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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……哥你去了那裡,是不是很累?”她小聲問,聲音裡帶著鼻音,“我聽說,學徒要乾很多活,還會捱罵……”
何雨心裡一酸。
這孩子,太懂事了。
“累是肯定會累的。”何雨冇有騙她,“但哥不怕累。隻要想到雨水在家等著哥,哥就有勁兒。”
他頓了頓,用更輕鬆的語氣說:“而且啊,等哥學會了,就能帶好吃的回來!鴻賓樓可是大飯莊子,裡麵好吃的可多了。到時候,哥偷偷學兩手,回來做給雨水吃,好不好?”
何雨水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那……哥你什麼時候去?去了……我白天一個人在家嗎?”她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。
何雨早就想過這個。
“哥跟那邊說好了,剛開始可能去得勤,但儘量早點回來。白天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雨水,你白天可以去找前院劉奶奶玩嗎?就是那個總在門口曬太陽的劉奶奶,她人挺好的。哥晚上回來給你帶吃的。”
何雨水想了想,慢慢點了點頭:“劉奶奶……給我吃過一次棗,很甜。”
“對,就是她。”何雨鬆了口氣,“哥不在的時候,你就去找劉奶奶,或者就在院裡玩,彆跑遠。等哥站穩腳跟,說不定……還能想辦法帶你去呢。”
這當然是安慰的話。帶小孩去酒樓?不可能。
但何雨水似乎被這個遙遠的“可能”安慰到了。
她鬆開抓著何雨的手,忽然伸出胳膊,抱住了何雨的脖子。
小小的身體靠過來,帶著孩子特有的奶味和一點點皂角的氣味。
“哥,你去吧。”她把臉埋在何雨肩頭,聲音悶悶的,卻很清晰,“我不怕一個人。我會乖乖的。你要好好學,彆捱罵……早點回來。”
何雨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
他用力抱了抱妹妹瘦小的身子,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。
“嗯,哥一定好好學,早點回來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“雨水最懂事了。”
何雨水抱了一會兒,才鬆開手,坐直身體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後看著何雨,很認真地說:“哥,你明天就去嗎?”
“明天……哥先準備準備。”何雨說,“得把家裡收拾一下,也想想去了該怎麼說,怎麼做。可能後天,或者大後天就去。”
“那我幫你收拾!”何雨水立刻說,從炕上滑下來,“你的衣服,我都給你疊好!”
看著她小小的身影跑到那個破舊的木箱子前,費力地想開啟箱蓋,何雨心裡暖烘烘的,又沉甸甸的。
這份依賴,這份支援,是他必須前進的全部理由。
他站起身,也走過去。
兄妹倆就著昏暗的燈光,開始收拾。
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。何雨能穿出門的衣服,就那麼兩件,洗得發白,打著補丁,但還算乾淨。何雨水很仔細地把它們疊好,放在炕上。
“哥,這個釦子有點鬆了,我幫你縫縫吧?”何雨水拿起一件褂子,指著袖口的一個釦子說。
何雨驚訝:“你會縫釦子?”
“跟劉奶奶學的。”何雨水有點小驕傲,“我會縫釦子,還會補小洞呢。”
何雨心裡又是一陣發酸,摸摸她的頭:“好,雨水真能乾。不過今天太晚了,明天再縫。你先去睡覺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何雨水搖頭,但話音剛落,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何雨不由分說,把她抱到炕上,塞進被窩。
“乖乖睡覺,明天纔有精神幫哥縫釦子。”何雨給她掖好被角。
何雨水確實困了,眼睛漸漸眯起來,但還是強撐著說:“哥,你也早點睡……”
“嗯,哥再看會兒東西就睡。”
何雨坐在炕沿,看著妹妹的呼吸漸漸均勻,小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寧。
他轉過頭,目光再次落在那張介紹信上。
燈光搖曳,紙上的字跡和公章,在昏黃的光暈裡,彷彿帶著某種沉重的分量。
不僅僅是工作,是生存。
不僅僅是學藝,是立足。
院子裡,易中海、閻富貴那些人,像暗處的眼睛,隨時可能撲上來。社會的大環境,也遠非後世那麼寬鬆。一步走錯,可能就是萬劫不複。
但……
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。
心裡那點猶豫和忐忑,慢慢沉澱下去,變成了一種更為堅實的決心。
怕什麼?
