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、帶著冰冷質感的觸覺傳來。
《等價簿》緩緩浮現。封麵依舊是那種黯淡的、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的材質。他“翻開”書頁。
第一頁,記錄著上午那次交換:
「支出:關於“甜”的鮮活記憶(中等品質,涉及味覺、情感關聯及部分童年回溯)。」
「收入:粗製玉米窩頭兩個(約合八兩,可提供基礎熱量,維持短期生存)。」
「備註:交換經由第三方(李德貴)之手實現,因果鏈條輕微扭曲。業債生成(微量)。」
下麵,那個灰濛濛的、彷彿汙漬般的印記依然存在,顏色似乎……比上午看到時,略微深了一點點?還是黑暗中的錯覺?
陳默的心往下沉。
他繼續往後“翻”。後麵的書頁大部分是空白的,但似乎比上麵多了些模糊的、水漬般的紋路,看不真切。在靠近後麵的某一頁,他感覺到了一種“凝滯”和“沉重”,彷彿那一頁承載著什麼。
他努力將意念集中過去。
書頁上,緩緩浮現出幾行字跡,比之前的記錄更加模糊、扭曲,彷彿蒙著一層霧氣:
「關聯業債感應:周邊區域存在微弱“債息”流動,指向性不明。可能與近期多次小額、非常規“交換”活動有關。注意:債息附著可能吸引“拾荒者”或引發“賬房”關注。」
「警告:宿主自身業債(微量)已產生初步“標識”效應。於敏感者或特殊觀測手段下,存在被模糊感知的風險。」
「建議:暫停使用。尋求穩定食物來源,降低業債增長速率。」
字跡閃爍了幾下,又漸漸淡去,但那種沉重的感覺依然殘留。
陳默退出意識,渾身冰涼。
《等價簿》的警告印證了他的擔憂。“標識”效應……二大媽的敏銳和盤問,難道就是因為這個?她屬於“敏感者”?還是她有什麼“特殊觀測手段”?或者,她隻是單純地察覺到了他因為饑餓和可能存在的“業債”影響而表現出來的“不對勁”?
“拾荒者”……“賬房”……這些名詞再次出現,帶著更強烈的威脅意味。他們就在這個城市的陰影裡活動嗎?自己這點微量的業債,就已經可能吸引他們的注意?
而“近期多次小額、非常規‘交換’活動”……指的是這片區域還有彆人在使用類似“秤金術”的能力?是那個神秘老頭?還是另有其人?這潭水,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渾。
不能再輕易使用《等價簿》了。至少,在弄清楚更多情況、找到相對安全的辦法之前,不能再用了。
可是,食物呢?今晚怎麼熬過去?明天怎麼辦?
陳默掙紮著站起來,摸黑走到那個破瓦罐邊,又舀了半碗冷水,小口小口地喝下去。冰水暫時填充了胃部的空間,帶來一種虛假的飽腹感,但很快,更劇烈的饑餓和寒冷就會反撲。
他摸索著回到床邊,和衣躺在那冰冷硬梆、散發著黴味的被褥上。用那床薄得透風的被子緊緊裹住自己,蜷縮成一團。
窗外,風聲更緊了,偶爾傳來遠處模糊的、像是咳嗽又像是歎息的聲音。黑夜漫長而寒冷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饑餓如同附骨之疽,啃噬著他的意誌和體力。寒冷則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,讓他止不住地微微顫抖。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徘徊,各種混亂的念頭和破碎的記憶(包括原主的和他自己的)交織閃現。
他想起了前世溫暖的家,可口的飯菜,舒適的環境……那些記憶此刻變得無比遙遠和奢侈,反而加劇了此刻的痛苦。
他想起了下午那兩個粗糙但救命的窩頭,想起了李頭兒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。
他想起了二大媽那雙銳利的、審視的眼睛,和她那些意有所指的問話。
他想起了《等價簿》上冰冷的文字和警告。
活下去……必須活下去……
在極度的饑餓和寒冷中,半昏迷的狀態下,一些更加破碎、更加詭異的畫麵,強行擠進了他的腦海:
——一雙乾枯如雞爪、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手,正在撥弄一個造型古舊、算珠油亮發黑的十三檔算盤。算珠碰撞,發出空洞而規律的“啪嗒”聲,在寂靜的夜裡迴盪。手指的主人隱在陰影中,看不清麵容。
——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個模糊的人影,但人影的麵部正在像被水浸濕的墨跡一樣,緩緩融化、消失。拿著照片的手指,蒼白得不似活人。
——黑暗中,有細碎的低語,彷彿很多人同時在耳邊呢喃,聽不清內容,卻充滿了貪婪、饑渴和……算計。低語聲中,似乎有“斤兩”、“劃算”、“收割”之類的詞眼一閃而過。
——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,冇有瞳孔,隻有一片渾濁的、不斷旋轉的灰霧。灰霧中,彷彿倒映著無數掙紮的人影和扭曲的天平……
“啊!”
陳默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冷汗浸濕了單薄的內衣,心臟狂跳,幾乎要撞出胸腔。他大口喘著氣,在絕對的黑暗中瞪大眼睛,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剛纔那些詭異恐怖的畫麵殘影還在視網膜上晃動。
是夢?還是……“業債”帶來的幻覺?或者是《等價簿》在向他示警?
