。隻有角落裡一個憨厚的中年幫工，老陳，偷偷對他點了點頭，眼神裡帶著擔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