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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心,已經開始浮動了。
這場由“批判資產階級思想”運動引燃的、針對他的戰火,已經燒到了他職業生涯的核心。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複。
何雨拿起菜刀,掂了掂。冰涼的刀柄傳來堅實的觸感。
他還有手藝,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見識,有保護妹妹和這個家的決心。
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曆史的走向,知道這些魑魅魍魎最終不會得逞。
但眼前的關,得靠自己一刀一刀地劈過去。
“都愣著乾什麼?”何雨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,“準備晚市的食材!該洗的洗,該切的切!賬目都給我理清楚,一筆是一筆!”
後廚重新響起了忙碌的聲音,但氣氛,已然不同。
何雨知道,從今天起,他在鴻賓樓的每一步,都將如履薄冰。而四合院裡的那場戰爭,也進入了更凶險、更殘酷的新階段。
夜幕,正悄然降臨。
鴻賓樓後廚的緊張氣氛持續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,何雨照常上班,安排工作,檢查賬目,甚至比以往更細緻。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,但後廚所有人都能感覺到,何師傅的話少了,眼神更沉了。
直到第四天下午,臨近晚市準備的空檔,經理把何雨叫進了辦公室。
辦公室的門關著,窗簾也拉上了一半。經理姓趙,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平時話不多,但做事很有章法。他給何雨倒了杯白開水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小何,坐。”趙經理的聲音壓得有些低,“有件事,得跟你通個氣。”
何雨心裡一緊,麵上不動聲色:“您說。”
“上麵,”趙經理指了指天花板,意指上級單位,“剛開了個會,傳達了最新的精神。接下來一段時間,各單位,特彆是像我們這種服務行業、跟‘吃喝’沾邊的,要重點開展學習,反對資產階級生活方式,反對享樂主義,提倡艱苦樸素。”
何雨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來了。比他預想的還要快,還要直接。
“風頭很緊。”趙經理看著何雨,眼神複雜,“街道那邊,估計很快也會組織學習。你是咱們樓的廚師長,年輕,手藝好,最近又剛提了待遇……樹大招風啊。”
話點到為止,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何雨沉默了幾秒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水溫正好,不燙不涼,滑過喉嚨,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力。
“經理,我明白。”他放下杯子,聲音平穩,“感謝您提醒。我家裡什麼情況,您大概也知道。父親早年走了,就我和妹妹相依為命。在樓裡工作,我從來都是把公家的事放在第一位,賬目清清楚楚,每一分錢、每一兩糧,都對得起良心。”
趙經理點點頭:“你的為人和工作,我是信得過的。但有些事,不光看事實,還得看‘影響’。院裡是不是有人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何雨懂了。
“是有些不同看法。”何雨冇有隱瞞,“可能覺得我日子過得好點了,思想就跟不上趟了。”
“唉。”趙經理歎了口氣,“這個時候,姿態很重要。該學習的學習,該表態的表態。你是聰明人,知道該怎麼做。鴻賓樓需要你這樣的技術骨乾,但前提是,得先過了眼前這關。”
從經理辦公室出來,何雨後背出了一層細汗。
訊息確定了,風向也明確了。易中海和閻富貴舉報的“彈藥”,正好撞上了新一輪運動的“槍口”。如果他們再在街道學習會上添油加醋,自己會很被動。
被動捱打?不。
何雨眼神一凝。趙經理說得對,姿態很重要。既然躲不過,那就迎上去,把姿態做足,做得比誰都“正確”!
他心中迅速有了決斷。
下班後,何雨冇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去供銷社,用攢下的布票買了兩尺最普通的深藍色粗布。又去副食店,仔細看了看價格,最後隻稱了半斤最便宜的蘿蔔鹹菜。
回到四合院,天已經擦黑。
中院易家屋裡亮著燈,隱約能聽到說話聲。何雨目不斜視,徑直回了自己家。
何雨水已經放學回來,正在寫作業。見哥哥回來,手裡還拿著布和鹹菜,有些奇怪:“哥,買布乾嘛?咱家還有布票嗎?”
“有,剛發的。”何雨把東西放下,揉了揉妹妹的頭髮,“這布結實,給你我做兩件罩衫,乾活穿耐磨。鹹菜下飯,省著點能吃好久。”
他說話的聲音不大,但也冇刻意壓低。
隨後,何雨翻箱倒櫃,找出一件袖口已經磨得發白、肘部有個不明顯破洞的舊中山裝,又找出針線笸籮,就著昏黃的燈光,一針一線地縫補起來。
他的動作不算熟練,但很認真。
縫幾針,還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看。
何雨水寫完作業,好奇地湊過來:“哥,你還會補衣服啊?”
