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
鹹菜疙瘩切絲,用香油拌了拌——這點香油還是上次從鴻賓樓帶回來的,平時捨不得用。
米香漸漸瀰漫開來的時候,何雨水也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了。
“哥,早。”
“早,快去洗臉,粥馬上好。”何雨回頭衝她笑了笑,“今天有烤饅頭片。”
“真的?”何雨水眼睛一亮,趿拉著鞋就跑去外間水盆邊。
聽著嘩啦啦的水聲,何雨把烤得微黃焦脆的饅頭片夾到盤子裡。
簡單的早餐擺上桌:兩碗稠稠的米粥,一碟香油鹹菜絲,幾片金黃的烤饅頭片。
在五五年秋天的這個早晨,在經曆了資產凍結、妹妹受辱、聽證會對決等一係列驚心動魄之後,這樣一頓平常的早餐,顯得格外珍貴。
“吃吧。”何雨坐下,先給妹妹夾了片饅頭片。
何雨水咬了一口,哢嚓一聲,脆生生的。
她眯起眼睛,滿足地嚼著。
“哥,”她嚥下嘴裡的食物,小聲說,“我昨晚做夢,夢見咱們天天吃白麪饅頭,還有肉。”
何雨心裡一酸,隨即又被一股暖流填滿。
他放下筷子,看著妹妹因為營養不足而有些瘦黃的小臉,正色道:“雨水,哥今天有件好事要告訴你。”
“啥好事?”何雨水眨巴著眼睛。
“咱們家的麻煩,徹底解決了。”何雨的聲音很平穩,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,“王主任昨天下午讓人捎了信兒,說調查清楚了,咱們是清白的。銀行的錢,還有這房子的房契,都還給咱們了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。
裡麵是折得整整齊齊的戶口本、糧食關係證明,還有那張至關重要的、蓋著紅章的房契。
以及一張薄薄的存摺。
何雨水不認識存摺上的字,但她認識房契,知道那是他們家房子的“根”。
她的小手伸過去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房契上凹凸的印章。
“真的……都拿回來了?”她的聲音有點發顫。
“拿回來了。”何雨肯定地點頭,“一分冇少。而且,哥在鴻賓樓的工作也穩了,領導還誇我手藝紮實,讓我好好乾。”
何雨水看著哥哥,眼圈慢慢紅了。
但她冇哭,隻是用力吸了吸鼻子,然後咧開嘴,露出一個大大、卻帶著淚光的笑容。
“太好了!哥!太好了!”
她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。
何雨也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:“所以啊,你昨晚的夢,說不定能成真。”
“咱們以後,真能天天吃白麪饅頭?”何雨水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那得看怎麼個‘天天’法。”何雨故意逗她,“不過,隔三差五吃一頓,肯定冇問題。肉嘛,一個月吃上幾回,也辦得到。”
“還有新衣服!”何雨水立刻補充,“我的褲子短了,袖子也短了。”
“買!”何雨大手一揮,頗有幾分“闊氣”的感覺,“這個休息日,哥就帶你去扯布。扯那種厚實耐磨的藍布,給你做身新衣裳。再扯點花布,做件罩衫,上學穿。”
何雨水興奮得臉都紅了,掰著手指頭算:“新衣服,白麪饅頭,肉……哥,咱們是不是要過上好日子了?”
“對。”何雨看著她,眼神堅定而溫暖,“咱們的好日子,纔剛開始。哥有手藝,能掙錢。你呢,就好好唸書,把成績搞上去。等將來你考上中學、高中,哥供你。咱們何家,也能出個文化人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唸書!”何雨水用力點頭,彷彿在立下軍令狀,“我要考第一!給哥爭氣!”
“好!”何雨心裡熱乎乎的,“快吃,粥要涼了。”
兄妹倆重新拿起筷子,早餐的氣氛比剛纔更加歡快。
何雨水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,哪個同學寫字好看,哪個老師講課有意思。
何雨耐心聽著,時不時應和兩句。
陽光慢慢移動,照亮了半張桌子。
粥碗見了底,饅頭片也吃完了。
何雨水幫著收拾碗筷,動作輕快。
“哥,”她一邊擦桌子,一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語氣變得有些遲疑,“那個……昨天放學回來,在院裡……”
“嗯?”何雨正在刷鍋,聞言轉過頭。
何雨水抿了抿嘴,放下抹布,走到哥哥身邊,壓低聲音說:“我回來的時候,看到前院閻家的小子,還有中院賈家的棒梗,他們幾個在月亮門那邊玩彈珠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他們看見我,就不玩了。”何雨水的聲音更低了,“就……就那麼看著我。眼神……怪怪的。”
何雨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“怎麼個怪法?”他問,語氣儘量平靜。
“就是……好像我是什麼臟東西,或者……做了什麼壞事似的。”何雨水抬起頭,眼裡有些困惑和委屈,“棒梗還朝他妹妹小當撇撇嘴,說了句什麼‘投機倒把家的’……聲音小,我冇聽全。但肯定不是好話。”
何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鍋裡的水嘩嘩地流著,他卻彷彿冇聽見。
聽證會結束了。
易中海和閻富貴的陰謀被當眾戳穿,他們受到了處分——易中海的管事大爺頭銜被擼了,閻富貴也被街道嚴厲批評,罰掃三個月衚衕。
表麵的懲罰有了。
但流言呢?
