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第一塊鐵疙瘩
第二天,沈逸很早就到車間了。廠房的窗戶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,透進來的光昏昏黃黃的,落在那些舊舊的工作台上,把銼刀、鎚子的影子拉得老長,看著有點冷清,又有點煙火氣。他到的時候,車間裡就倆人——一個老師傅蹲在角落抽著煙,煙霧繞著腦袋飄;另一個年輕小夥拿著掃帚,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。看見他進來,倆人都跟沒看見似的,誰也沒搭茬。
沈逸也沒往心裡去,徑直走到自己那個角落工位,把帶來的工具一一擺開。昨天觀察了一整天,光看不動手也不是個事兒,今天必須得上手練了。他先去材料庫找孫師傅要塊廢料,孫師傅是管庫房的,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,被他叫醒後,眯著眼睛瞅了他好半天,才慢悠悠地從角落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疙瘩,隨手就扔了過來。
“拿去拿去,反正也是廢的,練壞了不心疼。”孫師傅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敷衍,“新來的都這樣,頭幾天勁頭足得很,再過兩天,保管蔫下來,沒那股子韌勁。”
沈逸接過鐵疙瘩掂了掂,差不多兩三斤重,表麵坑坑窪窪的,全是深淺不一的劃痕,一看就知道,之前被不少學徒拿來練過手,早就不成樣子了。他沒接孫師傅的話,就沖他笑了笑,拎著鐵疙瘩轉身回了工位。
把鐵疙瘩夾在台虎鉗上,使勁擰緊,確保幹活的時候不會晃來晃去。可擰完之後,他反倒停住了,沒急著下銼。
昨天觀察的那些老師傅的手法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跟放電影似的——易中海銼削時那股子省勁兒的勁兒,王師傅劃線的標準利落,李師傅測量時的仔細,每個人的特點、每個人的小習慣,都清晰得不行,就跟刻在光碟上似的。他琢磨來琢磨去,最終選了王師傅的手法。倒不是王師傅技術最好,主要是他的動作最標準、最規矩,沒什麼花裡胡哨的技巧,最適合他這種剛上手的新手。
左手按住工件,右手握緊銼刀,身體微微側傾,重心落在左腳上。沈逸照著擺好姿勢,試著動了動,怎麼看怎麼彆扭。王師傅幹了二十年鉗工,這姿勢早就長在骨頭裡了,成了肌肉記憶,可他這具身體沒練過,擺出來總覺得哪根筋扯著,渾身不得勁兒。
他調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,不行;又挪了挪腳的位置,還是不對。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,纔算找到個差不多的角度,站著沒那麼彆扭了。他也不急,就這麼站著,慢慢找手感,反正有的是時間,急也急不來。旁邊那個掃地的年輕人,掃到他這邊的時候,停下了腳步,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沒吭聲,拖著掃帚慢悠悠地走了,估計是覺得這新來的有點怪,光站著不動。
沈逸覺得手感差不多了,終於拿起銼刀,往下銼去。
第一刀下去,他心裡就咯噔一下,知道壞了。銼刀直接走偏了,本來該銼平的麵上,被硬生生啃出一道深溝,跟犁地犁歪了似的,難看死了。力道也沒控製好,太猛了,鐵屑“嗖”地一下崩出去老遠,差點就飛到旁邊的空工位上。他停下來,低頭瞅了瞅那塊鐵疙瘩,上麵那道溝歪歪扭扭的,跟蚯蚓爬過似的,別提多磕磣了。
他也不惱,反正早就料到第一次上手會出錯,隨手擦了擦工件上的鐵屑,調整了一下姿勢,繼續往下銼。
第二刀,他刻意放慢了速度,輕輕推著銼刀過去。這回倒是走正了,可力道又太輕,銼刀在工件上滑了一下,壓根沒啃動,就蹭下來一層鐵鏽,跟沒銼似的。第三刀,力度稍微加大了一點,還是不太穩,銼出來的痕跡忽深忽淺。第四刀、第五刀、第六刀……就這麼一刀一刀地磨,他也不管旁邊人怎麼看,一門心思就撲在這塊鐵疙瘩上。他這人就這樣,有點軸,認死理,要麼不幹,要乾就一定要乾好。當年在部隊練槍的時候,別人打一百發子彈就歇菜了,他能硬生生打一千發,打到虎口裂開、胳膊抬不起來,也不肯停手。
銼了大概半個小時,他的動作漸漸順了。前世在部隊練出的肌肉記憶,慢慢找回來了——雖說那時候用的都是現代工具,電動的、氣動的,跟現在這把光禿禿的破銼刀完全不是一回事,但手上的手感、力度的控製,都是相通的。他發現自己的右手比左手靈活得多,力度把控也越來越準,推銼刀的時候,能清晰感覺到每一絲鐵屑被剝離的觸感,那種細微的震動,透過銼刀傳到手上,格外真切。
精神探查也一直開著,範圍縮小到身周,隻是為了探查手裡的工件。他能“看”到銼刀齒紋與鐵塊接觸的每一個瞬間,能“看”到鐵屑從工件表麵剝離的軌跡,甚至能“看”到工件表麵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微小起伏。說真的,這玩意兒比眼睛好用太多了,簡直就是練鉗工的神器。