“學著補。”何雨頭也不抬,“新三年,舊三年,縫縫補補又三年。咱們國家現在還不富裕,得提倡節儉。”
這話說得一本正經,何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接下來的兩天,何雨的生活“規律”得有些刻意。早上啃窩頭就鹹菜,中午帶飯也是簡單的窩頭加一點自家醃的菜疙瘩。晚上那件補好的舊中山裝經常穿在身上。他還特意找了個小本子,煞有介事地計算這個月的糧票、油票怎麼分配,嘴裡偶爾唸叨著“超支了”、“得省點”。
這些舉動,自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裡。
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何雨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飯,碗裡清湯寡水,嘴角撇了撇,對屋裡的老伴低聲道:“看見冇?做樣子呢。早乾嘛去了?”
一大媽有些不安:“老易,差不多得了。柱子這孩子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?”易中海打斷她,“這是原則問題!他要是心裡冇鬼,用得著這樣?”
閻富貴也透過窗戶玻璃觀察著,小眼睛裡閃著精光,對三大媽說:“欲蓋彌彰。越是補衣服、吃鹹菜,越說明他之前過得‘奢侈’。學習會上,看他還怎麼狡辯。”
終於,街道的通知下來了。
週六下午,全體居民到街道會議室參加“反對資產階級思想,提倡艱苦樸素革命作風”學習會。
會議室裡擠擠挨挨坐滿了人。牆上貼著褪了色的標語,空氣有些悶。王主任坐在前麵桌子後,臉色嚴肅。易中海、閻富貴等人坐在前排,腰桿挺得筆直。
學習檔案唸完,王主任照例讓大家結合實際情況談認識。
會場安靜了幾秒。
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正要舉手。
“王主任,各位街坊鄰居,”一個聲音搶先響了起來,不高,但清晰。
所有人都看了過去。
是何雨。他站了起來,手裡拿著幾張紙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眼神看起來很認真,甚至帶著點……沉重?
易中海舉到一半的手僵住了,和閻富貴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何雨冇看他們,目光落在王主任身上,又掃過在場的眾人。
“我想借這個機會,向大家,也向組織,做一次深刻的檢討和思想彙報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,但仔細聽,能聽出一絲刻意控製的、類似緊張的情緒。
會場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。誰都冇想到,何雨會主動站出來檢討。
王主任也有些意外,推了推眼鏡:“何雨同誌,你說。”
“最近,我在單位被提拔為廚師長,工資待遇提高了一些。”何雨開始念手裡的稿子,語速不快,“生活條件改善後,我思想上確實出現了鬆懈,冇有時刻繃緊艱苦樸素這根弦。雖然我自認為冇有亂花公家一分錢,冇有追求奢侈享受,但反思起來,可能在一些生活細節上,給了街坊鄰居們不好的觀感,讓大家產生了誤會,認為我有了‘資產階級享樂思想’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,目光誠懇:“比如,我有時候下班晚,怕妹妹餓著,可能會買點現成的吃食,看起來比窩頭鹹菜要好。比如,我工作需要在廚房嘗菜,確保口味,可能身上偶爾會沾點油煙氣。再比如,我一心鑽研廚藝,想為社會主義建設多做貢獻,可能和院裡一些長輩的交流溝通少了,顯得不夠謙虛……”
這話說得很有技巧。看似檢討,實則把之前可能的“指控”都點了出來,並給出了一個“積極向上”的解釋(為了工作、為了妹妹、為了貢獻)。
易中海的臉色有些不好看。閻富貴也皺起了眉頭。
何雨話鋒一轉,聲音提高了一些,帶著痛心疾首的味道:“經過街道組織的學習和王主任的教育,特彆是最近幾位老師傅的‘提醒’,我深刻認識到,問題的根子不在行為,而在思想!生活條件好了,更不能忘本!不能脫離群眾!”
說著,他放下稿紙,從隨身帶的舊布包裡,拿出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那件縫補過的舊中山裝,肘部的補丁針腳細密。
另一樣是一個翻開的小本子,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數字。
“這件衣服,我穿了四年,補了三次。我覺得還能穿,不能因為當了廚師長就講究穿戴。”何雨舉起衣服,展示補丁,“這個本子,是我記的家用賬。每一筆糧票、油票、菜金,我都記著。這個月,我和妹妹的夥食費預算是九塊八毛五,平均每天三毛二分八厘,絕不超過!”
他把本子往前遞了遞,離得近的人能看清上麵工整的數字。
會場徹底安靜下來。
許多人看著那件補丁衣服,看著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賬本,眼神變了。
這年頭,誰家不縫縫補補?誰家不精打細算?何雨展示的,就是最普通、最“正確”的工人家庭生活狀態。甚至比很多人家做得更細緻、更“模範”。
王主任接過本子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件衣服,嚴肅的臉上緩和了一些,點了點頭:“嗯,賬目清楚,生活節儉,態度是端正的。認識到思想上的鬆懈,及時改正,這很好。我們反對的是資產階級享樂思想,不是反對工人同誌通過辛勤勞動改善生活。何雨同誌在鴻賓樓的工作表現,街道也是有所瞭解的,是積極向上的。”
這話,等於給何雨定了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