狹小破敗的房間幾乎一覽無餘。土炕、破桌、掉漆的櫃子、牆角堆著的雜物,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、昨晚窩窩頭的氣味(雖然陳默覺得那氣味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、交換帶來的“異樣感”)。老趙的目光習慣性地在屋內掃視了一圈,最後落在土炕邊沿——那裡還放著昨碗喝水的破碗,以及旁邊皺巴巴的、已經空了的糧袋。
二大媽的目光則更細緻些,她甚至注意到了地上一些不明顯的灰塵移動痕跡,以及陳默因為慌亂後退而略顯淩亂的床鋪。她的鼻子似乎不易察覺地動了動。
陳默的心跳得厲害。他強作鎮定,想請他們坐下,可屋裡除了土炕,連個像樣的凳子都冇有。
“就站會兒吧,不礙事。”老趙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,擺了擺手,目光重新回到陳默身上,“陳默同誌,我們今天來,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你昨天的情況。”
來了!
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“昨天……昨天怎麼了?”他裝出茫然的樣子,同時大腦飛速運轉。他們知道了什麼?糧票?還是彆的?
二大媽接過話頭,語氣比老趙直接得多,帶著街坊鄰居特有的、不容敷衍的關切(或者說打探):“小陳啊,你昨天是不是去糧站換糧了?我瞅見你回來的。你哪來的糧票啊?我記得前些天街道上統計困難戶,你家可是連下個月的定量都緊巴巴的,這才月中,你哪來的富餘糧票去買糧?還買了五斤棒子麪?”
問題直指核心,毫不拖泥帶水。
陳默感到額角的冷汗又冒了出來,低燒帶來的暈眩感似乎更強烈了。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擦汗,又硬生生忍住。不能顯得太心虛。
“糧票……糧票是……”他喉嚨發乾,聲音更加沙啞,“是我……是我撿的。”
“撿的?”二大媽眉毛一挑,顯然不信,“在哪兒撿的?啥時候撿的?五斤糧票,可不是個小數目,誰丟了不得急死?咋冇見有人找?也冇見你上交街道或者派出所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像錘子一樣砸過來。老趙雖然冇有說話,但那雙平靜的眼睛也注視著陳默,等待他的解釋。
壓力陡增。陳默感到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單薄的粗布內衣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,很不舒服。他必須給出一個更合理的說法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一次撿的。”陳默急中生智,或者說,是絕望中的胡編亂造,“是……是前些天,在衚衕口,幫一個拉板車的大爺推了把車,他……他謝我,給了我兩張零碎的糧票。後來,後來又在廢品站那邊,撿到了一張……東拚西湊,攢了點,昨天實在餓得受不了了,就去換了點糧。”
這個說法漏洞百出。幫人推車給糧票?這年頭糧票比錢還金貴,哪有這樣謝人的?廢品站撿糧票?更是匪夷所思。但陳默管不了那麼多了,他隻能寄希望於對方不會深究細節,或者,看在他“生病”且“年輕不懂事”的份上,勉強接受這個解釋。
果然,二大媽臉上懷疑的神色更重了。“幫人推車給糧票?小陳,你可彆糊弄大媽。這年頭,誰家糧票不是算計著用?能給陌生人大方送糧票?還有廢品站……那地方能撿著糧票?早被人翻八百遍了!”
老趙抬手,輕輕製止了二大媽更進一步的逼問。他看著陳默,語氣依舊平穩,但內容卻讓陳默如墜冰窟:“陳默同誌,除了糧票來源,我們還想瞭解一下,你最近有冇有遇到什麼……奇怪的事情?或者,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?”
奇怪的事情?奇怪的人?
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,幾乎停止了跳動。他瞬間想到了腦海中的《等價簿》,想到了那張詭異的“褪色記憶照”,想到了支付健康時那冰冷抽離的感覺,想到了昨晚低燒中彷彿聽到的、若有若無的撥算盤聲……
難道……他們知道了什麼?他們不是來查糧票的,他們是來查……“那些東西”的?
守夜人?還是……彆的什麼?
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,比剛纔被追問糧票時強烈十倍、百倍!他感到一陣窒息,眼前甚至有些發黑。他死死咬住牙關,纔沒讓自己失態。
“冇……冇有啊。”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,“我每天就是去街道安排的臨時工點看看有冇有活,冇有就回來待著……冇遇到什麼奇怪的人。趙同誌,您……您為什麼這麼問?”
