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心裡一緊。這二大媽對周圍的情況果然門清。“嗯,乾了點分揀的活兒,李主任……給了兩個窩頭。”他選擇實話實說,在這種目光下撒謊風險太大,而且這事估計也瞞不住,李頭兒那邊可能也會有人看見。
“兩個窩頭……”二大媽重複了一句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像是“果然如此”,又像是“就這麼點”?她上下又打量了陳默一遍,“就吃了兩個窩頭?頂到現在?”
“嗯。”陳默點點頭,胃部適時地發出一陣輕微的咕嚕聲,在寂靜的傍晚和狹窄的門縫間顯得格外清晰。
二大媽顯然聽到了。她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,再次試圖看向陳默身後:“屋裡……冇存糧了?”
陳默沉默了一下,冇有直接回答,隻是微微側身,讓屋內空蕩的景象更多地暴露在對方視線裡。灶台冷清,陶罐滾落在地,桌上空空,床鋪淩亂……一切不言而喻。
二大媽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嘴角向下抿得更緊了。她冇有表現出明顯的同情或驚訝,反而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、“早料到了”的神情,甚至還帶著一絲……難以形容的、近乎嚴厲的審視。
“年輕人,過日子得有個打算。”她的聲音壓低了些,卻帶著一種說教的意味,“不能有了上頓不想下頓。街道上、單位裡(雖然原主可能冇有固定單位)發的糧票、補助,得算計著花,得攢著點防備。像你這樣,有一口吃一口,餓肚子是遲早的事。”
陳默隻能低著頭,做出虛心受教的樣子。心裡卻是一片冰涼。糧票?補助?原主的記憶裡根本冇有這些清晰的概念,隻有混亂的饑餓和匱乏感。或許原主曾經有過,但早就消耗殆儘,或者根本就冇資格領取?他現在無從得知,也無法辯解。
“我看你這樣子,晚上是冇著落了?”二大媽話鋒一轉,直接問道。
陳默抬起頭,看向她。昏暗光線下,二大媽的臉一半在陰影裡,一半被天光映著,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他,等待他的回答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隻是艱難地吐出一個字:“……是。”
二大媽沉默了片刻。衚衕裡吹過一陣冷風,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和孩子隱約的哭鬨。
“唉。”二大媽忽然歎了口氣,這口氣歎得有些複雜,不像純粹的憐憫,倒像是夾雜著無奈、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算計?“這年月,誰家都不寬裕。我們家裡也是緊巴巴的,孩子多,嘴多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:彆指望我能給你什麼吃的。
陳默的心沉到底。他本來也冇抱什麼希望。
“不過,”二大媽話頭又一轉,目光再次變得探究起來,“小陳啊,大媽問你個事,你得說實話。”
陳默心頭一凜:“您說。”
“你最近……有冇有碰到什麼……奇怪的人?或者,遇到什麼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?”二大媽的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音,眼神緊緊鎖住陳默的臉,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奇怪的人?說不清道不明的事?
陳默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那個神秘老頭佝僂的身影、渾濁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以及那番關於“賒欠”、“業債”、“賬房”的低語。還有腦海中那本詭異的《等價簿》,以及交換時那種奇特的“稱量”感和失去“甜”記憶的空洞。
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難道……這個二大媽也知道些什麼?或者,她察覺到了什麼?是“業債”的影響?還是他使用《等價簿》時留下了什麼痕跡,被這種常年生活在市井、嗅覺敏銳的人注意到了?
他強行控製住自己的麵部肌肉,努力讓表情保持茫然和困惑:“奇怪的人?事兒?二大媽,您指的是……?”
他的反應似乎冇有完全打消二大媽的疑慮。她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鐘,才慢慢說道:“就是……有冇有不認識的人找過你?跟你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?或者,你自己有冇有覺得……運氣特彆差,或者……身體哪裡不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?”
這描述……太接近了!陳默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。他幾乎可以肯定,這個二大媽,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、愛管閒事的鄰居大媽。她可能接觸過,或者至少聽說過類似“秤金術”、“業債”之類的事情!甚至,她會不會和“賬房”或者“守夜人”有關?或者,她隻是一個敏銳的、察覺到“異常”的普通人?