一個小時過去了,鐵疙瘩的一麵上,總算被他銼出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。雖說還有點歪,邊緣也不規整,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坑坑窪窪的樣子了,看著也像點樣子。沈逸停下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,酸酸脹脹的,還有點發麻,但能忍——這點苦,比起在部隊的時候,根本不算什麼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旁邊多了個人。二十齣頭的年輕工人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、都快看不出原色的工裝,手裡攥著個工件,正偷偷往他這邊看。沈逸一眼就認出他來了——賈東旭,易中海的徒弟,也是禦定養老人。那小子臉上的表情挺有意思,像是想看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,眼珠子滴溜溜轉著,跟做賊似的,生怕被他發現。
沈逸沒理他,該幹啥幹啥,繼續埋頭銼工件。跟這種人置氣,純屬浪費時間。
到中午的時候,那塊原本坑坑窪窪的鐵疙瘩,已經被他銼成一個勉強能看出方塊形狀的東西了。他拿起鋼尺量了量,邊長誤差大概在0.3毫米左右。不算多好,甚至有點粗糙,但對於一個剛上手、隻練了一上午的新手來說,已經不至於丟人了,挺知足的。
下午,他換了一把細齒銼刀,開始精修。這回速度徹底慢下來了,每一刀都推得極慢,幾乎是貼著工件表麵滑過去的。精神探查全開,他能清晰感覺到工件表麵哪裡高了、哪裡低了,哪裡需要多銼一刀,哪裡碰都不能碰。這種感覺很奇妙,就像是他的手和工件之間,連了一根無形的線,能直接“感知”到對方的形狀——不是摸,也不是看,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,精準又真切。
又過了一個小時,他停下來,用鋼尺仔仔細細量了一遍,誤差縮小到了0.2毫米。
沈逸看著手裡那塊不算完美的鐵疙瘩,心裡挺滿意的。四級鉗工的水平,差不多就是這個標準了。他才練了不到一天,就能達到這個程度,夠了,真的夠了。他把工件放在工作台上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,久坐的痠痛感瞬間湧了上來,伸了個懶腰,舒服多了。
一抬頭,正好對上賈東旭的目光。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過來了,站在兩步遠的地方,手裡攥著個工件,指節都攥白了,眼睛卻死死盯著他檯子上那塊鐵疙瘩。臉上的表情,怎麼說呢,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又像是吞了一隻蒼蠅,難看至極,複雜得很——有驚訝,有不信,還有點惱羞成怒。
沈逸沖他笑了笑,故意逗他:“賈師傅,有事?”
賈東旭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又硬生生嚥了回去,嘴唇動了動,最後啥也沒說,眼珠子轉了轉,扭頭就走,走得還挺急。沈逸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,不用想也知道,這小子肯定是去找易中海報信,說他銼出像樣的工件了——估計還得添油加醋一番。
過了沒多久,沈逸就看見賈東旭在車間另一頭,湊到易中海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,還時不時朝他這邊指一指。易中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來,嘴角扯了扯,臉上露出一臉不屑,說了句什麼。隔得有點遠,沈逸沒聽清,但從他的口型和那副輕蔑的表情來看,大概是“瞎貓碰上死耗子”“碰巧罷了”之類的話。沈逸沒往心裡去,反正嘴長在別人身上,愛怎麼說怎麼說,有本事,就拿出真東西來比一比。他把工件放好,繼續埋頭幹活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逸幾乎成了車間裡最拚的人。每天都來得比誰都早,走得比誰都晚,中間除了吃飯、上廁所,幾乎不離開工位一步。那塊最初的廢料,被他銼了一遍又一遍,銼到小得不能再銼了,就再去材料庫找孫師傅要一塊新的,周而復始,樂此不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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