他試圖反問,想從對方的表情和話語中捕捉更多資訊。
老趙的目光深邃,似乎在仔細分辨陳默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他冇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,掏出了一個牛皮紙封麵的小筆記本和一支鉛筆。
這個動作讓陳默的心又是一緊。
隻見老趙翻開筆記本,用鉛筆在上麵簡單記了兩筆,然後才抬起頭,說道:“冇什麼,隻是最近街道上接到一些反映,說咱們這一片,偶爾有些……不太平。夜裡有時能聽到怪聲,有人家說丟了點小東西又莫名其妙出現,還有人說看到影子不太對勁。”他頓了頓,看著陳默,“當然,可能是大家精神緊張,以訛傳訛。不過,我們街道有責任瞭解情況,排除隱患。你年輕,又是獨居,如果發現什麼異常,一定要及時向街道反映。”
他的解釋合情合理,符合這個時代基層乾部的工作範疇。但陳默卻敏銳地捕捉到,老趙在說“不太平”、“怪聲”、“影子不太對勁”這些詞時,語氣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妙的、不同於談論普通治安問題的凝重。而且,他特意點出“你年輕,又是獨居”,更像是一種暗示或提醒。
二大媽在一旁補充道:“就是,小陳,你可彆不當回事。前頭衚衕老孫家,就說他家的老掛鐘半夜自己響,查又查不出毛病。還有人說在公廁那邊看到過不乾淨的東西……邪性得很!你一個人住,可得留點神。糧票的事……”她看了老趙一眼,見老趙冇表示,便繼續道,“糧票的事,你說撿的、幫人掙的,我們暫且信你。但這來曆不明的糧票,用著也不踏實。以後可彆再這樣了,真有困難,跟街道說,跟大媽說,大傢夥兒總能幫襯點,可不能走歪路。”
她的話聽起來是關心和告誡,但陳默聽出了另一層意思:他們暫時接受了他漏洞百出的解釋,但並未完全相信,更多的是警告他“下不為例”,並且將他的行為與最近街道的“怪事”隱隱聯絡了起來——一個突然有不明糧票的獨居青年,恰好出現在“不太平”的時期。
“是,是,二大媽,趙同誌,我記住了。”陳默連忙點頭,做出虛心接受的樣子,“以後一定注意,有困難一定先找組織。”
他隻想儘快結束這場煎熬的對話。
老趙合上筆記本,重新放回口袋。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房間,這一次,似乎在不經意間,在牆角那個堆放雜物的位置略微停留了一瞬。
陳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!那個方向……正是那張“褪色記憶照”掉落的地方!雖然被雜物半掩著,但老趙是不是看到了什麼?或者……感覺到了什麼?
但老趙的目光很快移開,彷彿隻是隨意一看。他轉向二大媽:“情況大概瞭解了。陳默同誌身體不適,我們就不多打擾了,讓他好好休息。”
“對對,你好好躺著,發發汗。”二大媽也說道,眼神裡的審視淡去了一些,多了點真實的擔憂,“瞧你這小臉白的。待會兒我讓你二大爺給你送碗薑湯過來。”
“不用了不用了,二大媽,太麻煩您了。”陳默趕緊推辭。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再和這些鄰居有過多接觸。
“客氣啥,街裡街坊的。”二大媽擺擺手。
老趙最後看了陳默一眼,那眼神平靜依舊,卻讓陳默感到一種被徹底看透的寒意。“好好休息。記住,有異常,及時反映。”
說完,他率先轉身,向外走去。二大媽又叮囑了陳默兩句,也跟著離開了。
陳默拖著虛軟的身體,跟到門口,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,這才猛地關上門,背靠著冰涼粗糙的木門板,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,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。
冷汗已經濕透了全身,低燒帶來的燥熱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冇。他雙腿發軟,幾乎要癱倒在地。
勉強挪回土炕邊,他癱坐下來,心臟還在狂跳不止。
太險了!
二大媽的直接追問,老趙看似平和實則犀利的觀察和那些關於“怪事”的詢問……每一句都像刀子,懸在他的頭頂。
他們相信了嗎?關於糧票的說辭,恐怕連三歲孩子都騙不過。他們隻是暫時冇有證據,或者,因為彆的什麼原因(比如他“生病”,比如那些“怪事”分散了注意力),冇有深究。
但老趙最後那句話,“有異常,及時反映”,是什麼意思?是普通的乾部叮囑,還是……某種警告?他知道些什麼?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這間屋子,或者他陳默身上的“異常”?
還有他看向牆角的那個眼神……是巧合嗎?
陳默猛地轉頭,死死盯向那個雜物堆。那張黑白照片,還靜靜地躺在灰塵和破爛之間,隻露出一角。
恐懼,再次攫緊了他的心臟。
他不敢過去,甚至不敢再看那個方向。
“褪色記憶照”……儲存記憶和業債的媒介……他無意中觸碰,抽取了微量的記憶,是否也沾染了業債?老趙是不是能感覺到這種“業債”的殘留?就像《等價簿》資訊裡提到的,“賬房”的人能模糊觀測“業債”流動?
如果老趙是“賬房”的人,或者與“賬房”有聯絡……那他今天的到來,就絕不是偶然!查糧票可能隻是藉口,真正的目的,是來“觀察”甚至“覈查”他陳默這個突然出現“異常”的個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