那些為了汙衊他、為了瓜分他家產而散佈出去的“投機倒把”、“黑心錢”的謠言,就像潑出去的臟水,就算事後澄清了,地上也總會留下汙漬。
大人或許會礙於街道的結論,明麵上不再多說。
可孩子呢?
孩子的嘴是最冇把門的,他們從大人那裡聽到隻言片語,再添油加醋,就成了他們世界裡“好玩”的談資,成了孤立和排斥某個同伴的“正當理由”。
“哥,”何雨水拉了拉他的衣角,“他們是不是……還在說咱們壞話?不是說都弄清楚了嗎?”
何雨關上水龍頭,擦了擦手,蹲下身,平視著妹妹的眼睛。
“雨水,你聽哥說。”他的聲音很穩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,“街道、王主任、還有鴻賓樓的領導,都已經證明瞭,哥是清白的,咱們家是清白的。那些話,是之前有人故意造謠,想害咱們。”
“現在害咱們的人,已經受到懲罰了。”
“但是,”他話鋒一轉,“就像你摔了一跤,膝蓋上磕破了皮,結了痂,好了,可那塊麵板顏色總跟彆處有點不一樣,要過很久才能完全看不出來。那些瞎話,在一些人心裡,可能就像那塊痂,得慢慢才能掉乾淨。”
何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:“所以……他們還是覺得咱們是壞人?”
“有些人可能一時轉不過彎,或者就是嘴欠。”何雨摸了摸她的頭,“尤其是院裡那些半大孩子,聽風就是雨。你彆怕,也彆往心裡去。他們要是再敢當你麵說什麼,你就大聲告訴他們:‘街道都調查清楚了,我哥是清白的!你們再亂說,我告訴王主任去!’”
“告訴他們,咱們不怕!”
何雨水眼睛裡的那點怯懦慢慢褪去,換上了一絲倔強。
“嗯!我不怕!”她挺了挺小胸脯,“我又冇做壞事!我哥是廚子,是正經工作!”
“對,就這麼說。”何雨笑了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咱們把日子過好了,比什麼都強。等咱們天天吃白麪饅頭,隔三差五有肉香飄出去,等你穿上新衣服漂漂亮亮去上學,你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?”
想象著那個畫麵,何雨水也笑了,那點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不少。
“就是!饞死他們!”
“好了,快去收拾書包,該上學了。”何雨站起身,“晚上哥回來,說不定還能帶點好吃的。”
“哎!”何雨水歡快地應了一聲,跑回裡屋。
何雨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。
他走到窗邊,透過窗戶紙的縫隙,看向外麵漸漸熱鬨起來的四合院。
易中海倒台了,閻富貴吃了癟。
但這事兒,恐怕冇完。
不是指他們還能掀起什麼大風浪——經過聽證會那一遭,他們在街道和院裡基本已經信譽掃地,短時間內翻不了身。
但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、隱形的排斥和孤立,尤其是針對雨水這樣敏感孩子的冷暴力,可能纔剛剛開始。
這比明刀明槍更難對付。
你不能因為孩子一個眼神、幾句嘀咕,就再去街道告狀。
那會顯得你小題大做,斤斤計較。
可這種軟刀子,磨人。
尤其是對雨水。
他得想個辦法。
不能硬碰硬,但也不能讓妹妹一直受這個委屈。
或許……可以從孩子入手?
何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棒梗,賈東旭的兒子,被賈張氏和秦淮茹慣得有點混不吝,但本質就是個饞嘴皮小子。
閻解曠、閻解放那幾個,更是有樣學樣,摳搜算計的性子從小就有苗頭。
孩子嘛……
他想起自己小時候,在孤兒院,那些拉幫結派、孤立彆人的把戲。
也想起後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,明白的一個道理:有時候,一點小小的“甜頭”,比一百句道理都管用。
當然,不是討好,更不是屈服。
而是……策略。
“哥,我好了!”何雨水揹著洗得發白的舊書包,站在門口。
何雨收回思緒,轉身,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:“走,哥送你到衚衕口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何雨水很懂事。
“冇事,順路,哥也得上工了。”
鎖好門,兄妹倆一前一後走出屋子。
清晨的四合院,充滿了生活的聲響。
倒痰盂的,生爐子的,吆喝孩子起床的,在水龍頭前排隊接水的。
看到何雨兄妹出來,不少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目光投了過來。
那些目光很複雜。
有好奇,有打量,有之前站在易中海那邊如今略顯尷尬的躲閃,也有純粹看熱鬨的。
何雨挺直腰板,目不斜視,隻跟迎麵走來的、一向老實巴交的後院劉家媳婦點了點頭。
“劉嬸,早。”
“哎,早,柱子,上班去啊?”劉嬸迴應得有些拘謹,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何雨水。
“嗯,送雨水上學。”何雨語氣平常。
何雨水也小聲叫了句“劉奶奶早”。
走出垂花門,來到前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