他分不清。隻覺得無邊的恐懼和寒意,比饑餓和寒冷更甚,緊緊攫住了他。
他再也睡不著了。就這麼睜著眼睛,在黑暗和寒冷中,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嗚咽的風聲,等待著黎明——或者彆的什麼——的到來。
這一夜,格外漫長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對**和精神的雙重煎熬。
當第一縷慘淡的灰白色天光,終於艱難地透過那扇糊著發黃報紙的小窗戶,滲進屋裡時,陳默已經虛弱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快冇有了。嘴脣乾裂,喉嚨像著了火,胃部因為長時間的饑餓而麻木,繼而傳來一陣陣空虛的絞痛。寒冷讓他的四肢僵硬,關節發酸。
但他還活著。
他掙紮著爬下床,扶著冰冷的牆壁,挪到水缸邊,再次喝了幾口冷水。然後,他走到門邊,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。
衚衕裡還很安靜,偶爾有早起的人輕微的咳嗽聲和開門聲。
他必須出去。必須找到食物。不能再待在這個冰冷的、空無一物的“家”裡等死。
可是,去哪裡?再去廢品回收站?李頭兒今天還會需要人嗎?就算需要,他能撐到拿到食物的那一刻嗎?
或者……去彆的地方碰碰運氣?找找有冇有彆的零工?乞討?
陳默靠在門板上,感受著門板傳來的冰涼觸感,和自己身體內部傳來的、越來越微弱的生命之火。
他輕輕拉開門閂,將門拉開一道細縫。
清晨凜冽的空氣湧了進來,帶著灰塵和遠處煤煙的味道。天色灰濛濛的,又是一個看不到太陽的陰冷日子。
他正要邁步出去,目光卻無意中掃過門外的地麵。
在門檻外側,靠近牆根的泥土地上,放著一個小小的、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,方方正正,不大。
陳默愣住了。他記得昨晚關門時,那裡什麼都冇有。
是誰放在這裡的?什麼時候放的?二大媽?還是……彆人?
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衚衕裡空無一人,前麵平房的門也關著,靜悄悄的。
猶豫了一下,強烈的饑餓和好奇心還是驅使他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個紙包。
紙包很輕。他退回屋裡,關上門,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,慢慢開啟。
裡麵是半個……黑麪饅頭。已經冷透了,硬邦邦的,表麵粗糙,甚至能看到一些麩皮。但毫無疑問,這是食物。
饅頭下麵,還壓著一張小紙條,上麵用鉛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:
“省著點。彆聲張。”
冇有落款。
陳默拿著這半個冰冷的黑麪饅頭和那張紙條,站在昏暗的晨光裡,久久冇有動彈。
是誰?二大媽?她昨晚最後說“幫你留意著點”,難道這就是她的“留意”?可她的態度明明那麼審視和警惕……還是另有其人?那個神秘老頭?或者其他察覺到他困境、又不想暴露身份的鄰居?
“彆聲張”……這三個字,在1962年的這個清晨,在這個饑餓和匱乏無處不在的時空裡,顯得格外沉重,也格外意味深長。
這半個饅頭,是善意?是試探?還是……另一個“交換”的開始?
陳默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這半個饅頭,或許能讓他再多撐半天。
他慢慢地將饅頭送到嘴邊,咬了一小口。粗糙,乾硬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並不美好的酸味。但他咀嚼得很慢,很仔細,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。
活下去。無論如何,先活下去。
然後,去弄清楚這一切。
他嚥下第一口饅頭,將剩下的仔細包好,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。那張寫著“彆聲張”的紙條,他看了一眼,然後慢慢撕碎,塞進了牆角那個破瓦罐的水裡。紙屑很快被浸透,沉底,字跡模糊消失。
做完這一切,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衣服,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,再次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前方依舊是迷霧、饑餓和未知的危險。
但他必須走下去。
新的一天,並未帶來新的希望。
陳默揣著懷裡那半個剩下的黑麪饅頭,如同揣著一塊即將熄滅的火種,走進了灰濛濛的晨霧裡。衚衕依舊狹窄、破敗,地麵是夯實的泥土,被前幾日的雨水泡得有些泥濘,又在一夜的低溫下凍出硬殼,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脆響。空氣冷得刺骨,吸進肺裡像吞了冰渣。
他先去了昨天看到招工告示的那個地方。那是個臨街的、看起來像倉庫或者小作坊的後門,木板門上用粉筆寫的字跡還在,但門緊閉著,敲了許久也無人應答。旁邊一個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瞥了他一眼,嘟囔了一句:“早招滿啦,後生,彆敲了。”
陳默沉默地退開。他沿著記憶裡昨天走過的路線,又去了幾個可能有靈活的地方——國營菜店的後院、街道辦的雜物堆放處、甚至是一個看起來像廢品回收站的大院門口。得到的迴應要麼是漠然的搖頭,要麼是乾脆的驅趕。“冇活。”“人夠了。”“去彆處看看。”
饑餓感並未因為那口饅頭而消失,反而像被喚醒的野獸,在胃裡更凶猛地撕咬起來。那半個饅頭提供的熱量微乎其微,僅僅是將墜入深淵的速度減緩了一點點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迅速流失,走路時腳步發虛,眼前偶爾會閃過細碎的金星。寒冷無孔不入,穿透他身上單薄破舊的衣衫,直接啃噬著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