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如果不是知道《情滿四合院》裡易中海是個什麼貨色,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他之前的試探和聯合舉報,何雨差點就要“感動”了。
何雨沉默著,冇立刻回答。灶上的糊糊開始冒起細小的氣泡,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。煤油燈的光線將易中海臉上那種混合著“慈祥”和“算計”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,陰影在他眼角和法令紋處堆積,讓他看起來像一尊泥塑的菩薩,內裡卻透著冷。
“一大爺,”何雨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您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不過,這錢,我想自己拿著。”
易中海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,但語氣依舊溫和:“柱子,你是不是信不過一大爺?覺得一大爺會貪你這點錢?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”何雨搖頭,“是我覺得,我都十五了,頂門立戶,自己掙的錢,自己管著,是天經地義。再說了,雨水還小,我當哥的,得學著怎麼當家,怎麼計劃著花錢。總不能一輩子靠彆人保管吧?那不成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了?”
“話不是這麼說。”易中海擺擺手,語氣加重了些,“柱子,當家不是光管錢就行。這裡頭有學問!你現在是能掙點錢了,可你知道糧本怎麼用最劃算嗎?知道去哪買煤能省下搬運費嗎?知道街麵上那些小商小販會不會缺斤短兩坑你嗎?這些,你都不懂!我把錢管起來,不是要奪你的權,是幫你把這些瑣碎麻煩事擔起來,讓你能安心在鴻賓樓學手藝!這纔是長遠之計!”
他開始上價值,扣帽子了。把“代為保管”上升到“幫你分擔”、“讓你安心學藝”的高度。
何雨心裡那股火,一點點往上竄。但他強迫自己冷靜。撕破臉容易,但撕破臉之後呢?易中海是八級工,在廠裡、院裡都有影響力,現在又頂著“管事大爺”的名頭。硬頂,得不償失。
得讓他知難而退,還得讓他留下把柄。
“一大爺,”何雨的聲音也冷了下來,不再偽裝那種少年的怯懦,“您說的這些,我都記下了。我會慢慢學。至於錢,我還是想自己管。”
易中海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不再敲桌麵,而是交叉放在身前,目光變得有些銳利,盯著何雨。
“柱子,你是不是覺得,現在能掙工資了,翅膀就硬了,不需要院裡長輩的幫襯了?”他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壓迫感,“你可彆忘了,你現在還是個學徒,冇轉正。鴻賓樓那邊,街道這邊,對你的看法都很重要。一個人,不能太獨,得知道依靠集體,服從管理。院裡大家互相幫助,互相監督,這纔是新社會的風氣。你年紀小,思想容易出偏差,我們做長輩的,有責任幫你糾正。”
威脅。**裸的威脅。搬出了“集體”、“管理”、“思想偏差”這些大詞。意思很明白:不聽話,我還能去街道、去鴻賓樓說道說道,上次舉報冇徹底扳倒你,下次可不一定。
鍋裡的糊糊沸騰起來,蒸汽頂得鍋蓋輕輕響動。何雨伸手,用抹布墊著,把鍋端下來,放在旁邊的磚台上。動作不疾不徐。
然後,他轉過身,正麵看向易中海。煤油燈的光從他背後照來,讓他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裡,隻有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一大爺,”何雨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,“您說的‘互相幫助’,我懂。可我爹跟白寡婦跑的那天,院裡除了看熱鬨的,有誰站出來,說要幫我們這冇了爹的兄妹倆一把嗎?您當時,除了歎氣,除了說‘清官難斷家務事’,除了暗示我爹可能留了錢,還做過什麼?”
易中海瞳孔微微一縮,臉色沉了下去:“柱子!你這是什麼話!當時情況突然,大家……”
“大家都冇反應過來,是吧?”何雨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譏誚,“那後來呢?後來您和三大爺上門,一個關心我‘年紀小管不了家’,一個惦記我爹‘可能留下的積蓄’,那也是‘互相幫助’?”
易中海的呼吸粗重了一分,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緊。
何雨不等他反駁,繼續道:“再後來,街道搞學習,批判資產階級思想。您和三大爺聯名寫信,舉報我生活腐化,有資產階級享樂傾向。那封信,差點讓我丟了鴻賓樓的差事,差點讓我們兄妹倆餓死。這,也是您說的‘幫襯’和‘糾正思想’?”
“你……你聽誰胡說的!”易中海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他臉上偽裝的慈祥徹底剝落,露出底下被揭穿後的驚怒和一絲慌亂。他冇想到何雨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!那件事,他和閻富貴做得很隱蔽!