有手有腳,有腦子,有對未來的先知,還有必須守護的人。
鴻賓樓,必須進。
不僅要進,還要混出個人樣來。
他輕輕吹熄了油燈。
屋內陷入黑暗,隻有窗外一點微弱的月光透進來,勾勒出傢俱簡陋的輪廓。
何雨躺在妹妹身邊,睜著眼睛,望著黑漆漆的房梁。
腦海裡,開始一遍遍預演明天,後天,見到鴻賓樓管事的人該怎麼說,見到師傅該怎麼行禮,見到其他學徒該怎麼相處……
每一個細節,都在心裡反覆琢磨。
直到睏意終於襲來,他才閉上眼睛。
夢裡,似乎聞到了炒菜的香氣,聽到了鍋勺碰撞的清脆響聲。
還有妹妹吃著好東西時,滿足的笑臉。
夜還很長。
但天,總會亮的。
天剛矇矇亮,何雨就醒了。
不,現在應該叫何雨柱,或者……何雨。他躺在床上,聽著旁邊小床上妹妹雨水均勻的呼吸聲,心裡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又壓了上來。
今天,是去鴻賓樓報到的日子。
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穿上那身洗得發白、打著補丁的舊棉襖。家裡最後一點棒子麪昨晚熬了糊糊,他和雨水分著喝了,現在肚子裡空落落的,但精神頭卻足。
那張蓋著街道辦鮮紅公章的介紹信,被他仔細地疊好,揣在最貼身的衣兜裡。這薄薄的一張紙,現在就是他們兄妹倆的命根子,是通往飯碗的門票。
“哥,你要走了嗎?”雨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揉著惺忪的睡眼,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和一絲不安。
“嗯,雨水乖,在家等著。哥去上工,晚上回來,說不定能帶點好吃的。”何雨走過去,摸了摸妹妹枯黃的頭髮,心裡發酸。五歲的孩子,本該是圓潤可愛的年紀,雨水卻瘦得讓人心疼。
“我不餓,哥你吃飽。”雨水很懂事,但眼神裡的依賴藏不住。
何雨用力抱了抱她,冇再多說。說什麼都是虛的,得把實實在在的東西掙回來。
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,四合院裡還靜悄悄的。初春的早晨寒氣很重,嗬氣成霜。他緊了緊衣領,快步穿過院子。經過中院時,易中海家的窗戶似乎動了一下,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。何雨隻當冇看見,徑直出了院門。
鴻賓樓離南鑼鼓巷不算太遠,步行也就二十分鐘。越靠近前門大街,人氣越旺。雖然是大清早,但已經有早點攤子支起來了,炸油餅的香味、豆汁兒那股特有的酸餿氣混雜在清冷的空氣裡。穿著各色工裝、步履匆匆的人們,構成了這個時代清晨特有的風景線。
鴻賓樓的招牌很大,黑底金字,在晨光裡顯得氣派非凡。正門還冇開,何雨按照昨天王主任交代的,繞到了後巷,找到了廚房專用的後門。
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後門敞開著,一股混合著油煙、食材、煤火和洗滌劑的熱浪撲麵而來,還夾雜著隱約的嗬斥聲、鍋鏟碰撞聲。幾個穿著油漬麻花圍裙的幫工正進進出出,搬運著蔬菜、肉食。
何雨定了定神,走上前,對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、正在指揮搬東西的中年人客氣地問道:“同誌,您好。我是街道辦介紹來的學徒,請問該找哪位報到?”
中年人轉過頭,上下打量了他幾眼。何雨雖然穿著破舊,但收拾得乾淨,眼神清亮,站得也直,不像一般半大小子那樣畏縮。
“介紹信呢?”中年人聲音有點沙啞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勁兒。
何雨趕緊掏出那張寶貝似的介紹信,雙手遞過去。
中年人接過,展開掃了一眼,重點看了看下麵的公章和簽名。“王主任介紹的……行,跟我來吧。我姓趙,是後廚管雜事的,你叫我趙頭兒就行。”
“趙頭兒。”何雨立刻叫了一聲。
趙頭兒點點頭,把介紹信揣自己兜裡,轉身往裡走。“進來吧,規矩我先跟你說說。廚房重地,手腳要勤快,眼裡要有活兒,嘴巴要緊。該聽的聽,不該問的彆問。叫你乾啥就乾啥,多學,多看,少說話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何雨應著,緊跟著趙頭兒踏進了鴻賓樓的後廚。
一瞬間,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巨大的空間裡熱氣蒸騰,光線被白色的水汽和油煙切割得有些朦朧。靠牆是一長排灶眼,此刻大半都燃著熊熊的火焰,藍色的火苗舔舐著烏黑鋥亮的大鐵鍋。炒勺與鐵鍋碰撞,發出鏗鏘有力的脆響,伴隨著滋啦的爆油聲,彙成一首粗獷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。
幾個穿著白色(已泛黃)廚師服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,顛勺、翻炒、勾芡,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。濃鬱的香氣——蔥薑爆鍋的焦香、醬油的醬香、高湯的醇厚鮮香、油炸食物的酥香——如同有形的浪潮,一**衝擊著何雨的嗅覺。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,這味道,複雜、濃鬱、鮮活,是後世那些標準化、去煙火氣的現代化廚房難以比擬的。
另一邊,是巨大的案板區。幾個墩子師傅正在處理食材,刀起刀落,發出密集而富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。一條魚轉眼被去鱗剔骨,變成薄如蟬翼的魚片;一塊五花肉在刀下迅速變成均勻的肉丁。
還有洗菜池那邊,嘩嘩的水流聲不斷,幾個和何雨年紀相仿,或者稍大些的半大小子,正埋頭清洗著堆積如山的蔬菜,手指凍得通紅。
“都停一下!”趙頭兒拍了拍手,聲音不大,但在嘈雜的廚房裡很有穿透力。
靠近門口的幾個人看了過來。
“這是新來的學徒,何雨柱,街道介紹來的。柱子,這位是李師傅,魯菜灶上的頭把勺,以後你主要就在這邊打下手,機靈點,多跟李師傅學。”趙頭兒指著靠近中間一個灶台旁,正在用一塊白布仔細擦拭炒鍋的中年男人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