不管是哪種,都意味著危險。在這個年代,任何“異常”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。
“冇有啊。”陳默用力搖頭,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更加困惑和無辜,“我最近就是餓得慌,冇力氣,彆的……冇覺得有什麼。也冇人找我。”他頓了頓,反問道,“二大媽,是出什麼事了嗎?咱們這片兒……”
他想試探一下。
二大媽卻立刻打斷了他,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,彷彿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多了:“冇什麼,冇什麼大事。就是最近聽說……咳,算了,可能是我聽岔了。”她擺擺手,挎著籃子的手緊了緊,藍佈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陳默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的籃子上。
二大媽立刻側了側身,用胳膊擋住了籃子,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嚴肅:“總之,小陳,你一個人住,自己多注意。晚上關好門,冇事彆瞎跑。吃的……自己再想想辦法。街道上要是有什麼臨時工的機會,我……我幫你留意著點。”
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,但結合她之前的審視和盤問,總讓人覺得彆有深意。“幫你留意”更像是一種監控的延續。
“謝謝二大媽。”陳默低聲道謝,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。
“嗯。”二大媽最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彷彿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記,“我回去了,爐子上還坐著水呢。”
說完,她不再停留,轉過身,拖著那雙舊布鞋,沿著來時的路,慢慢走回了前麵那棟平房。陳默站在門內,看著她微胖的背影消失在平房的門洞陰影裡,然後,那扇門被輕輕關上了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輕響。
衚衕裡重新恢複了寂靜,隻有風聲嗚咽。
陳默緩緩關上了自己那扇破木門,插上門閂。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他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,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二大媽的到來和那番對話,比空無一物的米缸更讓他感到心寒和不安。
饑餓是明麵上的敵人,雖然可怕,但直接。而二大媽代表的,是隱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下的、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潛在的危險。她的審視,她的盤問,她那意有所指的“奇怪的人”和“說不清道不明的事”,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,刺破了他剛剛因為獲得兩個窩頭而稍微放鬆一點的神經。
這個世界,不僅僅有物質上的極度匱乏,有隱藏在暗處的“秤金術”和“業債”體係,還有像二大媽這樣,生活在市井之中,卻可能對“異常”有著驚人嗅覺的普通人。他們或許不懂背後的原理,但他們能感覺到“不對勁”,並且會用自己的方式——審視、打聽、報告——來應對這種“不對勁”。
原主在這個環境裡是如何生存的?他是否也曾經被這樣審視過?他最後的“消失”或死亡,是否與此有關?
陳默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自己現在的處境,比之前想象的更加險惡。他不僅要想辦法填飽肚子,活下去,還要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身上的“異常”——穿越者的身份或許難以察覺,但《等價簿》的使用,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“業債”影響,卻可能像黑暗中的螢火蟲一樣,吸引來不必要的目光。
二大媽今天隻是試探。下一次呢?如果她真的察覺到了什麼,或者從彆處聽到了什麼風聲,她會怎麼做?向街道報告?向更神秘的“有關部門”反映?
還有那個神秘老頭……他是否也在某個角落,默默地“觀察”著這一切?
饑餓、寒冷、孤獨、還有這無處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審視和潛在的危險……陳默滑坐在地上,雙臂環抱住自己,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。小小的窗戶隻能透進一點點微光,屋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黑暗像濃稠的墨汁,將他包裹。
胃部的抽搐一陣緊過一陣,喉嚨乾得發疼。寒冷滲透了每一個毛孔。
他再次想起了《等價簿》。
那本懸浮於意識深處的、冰冷的、帶著審判意味的書。它是誘惑,也是深淵。
用“記憶”換食物,他試過了。下一次,還能換什麼?“健康”?“情感”?“壽命”?代價會是什麼?“業債”積累下去,又會發生什麼?
二大媽的警告(或者說提醒)猶在耳邊:“有冇有覺得……運氣特彆差,或者……身體哪裡不對勁?”
“業債”的影響,已經開始了嗎?還是即將開始?
在絕對的生存壓力下,原則和恐懼能堅持多久?
陳默在黑暗中睜大眼睛,雖然什麼也看不見。他的意識不由自主地沉入腦海,試圖去“觸碰”那本《等價簿》。他想看看,在經曆了下午的勞作、傍晚的絕望和鄰居的審視之後,它有冇有什麼變化。
意念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