“是不是胡說,您心裡清楚。”何雨站在原地,寸步不讓,聲音反而更平靜了,但這種平靜比憤怒更有力量,“一大爺,我今天把話撂這兒。我何雨柱,是年輕,是沒爹沒孃可靠,但我有手有腳,能掙錢養活我妹妹。我們何家的事,從今往後,不勞您費心惦記。我的工資,我的家底,我的日子怎麼過,我自己說了算。”
他向前邁了一小步,雖然個子比易中海矮,但那股決絕的氣勢,竟讓易中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“您要是真為我們兄妹好,”何雨盯著易中海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就請您,離我們遠點。彆再打著‘為你好’的旗號,來算計我們這點活命錢。雨水還小,受不起驚嚇。我也冇什麼大本事,就一把子力氣和剛學的手藝。但誰要是把我們兄妹往死路上逼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易中海緊握的拳頭和鐵青的臉。
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我爛命一條,冇什麼可失去的。可您不一樣,您是八級工,是院裡的‘一大爺’,名聲金貴,前途遠大。為了我們這點小事,不值當。”
寂靜。
屋裡隻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,以及裡屋隱約傳來的、何雨水壓抑著的、細微的呼吸聲。
易中海的臉在昏黃的光線下變幻著顏色,從鐵青到漲紅,又慢慢褪成一種難看的灰白。他胸口起伏,顯然氣得不輕。多少年了,在這四合院裡,還冇哪個小輩敢這麼跟他說話!敢這麼撕破臉皮,把他那點心思**裸地抖落出來!
憤怒,震驚,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,以及何雨最後那句隱含威脅的話帶來的忌憚。
他知道,眼前這個何雨柱,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“傻柱”了。這小子,心裡跟明鏡似的,而且狠,有種豁得出去的勁頭。
硬來,恐怕真的討不到好,還可能惹一身騷。街道王主任似乎對這小子有點另眼相看,上次舉報就冇成。鴻賓樓那邊,聽說他學得還挺快……
種種權衡,在易中海腦子裡飛快閃過。
最終,那口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他不能在這裡失態,不能留下話柄。
“好,好,好!”易中海連說三個“好”字,聲音乾澀,帶著壓抑的怒火,“何雨柱,你長大了,有主意了!我一片好心,被你當成驢肝肺!行,你厲害!你自己管,你自己當這個家!我倒要看看,你能把這個家當出什麼花來!”
他猛地一甩袖子,轉身就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住,背對著何雨,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:“柱子,彆忘了,你還住在這個院裡。是龍你得盤著,是虎你得臥著。日子還長,咱們……走著瞧。”
說完,他拉開門,帶著一股寒風,大步走了出去,重重地帶上了門。
“砰!”
門板撞擊門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,震得屋頂似乎都落下些許灰塵。
何雨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直到門外易中海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寒風中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。
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,掌心傳來刺痛,是剛纔指甲不知不覺嵌進去留下的月牙形痕跡。
後背,不知何時,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,被穿堂風一吹,冰涼。
他知道,今天算是把易中海徹底得罪死了。這位“道德天尊”偽善的麵具被他親手撕下,露出了底下算計和控製的真麵目。往後的日子,在四合院裡,恐怕更要步步驚心。
但是,他不後悔。
有些底線,必須守住。有些話,必須說清楚。委曲求全換不來安寧,隻會讓對方得寸進尺。
“哥……”
裡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,何雨水探出小腦袋,臉上滿是擔憂和害怕,大眼睛裡噙著淚花。
何雨立刻收斂了臉上所有的冷硬,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,把她抱進懷裡。
“冇事了,雨水,冇事了。”他輕輕拍著妹妹瘦小的後背,聲音恢複了溫和,“哥在呢。誰也欺負不了咱們。”
“一大爺……一大爺他好凶……”何雨水把臉埋在他懷裡,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。
“他不是凶,他是冇道理,心虛了。”何雨低聲安慰,“以後他再來,不管說什麼,你都彆怕,有哥在。記住,咱們家的東西,誰也不能隨便拿走。哥掙的錢,是給雨水買吃的、買穿的,供雨水將來上學用的,誰要都不給。”
“嗯!”何雨水用力點頭,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。
安撫好妹妹,何雨重新走到灶邊。鍋裡的糊糊已經溫了。他盛了兩碗,和妹妹就著那半個白麪饅頭,默默地吃完這頓簡單的晚飯。
收拾碗筷的時候,何雨的心緒已經徹底平靜下來。
衝突爆發了,也好。至少劃清了界限,讓易中海知道,他何雨柱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麪糰。
接下來,要做的不是擔驚受怕,而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,更不可侵犯。
工資要藏好。明天就去街道儲蓄所開個戶頭,存一部分。留一部分現金應急。
和鴻賓樓李師傅的關係要繼續維護好,手藝要抓緊學,早日轉正,工資才能漲。
街道王主任那邊,也要保持適當的聯絡和尊重,這是一層重要的保護傘。
還有這房子……房契得收得更隱秘。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至於四合院裡的這些禽獸……
何雨擦乾最後一隻碗,把它摞好。眼神在煤油燈的映照下,深邃而堅定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